奥尔雷斯塔神殿物语

作者：春间タツキ

第一卷 圣女维多利亚的考察 序幕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haruko

「圣女维多利亚·马尔卡姆。我在此宣布剥夺你的第八圣女之位。」

这里是奥尔雷斯塔神殿的会场。

奥尔塔纳大人在众多神官的注视下，用她冰冷严肃的声音宣告着。她的脸上没有半点慈悲，继续冷淡的说道。

「另外，还将罚你关五日禁闭，待罪过偿还结束后立刻流放，并永远不得踏入此地半步。」

……终于，还是变成这样了啊。

我——维多利亚，使劲的抿紧嘴唇，坚定地面对着那些冰冷的目光。

主席圣女奥尔塔纳大人，坐在以圣画为背景的议长之位上，她的左右则坐着奥尔雷斯塔神殿的首脑以及数名圣女。他们有的人面露厉色，有的则满脸同情，但他们无一不双唇紧闭，没有任何人站出来为我说话。

由于今天要召开审问会，隶属于神殿的所有神官都要参加，大家才被紧急召唤与此。但我到达会场后，并没有和其他圣女们坐在一起，而是站上了答辩席。然后在没有任何说明的情况下上演了刚才的那一幕，直到现在。

我虽已做好了会落到今天这幅田地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不愧是被称为历代圣女中最优秀的奥尔塔纳大人，当上主席圣女还未满一个月，就已经开始着手驱逐碍事之人。

而且不光要剥夺圣女位，还要关禁闭并处以流刑，真是毫不留情啊。仿佛像是把早已准备好的各种重罚，按顺序摆在了众人面前一般。

但我没有去害怕的余裕，既然没有同伴，那就只能靠自己保护自己了。

「我无法接受。到底是出于何种原因要对我处以如此惩罚，请说明一下理由。」

「你扪心自问一下如何？」

回答我的并不是奥尔塔纳大人，而是一位年轻的少女。

我看向声音的来源，一位将长长的黑发扎成两个辫子垂在胸前的少女正站在那。少女丝毫不隐藏自己的敌意，从排列的神官中向前走了一步。

她名叫米娅。和我一起进入神殿学校学习，一起度过了见习时光。

「圣女维多利亚。你的那双眼睛，好像可以看到死者的灵魂以及魔力现象呢。前主席圣女吉奥拉大人就是因为看中了你的这项能力，才将你纳为了直属弟子还赐予了你圣女的称号——可是，这真的是正确的吗？」

这种事，在场的人应该都知道吧，有必要特意向我确认吗。虽然在心里这么想着，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能够看到不可视之物的力量。那是我拥有的唯一的能力，而且就是因为这个能力，我被选为了圣女。

「是，你说的没错。」

「那么，在被选为圣女后，你用这份力量做出了怎样的贡献呢？现在能告诉我们吗？」

「……这个。」

我无法立刻回答她的问题，支支吾吾起来。米娅哼了一声，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是呢，你不可能回答的上来。因为你在这一年里，并没有留下什么功绩，只是一直赖着圣女这个地位而已。」

原本安静的会场内，开始传来窃窃私语。注视着我的神官们的视线，也带上了责难的色彩，越发严厉起来。

「不过，我早就看穿了你的无能。可吉奥拉大人却大力推荐让你成为圣女。明明还有许多更优秀更有经验的神官，到底是为什么会选择你。」

米娅如同朗诵诗歌般放声说着，说完后还故意歪起脑袋。这时，我终于明白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罪而被判刑的了。

「也就是说，你的意思是我是通过不正当的形式获得了圣女的地位，对吗？」

她用获胜般的傲慢笑容代替了回答，那态度仿佛我是在明知故问，让我非常不爽。

如果说是因为我能力不足而罢免我那我也无话可说，但她却给我加上了『用不正当手段获得圣女地位』这一嫌疑，打算将我作为一名罪人来惩罚，因为若将我当作罪人，那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判我流刑。

可是——

「我没有。」

我坚定地摇了摇头。只有这一点，我绝不可能承认。

「的确如你所说，在这一年间，我并没有做出什么成果，我承认自己能力不足。但是，我从未为了获得圣女的地位行不正之事。而且……」

我顿了顿，脑海里掠过了一个月前离世的恩师的模样。

「你们的主张，是对推荐了我的吉奥拉老师的侮辱，请你们立刻撤回。」

话音落下的同时，我狠狠地盯着米娅。她咽了咽口水，有些畏缩的样子。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神官们也尴尬的闭上了嘴，会场里充满了短暂的静寂。

「没这个必要。」

这句话如同锋利的刀刃，划破了胶着的空气。是奥尔塔纳大人的声音。

「圣女吉奥拉的功绩虽然数不胜数，但那位大人滥用职权，将奥尔雷斯塔神殿当作自己的私有物。最能证明这一点的就是你，维多利亚。」

「什么意思？」

「一年前，原本已经内定了让另一位神官填补第八圣女的空位。但是，圣女吉奥拉还是推翻了那个决定，让自己的心腹也就是你坐上了圣女之位。当时就有许多人对此抱有疑问。你可别说你不知道这件事。」

奥尔塔纳大人说着说着便站了起来。她那清澈的灰色瞳孔里充满了蔑视，高高在上的看着我。

「但是，并非只有优秀的人会被选为圣女，曾经也有过将见习生或是幼儿选为圣女的先例。所以我们相信了圣女吉奥拉，接受了你。——然而，结果却如何？‘看得见的圣女’维多利亚，你用那双‘眼’做了些什么？」

「我……」

「应该立刻处罚你这种人！因为个人私欲而被选上，还没有做出任何贡献，你没有自称圣女的资格！」

一名神官高声呐喊着。然后，对其表示赞同的声音此起彼伏的传了过来。我震惊的回过头，那些充满愤怒的视线无情的刺向了我。

「圣女的地位并非吉奥拉大人的道具。」「拿不出成果的人，不能继续坐在圣女之位上。」「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无法为信徒们做榜样。」「请给予公平的裁决！」如同迸溅而出的火花引发的大火，不满的声音络绎不绝。不知何时，人们的怒气中带上了狂热，整个会场都被请求断罪于我的声音所淹没。

「当然，我不打算放过她的过错。哪怕那是前主席圣女的决定。」

奥尔塔纳大人无视会场内的嘈杂，继续向各神官呼吁着。

「这次的事如果传开了，会导致神殿的威信一落千丈。但是，无论多么痛，不祛除积脓，伤口就无法痊愈。——因此，在五日后，将进行剥夺维多利亚圣女之位的仪式。可能会引发一段时间的骚乱，但请大家继续保持信仰之心，专心完成圣务。」

「请等一下！」

我总算是发出了声音，向前迈出了一步。但是在我说下一句话之前，我的肩膀就被人牢牢地抓住了。我回头一看，发现有数名神殿士兵正瞪着我。

「请和我们走吧，圣女维多利亚——不对，马尔卡姆小姐。」

「我的话还没说完。」

我想要甩掉抓住我的手，但在我反抗的瞬间，就感到视线突然倾斜，数秒后我发现是他们将我按在了地上。

「干什么……！」

「请不要做无谓的抵抗，搞清楚自己的立场。」

士兵们一边将我按在地上，一边警告我。我就算是气得咬牙切齿，也还是动弹不得。

——我，被利用了。

即便吉奥拉老师已经去世，神殿内外还是有许多信奉着老师的人。对于曾经与老师关系不好的奥尔塔纳大人来说，那些人的存在实在是太过碍手碍脚。所以奥尔塔纳大人以我为由贬低老师的威信，打算借此排除残留的老师的影响力。

「奥尔塔纳，大人——」

我竭尽最后的力气，想要喊出声来。但突然被人塞住了嘴，我的声音只得空虚的消散在空中。我用视线寻求帮助，却没有任何人看向这边。

我抬起头，看见那些圣女们站起身，正要离开神殿。在他们中间，奥尔塔纳大人正严肃的和其他神官们在说些什么。

「给予贤明的各位以神明的指引。——那么，今天的审议就到此结束。」

「请留步。」

突然，一个陌生的男声传了过来。因为这与众不同的发言

，原本还带着狂热气氛的会场像是被破了盆冷水般变得鸦雀无声。

我看向声音的来源。

在入口处站着一位青年，青年环视了会场后，迅速地朝我走来。

「你，你是谁？」

一名士兵问那位青年，但青年没有回答，只是皱着眉摇了摇头。

「在确认我的身份之前，先把你的手从她身上拿开。一群大男人按着一名不抵抗的女性，你们就不觉得羞耻吗？」

「唔……」

士兵们的肩膀微微颤动，然后面面相觑。他们犹豫了一会，终于不情愿的放开了我。

从压迫感中得到了解放，我缓缓地撑起身体。然后那位青年走的更近些，向我伸出了手。

「真是灾难啊，你没受伤吧？」

「诶？没，没有，多亏了您。」

我条件反射的抓住了青年的手，然后他轻轻的将我拉了起来。我呆呆的望着他。

我并没见过这个人。他的头发是红褐色，肌肤被晒得黝黑。身材高挑，体格健壮，我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年纪应该是二十岁左右，穿着朴素的旅行装束，腰间佩戴着剑——然后不知为何，浑身破破烂烂的。

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应该不是神殿的相关人员，也就是毫不相干的外人。然而，这个青年仿佛自己在这里是理所当然一般堂堂正正，没有一点怯懦。周围的神官们被他的这种气场震到，一时语塞。

青年借着这个时机，旁若无人的笑着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服侍于埃德尔海德帝国格雷恩子爵的骑士，名叫埃德拉斯。此次前来是想要请求看得见的圣女的帮助。」

他的声音很有穿透力。青年像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一样，一边环视着会场一边继续说着。

「我已经听说了事情的经过。由于我并非相关人员，所以我不会插嘴她的嫌疑，因为她能力不足而剥夺她的称号我也能够理解。但是，为什么你们完全不听她本人的主张就要处罚她？你们这哪叫弹劾分明就是迫害。——不是吗？」

青年转动着眼珠，看向了米娅寻求她的回答。米娅哑口无言，突然被问到意料之外的问题，她支支吾吾起来。

青年将米娅的反应视作默认。他满足的点点头「对吧，我没说错吧？」然后看向奥尔塔纳大人和其他圣女们。

「所以，请暂时保留对看得见的圣女的流刑，先让她接受我的委托吧。你们就看看她在这次委托中做出的成果，再来判断她是否有作圣女的资格。这样就没有人会吃亏了吧，怎么样？」

这个人在说些什么？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不速之客的发言，让我惊讶的张大了嘴。其他的神官还有圣女好像也和我是一样的反应，大家都呆立在原地。

「……警卫在干什么？」

在这奇怪的氛围中，奥尔塔纳大人发话了。

被她叱责的士兵们赶紧慌张的抓住青年的肩膀。但他丝毫没有害怕，只是不满的耸了耸肩。

「喂喂，这里可是奥尔雷斯塔神殿。对待因迷路而烦恼的人，你们这些神的使者不应该伸出援手吗？」

「每天都有众多信徒前来求助，我们不可能优先帮助一个没有办理正规手续的无法无天之人。」

奥尔塔纳大人不耐烦的回答着，青年却只是笑了笑。

「原来主席圣女很重视法律啊。那么，就更应该重新考虑对看得见的圣女的处罚。难道说你们神殿的法律，可以不给人任何辩解的机会就对罪人处以重罚吗？这要是被其他各国知道了会怎样？」

这意料之外的反击，让原本装出一副淡定模样的奥尔塔纳大人露出了一丝慌乱的神色。她皱起眉头，翻动了一下神官服后便转过身背对着那位青年。

「把他轰出去。」

「是！」

又来了好几名士兵，他们将青年围在中间，青年好像敌不过士兵的数量，喊着「喂喂，别抓那里啊」，然后被士兵们像运行李一样带走了。

会场重新安静下来，奥尔塔纳大人和其他几位圣女们都离开了。会场只剩下还没完全理解刚才发生的事的我和其他神官们。

「……那个，是你的熟人吗？」

同样被丢下的米娅，冷不丁的问了我一句。我摇了摇头。

「不，我不认识那个人。」

——没错，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命运的相遇。

第一卷 圣女维多利亚的考察 第一话

奥尔雷斯塔神殿不属于任何国家，是完全的独立的宗教组织。

他们高举『借神之名，给予世界秩序与安宁。』的口号并以神之使徒自居，向世界各地派遣神官，对烦恼的孩子们伸出援手。其大概已有六百年的历史，算是个老牌慈善组织。

救治范围包括疾病、退治魔兽、平定纷争、赈灾救援、寻找失踪人口等各个方面。神殿中有各行各业的专家，能够帮忙解决一切困难。

而立于该组织顶点的，是八名圣女。

继承了神话中记载的“八位少女”这一概念，他们管理着才华横溢的神官们，备受大陆百姓的敬畏和景仰，他们的话语权甚至比肩于一国之王。

可以说在这个充满了多种民族与国家的世界中，奥尔雷斯塔的圣女们是最具影响力的女性。

……我曾经，姑且也是其中一员。

天花板上滴下来的水珠打湿了我的脸颊。四方的石壁十分冰冷潮湿，不断地夺取我身体中所剩无几的热量。我一边摩擦着冻僵的脚尖，一边呆呆地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这里是惩戒房，位于奥尔雷斯塔神殿东之塔的塔顶。是让违背教规的神官反思悔改的地方。

惩戒房很小，张开双手就能碰到左右的墙壁，家具也只有一个破烂的床和一坐上去就仿佛要垮掉的椅子，唯一的光源是个苟延残喘的魔力台灯。当然，这里没有窗户，仅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与外界相连。

我是第一次来到惩戒房。本以为只是住进区区一个又窄又暗的小房间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进来不过三天，我就已经叫苦连连。

床铺过硬都不是什么问题，我也已经适应了没什么光亮的环境，潮湿我也能忍耐，毕竟我曾经起居的神殿学校的宿舍也总是在漏雨。

——但是，好冷。唯独寒冷我受不了，明明已经春天了啊。

就算想打盹，也会因为寒冷而困意全无，想要思考也会因为冻得浑身发抖而无法集中精神。所以，这时间就迟迟熬不过去。没想到寒冷会如此的夺人心力，何事都要经历了才知道啊。

除此之外……

「不……让我出去。我什么都没偷，全部都是和我一个宿舍的那个人干的啊，为什么是我落到这种下场啊……」

与阴暗潮湿的房间一般阴郁的女声。

我悄悄地瞥了一眼房间的角落，看到了一个正抱着膝盖打颤的女神官。

虽然看不到脸，但看身形和刚才听到的声音应该还很年轻。身上穿的神官服是十几年前的款式，她从衣服下摆处露出的赤裸的双脚，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不对，并不是“没什么两样”。她就是个死人。

「好冷，好冷啊。谁来救救我，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会死掉的……」

嗯，没错。听到这充满说服力的发言后，一股莫名的忧郁涌上心头。

——像这样，我能比常人看到更多的东西。

有时是精灵，有时是幽灵，有时是魔力。能看到的东西多种多样，连我自己都没有完全弄清楚哪些是其他人能看到的，哪些是看不到的。

但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唉声叹气的那位先于我来到这惩戒房的客人，确实是非人之物。因为将我关进这里的守卫们，似乎看不见她。

从她说的话来看，她应该是被冤枉入狱后就那么含冤死于狱中的见习神官。不知道她是不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一直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朝着虚空求救。她的声音越大，房间就越冷，寒冷的空气像利剑一般毫不留情的刺向我的肌肤。看样子，这房间就是因为她而如此寒冷。

如果是别的圣女，现在就会温暖自己的身体，然后净化掉这可怜的灵魂。但除了能看到之外一无是处的我，只能在这抖个不停。

……奥尔塔纳大人还有米娅的主张也并非全错。

说实话，我在历代所有圣女中是最罕见的“废物”。既不能使用治愈也没有战斗的才能，而且连魔力都没有，所以最普通的魔法也用不了。

的确如米娅所说，我没有留下什么业绩。

在我做过的为数不多的工作中，功劳最大的就是揭发了诈骗团伙做的坏事，他们利用魔法装神弄鬼，还称其为神迹，从人们那骗取了大量捐款。虽然我也因此得到了感谢，但和那些处理了涝灾，讨伐了残暴魔兽的宛如英雄般的圣女们相比，实在是太过不起眼。

而且，我配不上自己的地位也是事实。我在见习时代就不怎么优秀，甚至算是吊车尾的那一批。然而，凭当时的主席圣女，也就是我的老师——吉奥拉的一句命令，我在一年前突然成为了末席圣女。

「这是预言。」

吉奥拉老师在圣女选拔会议上，对那些不愿让步的上层人物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的力量能够看穿真相。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趁现在让她成为圣女绝不会有什么损失哦。」

现在想来，这理由还真是随便。但老师说我是能够看到未来的“预言圣女”后，就再没人提出异议了。

但是，我只不过是能看到幽灵和精灵而已，并派不上什么用场。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吉奥拉老师也去往了另一个世界，再没有任何能保证我的价值的人了。

所以，在老师离开后，奥尔塔纳大人当上下届主席圣女的时候，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奥尔塔纳大人很讨厌自由潇洒的老师，在我就任圣女的时候也只有她一直反对到了最后。那样的她，不可能让我继续厚脸皮的赖在圣女之位上。

「我的预言也并非完全准确。但根据当下的行动，还是能够走向一个更好的未来的。……总而言之，接下来会怎么样，都取决于你们。」

我成为圣女的那一天，吉奥拉老师说过这么一句话。当时我觉得这话实在是太过不负责任了，明明是你偏要让我成为圣女，现在又说什么“并非完全准确”。但当时老师的眼神十分严肃认真，我只能把不满吞进肚子里。

虽说老师是个不拘常规的人，但绝不会虚报自己看到的未来。所以，应该是真的有成为圣女的我为人们派上用场的未来吧。——但很遗憾，那缥缈的未来已经破碎了。

「不过，他们说我就算了，竟然还贬低吉奥拉老师的信用。奥尔塔纳大人到底打算干什么……」

吉奥拉老师生前留下的许多预言，都作为圣遗物被保管在了神殿的禁书库里。据说其中还有关于未来的战争、灾害等的预言，如果这次的骚动害老师的信誉一落千丈的话，那些预言的价值也会变成废纸一张。

但是，被贬低为“自称灵感女”的我，又能怎么办呢。

现在也是，我连一个痛苦叹息的灵魂都拯救不了。

「好冷……」

「好冷呢……」

对冻僵的灵魂表示同感。

现在，脚尖正在逐渐失去知觉。脑袋也昏昏沉沉的，无法清醒的思考。就这么睡着的话，应该也不需要特意将我流放了——

「圣女大人，你在这吗？」

「诶，嗯，我醒着。」

门的后面传来一位男性的声音，让我一激灵。

我一边眨着惺忪的睡眼一边不停地点头，然后才感到奇怪，我歪着脑袋不禁脱口而出「哦呀？」

看守应该会禁止任何人向我搭话，但为什么外面会传来说话声。

「……那个，请问是哪位？」

「这么晚来打扰实在是抱歉。我是埃德拉斯·格雷恩，前几天和你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他的声音坦荡的莫名其妙。

当然记得。就是那个胡乱闯入审议会的，自称是帝国骑士的那个人。

「嗯，我记得。当时真是多谢您帮忙了。」

「也算不上帮忙。而且我也没能帮到你，很抱歉。」

他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抱歉，反而让我有些堂皇。

审议会的时候，我只觉得他是个怪人，但现在单独和他说过话后，感觉他有一种莫名的绅士气质。

「……不，您不用在意。我才是，不好意思让您见到了我难堪的样子。不过，您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惩戒房哦，应该是禁止外部人员入内的。」

「我找你有事，听说你在这里就来找你了。」

有事？这么说来，在审议会的时候这个人好像也说过有事要拜托我。

但竟然允许他来见正在接受惩戒的人，他到底带来了什么案子？

「奥尔塔纳大人允许您来会面了吗？」

「怎么可能。虽然我拜托过她，但她根本不搭理我。她是个很有威严的女性，但给人感觉不太好。」

「嗯嗯？也就是说，您是擅自到这来的吗？」

「没错。」

埃德拉斯先生的话里完全没有半点做了坏事的感觉。我因为惊讶而张大的嘴半天都没能闭上，一直盯着铁门。

「……这可真是…可是，您是怎么进来的？应该有看守在吧？」

塔内是螺旋型的楼梯，从门口到惩戒房只有一条路可走，要想避开守卫偷偷过来是不可能的。

「就算你问我怎么进来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就是从入口走过来的，虽然途中有几个人想妨碍我，不过我让他们都晕过去了。」

「原来如此。」

毫无疑问，他就是非法入侵。

我应该大声喊叫向人求助吗？

我想了想，放弃了。就算我大叫，赶过来的也只有几个守卫而已吧，对我来说，守卫和非法入侵者并没有什么区别。

那我就听听他的委托吧。虽然有点目中无人，但感觉他并没有恶意，而且他是唯一一个在审议会上帮我说话的人。我也很好奇他想找我干什么。

「竟然冒着这种危险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其实，有件事想让你这个“看得见的圣女”来作证。为此我才从帝国长途跋涉来到奥尔雷斯塔的，结果好不容易到了，却跟我说神殿暂时关闭害我吃了个闭门羹。然后我强行进到神殿里面之后，没想到就看到你正被剥夺圣女位，还要被处以流刑。」

「这……看来你真的很着急。那是想让我证明什么？」

「想让你证明我『不是莱奥尼斯皇帝陛下的儿子』。」

「……」

我沉默了许久，无法理解他的话。

莱奥尼斯·埃德尔海德。这名字我再熟悉不过了，不对，在这片大陆上，要找出一个不知道这名字的人反倒很困难。

「……我姑且确认一下。您说的莱奥尼斯是埃德尔海德帝国的现任皇帝陛下吗……？」

「没错。就是那个莱奥尼斯皇帝陛下。」

他轻描淡写的回答着。很遗憾，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埃德尔海德帝国。是整个大陆上领土最为广阔的国家，国土位于大陆西部，土地肥沃、资源丰富。而且还因是屈指可数的军事大国而名声在外，听说现在也还在持续吞 并周围的国家，不断扩展自己的支配范围。

我实在是没想到会在如此阴郁潮湿之地听到位于那种大国顶点的皇帝的名字。

「请问，埃德拉斯先生是帝国皇室的人吗？」

「不是。我只是个乡下的骑士，自出生以来，就从没想过自己是皇子。」

他没有故作夸张的样子，也不像是在坦白些什么，只是淡淡的说着。

「我的母亲是现格雷恩子爵的妹妹。我呢，是母亲还在帝都时与恋人怀上的孩子，也就是所谓的私生子。父亲老早就死了，我和母亲就一直在格雷恩领地承蒙舅父的照顾……但前不久母亲去世了，我整理遗物的时候，找到了一封寄给母亲的信，那封信很奇怪，看过的人都说『埃德拉斯是这个国家的皇子』。」

「是说那封信上的内容，暗示了埃德拉斯先生是皇帝陛下的庶子吗？」

「差不多吧。……但我不是庶子。」

差不多是个什么意思。听他刚才的话，我觉得『埃德拉斯先生的母亲曾经的恋人其实就是皇帝殿下』。

「——总之，我是埃德拉斯·格雷恩。我很清楚自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身份。可是，周围的人却自顾自的兴奋起来，有的人说我是皇子，有的人又说我是冒牌货，真的很烦人。」他的声音不耐烦起来。

我觉得他的话里并没有谎言或是妄想。

的确，若是“帝国皇室或许要增加一人”这种传言传开了的话，会引起骚乱吧。从刚才与他的对话，我也感觉到这个青年不喜欢这种骚乱的氛围。

「可是，为什么只是为了否定这一事实还特意跑到神殿来？既然有是皇子的可能性，就算您不主动要求，相关的机构也会上门验证吧。」

「不好意思，现在先不解释了。我正在被人追捕，没那么多时间慢慢讲了。」

「诶……？」

「有贼进来了！快确认各自的岗位！」

从远处传来了愤怒的叫喊，还有无数慌张的脚步声。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这么回事……埃德拉斯先生，有人在追捕您吗！」

「啊啊。因为我没时间把那些被我弄晕的人一个个藏起来。」

他十分理所当然的回答着我。我觉得现在的情况已经非常紧急了，但这个人的余裕究竟是从何而来。

脚步声朝着惩戒房逼近，再这样下去的话，不出一会，埃德拉斯先生就会被士兵们包围了吧。虽然很在意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和委托我有什么关系，但实在是不能再继续把他留在这里了。

我有些遗憾的朝门对面喊道。

「埃德拉斯先生，您继续待在这的话会被逮捕的。您为了找我好不容易才来到神殿，不能帮助您让我很过意不去……但还是请您快点逃吧。」

「圣女大人打算怎么做？」

他毫无停顿的反问回来，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就算问我想怎么做，一个正被囚禁着的人，是没有选择的。

「『看得见的圣女，能够看穿真相』。曾经的预言圣女吉奥拉，这么预言过吧，我就是相信那句话才到这来的。圣女大人你接受的话，我想让你帮我看看真相。」

「但是，我无法离开这里，所以…」

——一瞬间，传来了金属撞击石壁的声音。

本应被强大的魔力所封印的铁门，随着吱吱呀呀的声音打开了。出现在门后的，是一位红褐色头发的青年。

「好了，门的话已经打开了。」

「诶……诶？怎么做到的？这扇门，应该是用魔力锁上的。」

「锁？我给砍了。怎么？难道这个算是魔力那一类的吗？」

埃德拉斯先生若无其事的指着门的一端。

我半信半疑的看向那把锁，那被一分为二的锁头确实正汩汩的向外漏着魔力。

……难以置信。竟然用物理手段把魔法——而且是神官施加的高等魔法给砍了。打比方的话，就相当于是用短刀将粗圆木给劈成了两半。我看了看他挂在腰上的剑，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而且看样子他也没有用什么其他的魔法道具。

「这房间怎么回事，真是冷啊。」

埃德拉斯先生皱着脸，慢慢地走进了室内。他用那如蓝色火焰般耀眼的双眸注视着我。

「看得见的圣女大人。」

「啊，在。」

被叫到之后，我瞬间挺直了蜷着的后背。

「如果你想留在这个房间里，任那些圣女们处置的话我也不会干涉你。我会尊重你的意思。」

「……意思。」

「但是，如果你要和我一起走。我向你保证我会拿着这把剑，将你带出这里，并且保护你。圣女大人，能请你帮助我吗？」

埃德拉斯先生说着与他不搭调的台词，向我伸出了手。

我满脸震惊，看着眼前那巨大的手掌。

那手掌上感觉不到一丝魔力，只是一个男人的有些粗糙的手。

然而，我的胸口一阵躁动，耳畔响起了波涛汹涌的声音。握住这只手的话，我一定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明明对此心知肚明。

但回过神来，我已经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

「好，交涉成立了。」

埃德拉斯先生马上回握我的手，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我突然感到害羞，赶紧把视线移到自己的脚上，微微地低下头。

「还请，多多关照。」

「啊啊。多多关照了，圣女大人。——那，时间也不多了，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埃德拉斯先生握着我的手朝着门外走去，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慌张的停下了脚步。

「那，那个！请等一下。」

我看向房间的角落。那里有一个抱着膝盖散发冷气的幽灵。

虽然我和她没有过任何交流，但也是一起度过了三天的伙伴。对她那因冤罪而被关到这来的境遇，我也不由得产生了共鸣。虽然时间不够了，但我不能就这么放着她不管。

「那边的那个，你继续待在这里也只会觉得冷，门已经打开了，要不出去吧。」

「不要……。我不要再感到寒冷了，干脆直接死掉吧，那样就不会冷了。」

你已经死了啊。我忍住了这么说的冲动，看着那唉声叹气的亡灵。

幽灵差不多都是这样。他们没有活人那样的思考能力，只是被生前的感情操纵，不断地做出重复的言行。就算温柔的和他们说话，大部分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可以说他们是灵魂的残渣。就算不对他们伸出援手，就那么放着不管的话，也总有一天会消散的无影无踪。、

……但是。

「那里！门！开着哦！」

想着大喊的话应该就能传达给她，虽然不习惯，但我还是提高了音量，然后还使劲朝她挥手，这个幽灵才第一次抬起脸。

「在这里待着很冷！快看，那边！」

「……」

幽灵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我，然后看向了门。见她的眼里终于映出了敞开的铁门，我才算是松了口气。

「我要离开这里。你也不要再继续被困在这里了，到别的地方去吧。我告诉你个秘密，神殿的干部会议室一直都很暖和，所以我推荐你去那哦。」

「……」

幽灵没有回答我，她将视线移到天花板，呆呆地望着。

不知道我的意思有没有传达给她，但是，我能做的都做了。已经没有再继续干涉的必要。

「难道说那里有个幽灵吗？」

埃德拉斯先生充满好奇的睁大了眼睛，我表示了肯定还点了点头，他小声的感叹道。

「真厉害啊。在我看来，圣女大人只是在和墙壁说话而已。」

虽然他的话很失礼，但应该只是单纯地感叹，看他的眼睛就知道，那是如同少年般亮晶晶的眼神。

「这可真是让人期待啊。快，我们走吧。」

终于离开了惩戒房，塔下的士兵也逐渐朝我们逼近，能听见无数的脚步声。

已经非常近了。从螺旋楼梯的楼梯井向下看，就能看到神殿士兵们着急的身影。

「都已经到那了……。对不起，我浪费了太多时间。」

「反正通往出口的路只有一条，早晚都会遇到他们的。」

的确如此。

埃德拉斯先生不怎么着急，快速的下着楼梯。

「要找个地方躲着吗？」

「不用。我没找到能藏下我的地方。」

也就是说他既不打算逃跑也不打算躲起来。

我担心继续这样的话，也只会变成瓮中之鳖，但我还是跟着他向下走去。没过多久，就碰上了浑身杀气的士兵们。

士兵们一边戒备着，一边堵着我们的去路。

「那个男的，站住！竟然随意踏入神圣的奥尔雷斯塔，还要带走圣女，你到底要干什么？现在立刻放下武器投降！」

「圣女维多利亚，请你回到惩戒房。身为圣女，决不能在惩罚途中出逃！」

「我们走吧，失礼了。」

埃德拉斯先生对士兵们的警告充耳不闻，只是回头和我说了这么一句话。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突然用双手把我抱了起来。

「诶——」

「会有点晃。」

我都没有时间问他要做什么，埃德拉斯先生就这么朝前跑了起来。

别说挡住他的去路了，面对一口气缩短了距离的入侵者，士兵们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过了一会才慌慌张张的拔出了剑。

「我们警告过你们了！不停下的话——」

士兵们的警告，因埃德拉斯先生的飞踢被中断了。

腹部吃了一记重击的士兵发出唔的一声后就摔倒在了楼梯平台上，被趁虚而入的其他士兵们呆了一秒后才挥起剑，而埃德拉斯先生则十分轻松地躲开了逼来的利刃，用脚横扫了一下之后就轻而易举的突破了包围圈。

在我眨眼的瞬间，他就用轻盈的脚步跳下了螺旋楼梯，甩下了士兵们。

「等，等等！站住啊！」

士兵们在身后呐喊着。当然，埃德拉斯先生没有等，像是滑行一般飞快的下着楼梯，跳下最后的楼梯平台后，他终于到达了出口。

「好厉害。」

我像个小猴一样抓着埃德拉斯先生，悄悄地感慨着。

神殿的士兵们应该全是不逊于一国正规军队的人，但他们和埃德拉斯先生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抱着我却仍然行云流水的动作，还有读取刀剑流向的动态视力，全部都异于常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对自己的动作毫无迷茫，没有任何犹豫。在我和士兵们无措的一瞬间，他就已经开始了下一步行动。

埃德拉斯先生说自己是「从入口进来，然后走到了惩戒房」，在刚才亲眼目睹了他的实力后，我才知道他的那句话既不是比喻也不是玩笑。

「我有让侍从等着我，就直接到神殿外面去吧。」

他一边轻轻地把我放在地上，一边说着。我点点头，迈出了前往塔外的步伐。

应该是刚下过阵雨，久违的来到了室外，我闻到了潮湿的泥土味。

夜空没有一片乌云，皎洁的月光照亮了濡湿的街道。

从塔逃出来的埃德拉斯先生前往的是神殿附近的广场。

这里对所有人都开放，经常会有没能找到住处的香客们在此露宿，十分热闹。现在也是，到处都是帐篷，能够听到从中传来的鼻息。

埃德拉斯先生像是在寻找什么，看到广场角落边的树旁拴着一匹马后，便快步朝那走去。

他喊了一声「里科！」，树丛中就有一个小小的人影窜了出来。

是个看起来很聪明的卷发男孩。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个头比我还要矮一点点，相貌也很年幼。

他确认对方是埃德拉斯先生后，便吊起眉毛。

「埃德拉斯大人，您到哪去了啊！突然就不见了，让我很担心啊。我还以为，您又被袭击然后被抓起来了——」

少年像是要扑上来一样走到了埃德拉斯先生面前，注意到我的存在后便停下了脚步。他怀疑的眯起那浑圆的眼睛。

「……这是谁啊？」

「里科，你很失礼哦。这是八位圣女中的一人，是看得见的圣女维多利亚大人。」

「诶。」

少年瞪大了眼睛呆在原地，我对一时语塞的他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是维多利亚·马尔卡姆，请多多关照。」

「啊……那个。我是里科，是埃德拉斯大人的侍从。」

他笨拙的向我回礼，然后困惑的抬头看向主人。

「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前几天还说『对神殿喜欢不起来』，结果还是让人帮忙了吗？」

「有很多原因的。为了借助看得见的圣女的力量，我就把她拐来了。」

「哈啊！？拐来的！？」

里科的叫声响彻整个广场，有几个人从帐篷里探出了脑袋，用责备的眼神瞪着我们这边。

「喂，里科。不要那么大声。」

「可，可是。为什么……」

里科十分混乱，他露骨的来回打量我和埃德拉斯先生。他会惊慌失措也没办法，连我自己也对现在的状况有些迷茫。

「待会再解释。再磨蹭下去就会有人追上来了，赶紧把行李整理好离开这里吧。」

埃德拉斯先生赶紧开始准备马装，不让我们再继续问下去。里科一脸还有话没说完的样子望着埃德拉斯先生的背影，但最后还是全部咽进了肚子里，开始准备行李。

免得妨碍他们，我便走到旁边，观察着他们的样子。

和埃德拉斯先生一样，里科的衣服也像是经过了长途旅行般到处都是磨损。但行李却又与长途旅行不符非常的少，所以没过多久便准备完毕了。

从奥尔雷斯塔骑马到帝国，只需要四、五天。如果使用熟悉的魔兽，就只需要两天半。确实不需要什么太过夸张的旅行装备，但为什么他们两的衣服都如此的破旧呢。

不对，应该说他们两真的是从帝国来的吗。埃德拉斯先生说自己是帝国的骑士，但并不代表他就是从帝国出发的，也不能保证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就是帝国。

……我真的是什么都没问就跟过来了啊。

「你会骑马吗？」

「嗯，会一点。」

我点着头回答埃德拉斯先生。虽然不是很擅长骑马，但也不是完全没骑过。

「如你所见，这里只有两匹马。所以暂时要委屈你和我骑同一匹。」

「和圣女大人单独骑马，难道不是大不敬吗？」

「那要不你和我骑？我倒是不介意。」

埃德拉斯先生不讲理的回了一嘴，里科就不说话了。

埃德拉斯先生拍了拍满脸不服的侍从的脑袋后，就跨到了马背上，然后向我伸出了手。

「走吧，圣女大人。」

「你说马尔卡姆跑了？」

「……是。非常，抱歉。」

这里是主席圣女的办公室。米娅正咬着嘴唇低着头。

奥尔塔纳的表情虽然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全身散发出来的气场犹如利刃一般尖锐冰冷。

而米娅的内心，却因屈辱而燃烧的快要焦糊了。

管理神殿内的警备是米娅的工作，警备的配置和人员编排刚由她重新安排过。然而，不仅两次被外来人员突破警备，这次还让维多利亚逃走了。

明明成为奥尔塔纳的部下后，才刚刚获得今天的地位，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这些全部都是，维多利亚的错。

米娅在心中吐露着不满，可恨的握紧了拳头。

维多利亚一直就是个阴郁又迟钝的孩子，在其他孩子们沉迷于玩耍或是学习时，她每次都呆立在一旁，盯着空无一物的房间一角。当然，周围的人都觉得她令人毛骨悚然，不知该如何对待她的大人们，经常把照顾她的责任强加给米娅这个优等生。

每次，米娅都不胜其烦。

但是，等米娅回过神来，她发现维多利亚已经扔下自己被选为了主席圣女的随从，最终年仅十七岁的她得到了圣女之位。

我绝对不会原谅她，什么『看得见的圣女能看穿真相』啊。

对着蚂蚁看一整天的家伙，到底能看穿什么真相？那种东西根本算不上预言。一定是圣女吉奥拉太过溺爱自己的弟子而信口胡诌的妄言。

所以为了纠正错误，我才拼命至今。明明就差一点了，维多利亚竟然逃离了惩罚，用最糟糕的方式扯我的后腿。

「追踪她的任务就请交给我吧。部队已经编排完毕，应该不是计划好的逃跑，要抓住她花不了多长时间。那个叫做埃德拉斯的男人我也一定会——」

「没必要，别管他们。」

自己拼命给出的提案被轻飘飘的否决了，米娅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

没必要追是什么意思。维多利亚逃离了惩戒房，和不知哪来的野男人一起跑了，这可是发誓不淫的圣女绝不该有的行为。就算是为了神殿内的风纪，也应该立刻逮捕那种堕落之人以儆效尤。

奥尔塔纳像是回答米娅的心中所想一般，摇了摇头。

「现在这个情况反而对我们有利，她要是想跑，就随她去吧。」

「有利，是指？」

「剥夺马尔卡姆的圣女位，获得了一半以上的上级神官的同意，但还是有一些盲目相信圣女吉奥拉所言的人，对这次的流刑处分存有异议。可马尔卡姆逃跑的话，他们 也就无法再公开的包庇她了。」

「但是，如果让她跑掉的话。」

「没问题。」

奥尔塔纳果断的回答着。

「我知道他们的目的和去向。所以现在就先放任他们吧，既然剥夺圣女位的仪式还没举行，总有一天要处置她的。」

“处置”这个词让米娅感到一阵寒意。

圣女之位并不是仅靠书面或是口头就能决定的东西。罢免的时候，要先获得神殿干部的认可，然后进行正确的仪式——或是确认罢免对象的死亡。

奥尔塔纳所说的处置，到底是指哪一种呢？

「马尔卡姆和那个骑士应该是前往了帝国。我们在帝国有几个熟人，为了随时都可以采取行动，我会事先和他们联络的。……不过既然她和那个男的在一起，我可能也没必要联络了。」

「我明白了。」

米娅虽然还有些犹豫，但她也没法再继续向奥尔塔纳提问，只好点了点头。不过，她原本就没有摇头的权利。

奥尔塔纳把手交叉抱在胸前，已经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仿佛米娅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将视线落到了手边的资料上。

米娅沉默着又行了一礼后，便离开了办公室。她慎重的关上了门后，像是要排空肺里的空气般长呼了一口气。

米娅成为奥尔塔纳的部下已经过了一年。

她手下的人以实力而闻名，工作出色是理所当然，一般程度的努力压根不会被放在眼里。所以米娅接受了所有交给她的工作，全部都完美的完成，努力作为一名不会被其他人埋没的神官。

但是，还不够。米娅根本就没有入奥尔塔纳的法眼。

刚才也是，米娅无法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无法传达自己心中蠢动的预感。奥尔塔纳散发出的凌厉感，不容许任何的谏言和反驳。

……奥尔塔纳大概是觉得区区一个维多利亚翻不起什么浪吧，所以才选择对现状置之不理。

的确，维多利亚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无能之人，不可能做成什么事。

但是，无论何时，事件都发生在她身边。

第一卷 圣女维多利亚的考察 第二话

「难以置信！非法入侵了神殿之后，竟然还直接带走了圣女！」

里科握着拳头，声音气得发抖。而埃德拉斯先生只是若无其事的挠了挠头。

「因为没时间解释。」

「这不是重点吧！为什么埃德拉斯大人走到哪，就要在哪干出一些让人怀疑自己耳朵的反常事呢！」

「但是，托他的福我得救了。」

「你也是，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埃德拉斯大人过来了！说不定并没有得救，而是换到了更糟糕的处境中也说不定啊？」

「这，这个…」

我想反驳，但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好沮丧的低下头。

——从奥尔雷斯塔神殿逃出来后，差不多过了半日。我们顺利离开了神殿的自治领地，来到了一个名叫克雷斯纳的小镇，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馆住下了。我们现在正围着桌子吃晚饭，刚和里科说明了情况，他便燃起了愤怒之火。……这也没办法。

「里科，不要太过显眼。」

埃德拉斯先生一边责备他，一边环顾着四周。

这个食堂里只有几张简单的桌子和长椅，本来只有我们三个人，但不知何时已经坐满了。

应该是听到了里科的声音，有几个客人正在朝我们这边看。

「……对不起。」

里科把抬起的屁股重新放回椅子上，但还是不满的皱着脸，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既然情况这么糟糕，我们可以如此悠闲的住在普通旅馆里吗？说不定会有神殿的人追上来。」

「要是有追兵的话，我们早就被追上了。」

埃德拉斯先生一脸不在乎的说着。

「我们只有两匹马，但是却有三个人，和对方的机动力相差太多。如果神殿真的派来了追兵，我们绝对会被追上。然而，我们到这个镇上之前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说明要么是他们那边出了什么问题，要么是我们奇迹般的逃脱成功了，再或者是他们压根就没有派出追兵。无论怎样，现在都不需要着急。」

「就算这么说……」

「而且，为了明天以及之后的路程，要给马准备充足的粮食和水，还必须要准备新的行李，总不能在森林里露宿吧。」

「这我知道。我只是想说埃德拉斯大人明明是在逃亡中，却太过悠哉了。」

「所谓『余裕是骑士的铠甲』吧。那么紧张的话，胆量和身体就只会永远是个小鬼哦。」

「啊啊，真是的！」

他们两你一言我一语的，没有我插嘴的机会。

虽说他们的关系是骑士和侍从，但却相处的非常融洽。对话的内容听起来像是在吵架，但不可思议的是，从中感觉不到一点恶意。

——我曾经也是像这样和吉奥拉老师说话的。

「还要给圣女大人准备新衣服，一直穿着这身会很不安吧。」

埃德拉斯先生看向我，无奈的笑了笑。我也一边整理着长袍的衣领一边点头。

「嗯，如果可以的话。如果继续穿这身，我连长袍都没法脱掉……」

我的打扮有些显眼。

稍带灰色的金发在黑暗中也很突出，没怎么晒过太阳的肌肤也经常被人说像具尸体。再加上长袍下还穿着神官服，万一遇上了见过我的人，很快就会暴露。

「名字也请随意吧。要是穿着神官服被人喊作圣女大人，那和自我介绍就没什么两样。」

「知道了。那我就喊你维克(Vic)吧，多多关照，维克。」

他毫不犹豫的缩略了我的名字，埃德拉斯先生好像就是这种不会对任何事感到烦恼的人。

「维克。」

我自己也像是确认一般念了念。嗯，感觉还不错。

维多利亚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太过夸张，老师也经常开我的玩笑说「你输给自己的名字了呢」。维克这个发音反倒让我觉得更适合自己。

「久等了！」

旅馆的老板娘用洪亮的声音对我们喊着。

一个大盘子放到了桌上，有碳烤排骨、刚烤好的乡村面包、蔬菜汤还有泡沫丰富的啤酒。

一道道的食物摆上桌后，我们的注意力就全被吸引了过去，因为我们三人这半天就只喝了水。

「一边吃一边说吧。」

里科点头表示赞同埃德拉斯先生，然后开始给我们分食物。

富有光泽的肉摆到了我的眼前，但我还是第一次吃排骨，不知道该怎么下嘴。

我悄悄地看了眼埃德拉斯先生，他正爽快的啃着手上的肉。他并非只是一副狼吞虎咽的模样，那动作里还不可思议的透露着优雅。从这个人身上确实能感到一种在高贵环境中长大才会有的余裕。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模仿他，抓住两端的骨头，一鼓作气的咬了下去。

很意外，肉很轻松地就从骨头上下来了，我小心不让肉汁流出来，慎重的咬着肉。碳火的香气包裹着鲜嫩多汁的肉，带有罪恶感的美味在口腔中扩散开来。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是格雷恩子爵领地的人了吧？」

我正在舔手指上沾的肉汁，坐在正对面的埃德拉斯先生突然向我搭话。他的盘子已经空了，而且还向旁边的老板娘点了追加的啤酒。

我着急忙慌的擦擦嘴，点了点头。

「埃德拉斯先生的母亲，曾经是格雷恩家的千金对吧？」

「啊啊。虽说是千金，但曾被断绝了与家族的关系。」

贵族的女性被断绝了与家族的关系是很不光彩的事。埃德拉斯先生说自己是私生子，也与母亲被断绝关系有关吗？

「母亲十几岁的时候，作为礼仪见习到王宫去工作了，但她和镇上的一个旅行商人相爱，然后怀上了我。那之后她还是继续在王宫工作，但终于隐藏不了怀孕的事实，和恋人——我的父亲一起私奔了。家族对此极其愤怒，就和她断绝了关系。」

「……原来如此。」

「对不起。对圣职者说这种不纯的事不太好吧。」

「没有。」

在神殿运营的疗养院，也有未婚的孕妇前来求助。也有为了逃离并非自己所期望的婚姻而选择成为圣职者的神官。

对于被禁止拥有伴侣的我来说，还不是很明白恋爱所为何物。但我并不认为人的恋爱之心和决断是“不纯”的。

「父亲和母亲带着我辗转各地，但是父亲在途中因病过世了。私奔后好几年，母亲就去拜托自己的亲哥哥也就是我的舅父，回到了格雷恩领地。……舅父是个有点古怪但却善良的好人。接受了让家族蒙羞的母亲，还为我们母子准备了十分舒适轻松的生活环境，如果没有舅父的话，我现在应该已经和母亲一起曝尸荒野了。」

埃德拉斯先生叹了口气，然后喝着啤酒望向远方。

「我的母亲也在一个月前突然离世了。母亲生前拜托我把所有的遗物都处理掉……但我并没有对母亲的话多想，于是把比较贵重的藏书给了舅父，然后就在里面发现了那封奇怪的信。」

「信？就是您在惩戒房和我说的那封信吗？」

「没错。」

埃德拉斯先生重重的点了点头。

「那封信是母亲还在王宫工作时，她服侍的一位名叫克莱玛的皇妃寄给她的。虽然没有说的很明确，但信中有好几处都在暗示我是皇帝和克莱玛妃所生的孩子。」

竟然是这样。之前在惩戒房听他的说明，我还以为埃德拉斯先生是他母亲和皇帝生的孩子，但其实他很可能就是货真价实的，有着极其高贵身份的人。

「也就是说，王族曾经有一位消失了的皇子。但我觉得当时要是发生了这种事，应该会引起骚乱吧。」

「是啊。但什么都没发生，那个皇子——艾米里欧在二十年前，出生后五天便夭折了。不仅举行了葬礼，还建了墓。」

「诶……」

「而且他去世的时间，好像正好是母亲私奔的前一周。」

我在脑海里整理着蜂拥而至的情报。埃德拉斯先生的母亲，在自己服侍的主人的儿子夭折后便与恋人私奔了，然后生下了埃德拉斯。但实际上，是在私奔的时候带走了皇子艾米里欧，并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养大。

「照这么说的话，事情的时间线就很奇怪了。」

「是的。母亲私奔的时候，艾米里欧皇子已经死了。所以如果克莱玛妃的信中内容属实的话，当年的事实就应该是『艾米里欧皇子其实还活着，是当年有人将其伪装成夭折，在葬礼之后假装私奔，让母亲把真正的艾米里欧皇子带走了』。」

「区区一个礼仪见习，有瞒过亲生母亲克莱玛妃伪装皇子之死的能力吗……。如果是真的，我觉得应该是您的母亲和克莱玛妃串通之后，将艾米里欧皇子带走的。」

「我也不清楚。信上对这件事没有写的那么详细。」

「没能把话完全挑明，是因为克莱玛妃已经……？」

「嗯，她在十八年前去世了。寄来的那封信就是她在临死之际写的。」

这可真是麻烦了，也就是说当事者们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信的笔迹已经确认过了吗？」

「姑且确认了。舅父雇来的鉴定人员说毫无疑问是克莱玛妃的笔迹，但不知道那鉴定结果可不可信。」

「领主大人被周围的人煽动，想让埃德拉斯大人成为皇子。」

里科一边用叉子叉着配菜里面的豆子，一边鼓着脸说道。

「格雷恩领的人们也是，都突然开始奉承埃德拉斯大人。明明一直以来都在背地里说埃德拉斯大人和马尔蒂斯大人……埃德拉斯大人母亲的坏话。」

埃德拉斯先生听后只是无奈的笑了笑，看来他也有不愿接近的对象。

「但是，埃德拉斯先生是完全不相信的吧。」

「当然。我看过克莱玛妃的肖像，她有雪白的肌肤，是和我长得完全不一样的美人。而且，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有“艾米里欧”这般秀气名字的人吗？」

埃德拉斯先生把手臂抱在胸前，一脸认真的强词夺理。

「总之，我不觉得自己是皇子，也没有借此机会上位的野心，只想快点把这事给解决了。——所以，接下来就轮到维克出场了。你的话，应该可以捕捉到死者的样貌和声音吧。请一定要用你的那个力量，从母亲或是克莱玛妃那问出『埃德拉斯不是皇子』这句话。」

原来如此。所以埃德拉斯先生才会长途跋涉的到神殿来找我。

如果能够直接和已经去世的当事人们说话，那的确就是最方便快捷的办法。但是……

「这个计划，有几个问题。」

「问题？」

「我确实可以看到死者，但只限于还停留于现世的灵魂，如果是已经离开的灵，我既看不见也听不到。而且，如果是没有任何留恋的人，就越发难以继续留在世上。所以，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那两位的灵魂。」

「降灵术之类的呢？」

「那是禁术。」

虽然有很多人使用召唤精灵并让其为己所用的精灵魔法，但召唤并使役人类的灵魂被视作邪恶，连相关研究也被严令禁止了。说是禁止玩弄死者。

一旦使用了禁术，就要永远活在被追捕的日子中。我本就是从神殿里逃出来的，最好还是少做些再增加追兵的事。

「还有，就算见到了您的母亲或是克莱玛妃的灵魂，也不一定就能听到您想听的那句话。失去了肉体这一外壳的灵魂极其不稳定，大部分都无法进行正常的对话。」

就像我在惩戒房遇到的那个幽灵一样。

我说到这，埃德拉斯先生和里科对视了一眼，然后重新看向我。他们那吃惊的表情，让我有些过意不去。

「我能做的，就只有看到空中漂浮的幽灵或精灵，还有魔力现象，再就是偷听他们的自言自语。如果运气好的话，您母亲或是克莱玛妃的灵魂还存在于世上；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出现在我们面前；运气好的话他们说不定还很稳定，还能进行正常的对话，然后我可能就能为你们派上用场……」

「限定条件也太多了吧。」

里科不禁吐槽了一句，然后突然回过神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说的是对的，我被这么说过了好多年，所以已经不怎么在意了。

而埃德拉斯先生，虽然脸上有点吃惊，但也没有很失望的样子，他挠了挠自己的脸，说。

「是嘛。我还以为与灵魂对话这个计划一定会很顺利，看来意外的有很多限制啊。」

「嗯。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差点被剥夺圣女位。」

「但是，能够碰巧顺利问出答案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总之先试试吧，到时候再慢慢烦恼。」

「……」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虽然我摇了摇头，但内心却十分震惊。

闯入神殿带走关押中的圣女，是需要相当高的觉悟的。但发现想依靠的我的能力并非和他想的一样，他好像也没有很失落的样子。

「先前往格雷恩领吧。十八年前去世的克莱玛妃还在世上的可能性很低，但一个月前去世的母亲说不定还在庭院里游荡着呢。」

「我觉得您的措辞非常欠妥。」

里科指责他。

「而且，如果马尔蒂斯大人不在的话，到时候该怎么办？」

「那只能去帝都了，虽然我不是很想去。」

「……去的成吗？而且也不知道格雷恩领现在的情况。」

「没问题的吧。应该不至于在我离开的时候擅自下决定吧。」

主从正以严肃的表情在交谈着些什么，看来他也有自己的麻烦事。

我正犹豫要不要再详细问问，老板娘就再次拿着杯子来到了我们的桌前。

「这是追加的啤酒哦，一杯够吗？」

「够了，谢谢。」

埃德拉斯先生刚接过酒杯就喝了起来。

我漫不经心的看着他喝酒的样子——发现金黄色的啤酒表面上，升起了紫色的光。

「——!」

我探出身子，用双手紧紧的抓住了他的手腕。由于太过突然，埃德拉斯先生吃惊地抬起头。

「怎，怎么了?」

「埃德拉斯先生，不能喝。」

我把脸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

「这个杯子里被加了什么。」

「……」

埃德拉斯先生抬起眉毛，小心的闻了闻。

「……怎么回事。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看起来也没有混入异物。」

「液体表面上能看到魔力的残渣，要么是直接混入了魔法，要么就是加了含有魔力的炼成药。」

那么，下药的犯人很可能还在附近，现在最好不要让对方注意到我们已经发现了。

我坐到埃德拉斯先生旁边，装作和他说话的样子重新看向那杯啤酒。果然，魔力像热水升起的热气般，看得一清二楚。

「这种东西都能看到吗？」

「并不是所有的魔力都能看到，像炼成药那样凝缩了魔力的基本上都能看到。」

「炼成药……是毒药吧？」

里科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声音却因不安而颤抖。

——炼成药。和普通的调和药不同，是用魔法炼成的药。这种药很少在市面上流通，而且数量稀少使用起来也很复杂，但能指定生效的器官，使疗效加倍，所以用途也很多。

可是，比起因病痛苦的人们，使用这种药的多是图谋不轨的人。

我以前听说在地下市场里，有种无色无味的炼成药，能以高价进行交易。

「不知道这个药会有什么效果，但既然是故意偷偷放进去的，绝对会对身体产生不好的影响。」

「毕竟是毒药嘛。」

埃德拉斯先生觉得很麻烦似的耸了耸肩，他肯定的语气让我觉得奇怪，但我没太在意，若无其事的环视着食堂。

笑个不停的醉鬼。在弹鲁特琴的男性。忙着上菜的老板娘。看起来有什么内情的独自吃饭的男性。食堂里总共有十个人左右。

——其中，究竟有下毒的犯人吗。

「你知道是谁吗？」

面对埃德拉斯先生的问题，我只能暧昧的回答「我也不确定。」

「总之，我们先讨论一下吧。」

某个人往埃德拉斯先生的酒里加了奇怪的东西。虽然对动机和犯人都毫无头绪，但总之先问问把酒端过来的那个人。

所以，我和埃德拉斯先生追着满手空盘子的老板娘，跟到了厨房里。里科留在座位上监视进出的客人。

我们穿过连接食堂和厨房的那扇门后，看到了墙边摆着的酒樽和酒瓶，里面还有炉灶，厨师应该是在视线死角内，所以看不到他的身影。

老板娘正准备朝着炉灶那边走去，但突然注意到了我们，便转过身来。

「嗯？怎么了，这里可不是厕所哦。」

「不，我们是有点事情想问问。」

「点菜的话，在餐桌那就可以点。」

看老板娘有些疑惑，我指了指埃德拉斯先生手里的酒杯。

「这个酒的味道很奇怪，是加了些什么吗？」

「哈啊？我家没有往酒里加东西哦。不要因为不对胃口就跑来找茬。」

「我没有找茬，刚才也点了同样的酒，味道完全不一样。」

「不可能。所有的酒都是从同一个酒樽里倒出来的，味道不可能变。」

老板娘有点生气，用下巴向我们示意厨房门口，那里摆着数桶酒樽。

「酒都是从那里倒出来的吗？给我们的酒是从哪一个酒樽里倒出来的？」

「就那个。」

老板娘指了指最右边的那个酒樽。

的确，那个酒樽已经开封并装上了金属的水龙头，其他的几个还是未开封的状态。

「怎么样，满意了吗？」

「……是呢。那这个酒是老板娘亲自倒的吗？」

「是的。如你所见，我们这人手不足。」

「那倒完酒后，有把杯子放在哪或是离开了视线范围呢？」

「你觉得我有那闲工夫吗？今天一反常态人特别多，忙得停不下来。」

老板娘的语气越来越烦躁，应该是觉得正忙的时候被麻烦的客人缠上了很不爽吧。我也不好再问下去。

「看来是我们误会了。打扰了。」

我低下头后，老板娘就不高兴的哼了一声，重新朝着厨房里面走去。埃德拉斯先生

看着她的背影歪了歪脑袋。

「那个老板娘不是下毒的犯人吗？」

「这个可能性很低。如果她是犯人，应该会直接在第一杯里下毒，因为她无法确定你是否会点第二杯。」

「这倒也是。……但是，那就说明是别的人趁她不注意时，飞快的下了毒吧。这可能吗？」

「我也无法确定……但应该不太可能吧。看刚才那样子，老板娘应该是倒好酒后直接就端给客人了。」

如果是事先在空杯子里下毒的话，那就要准备让老板娘看不出来的杯子，但外部人员应该做不到。

那么，犯人果然还是直接将毒下到了埃德拉斯先生的杯子里。

「嗯？」

我突然发现了什么，看向了已开封的酒樽侧面。在木板的相接之处有强行用刀撬开过的痕迹。

……难道说。

我把插到啤酒酒樽里的水龙头扭开，啤酒瞬间倾泻而出，泡沫丰富的啤酒漫了一地。我趴在地上近距离的观察液体表面，清楚地看到了和刚才一样的紫色的光。

「怎，怎么了，维克。」

「这个啤酒酒樽里混入了魔力，应该和埃德拉斯先生杯子里的是同一种。」

「什……。你在那里面也看到了魔力的残渣吗？」

「是的。」

我点了点头，然后闻了一下液体的味道。我用手指沾了点地板上的啤酒，小心的舔了一口，并没有明显的毒药味。

「喂喂，你在干什么！」

有人把我从地板上扒开，然后拎了起来。我回头一看，看到了埃德拉斯先生抽搐的脸。

「没事的哦。就算是毒，如果只是手指上的这点量，并不会有什么影响。」

「那也不能吃地板上的东西吧。」

说的也是。但没想到他说的是这种常识性的问题，让我有点不好意思。我赶紧转换话题，把手放到酒樽上。

「看来犯人应该是直接在酒樽里下的毒呢。」

我们进入食堂，直到点菜的时候都还没有其他客人。犯人估计就是在后来和其他客人一起进来后，听到埃德拉斯先生追加了啤酒，然后直接在这个啤酒酒樽里下了毒。这里从里面看的话是个死角，要想瞒过老板娘应该并不困难。

但是做法太过粗糙，怎么看都不像是计划中的犯罪。而且很容易被老板娘或是其他客人发现，再加上——

「埃德拉斯先生。我觉得犯人应该就在客人里面，可能已经离开现场了，但既然是在酒樽里下了毒，那其他客人的啤酒杯里也可能有毒。」

听我说完后，埃德拉斯先生的表情就变得僵硬起来。

「那糟了，得赶快告诉他们。」

「喂，你们两个！怎么还在这里啊！」

我们正准备回食堂，老板娘就端着刚出锅的菜走过来了。她正吊着眉毛朝我们逼近，我伸出手制止了她。

「来得正好，老板娘就请继续待在厨房里面吧。」

「哈？」

老板娘瞪大了双眼，但我们没有时间详细说明了。

把她留在那之后，我赶紧跟着埃德拉斯先生一起离开了厨房。但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害我直接撞上了他的后背。

「好痛，埃德拉斯先生……？」

我从他背后悄悄地探头朝前望去。

外面正有几个手持武器，瞪着我们这边的客人。

「诶——」

「就觉得很奇怪，果然是被你们发现了啊。」

刚才还红着脸喝酒的男人，狠狠地砸了砸舌。

「可恶，果然就不该做些不习惯的事。」

「没问题，随便毒杀还是刺杀，只要变成尸体都是一样的。都能拿到钱。」

说这句话的是刚才那个独自吃饭的男人，他旁边那个得意的拿着短剑的男人，还有堵住出口的男人，全部都是食堂里的客人。

「……这还真是没想到。」

我还奇怪，为什么会用直接在酒樽里下毒这种可能把其他客人卷进来的方法。

现在我理解了。这些客人从一开始就是一伙的，根本不需要担心其他人不小心中毒。

那下毒的过程应该也非常简单了，只要找个人把老板娘叫住，然后另一桌的人趁机去下毒就好。

在发现是下毒这种比较隐蔽的手段时，我就先入为主的以为是单独作案，或者最多是两三人的组合，但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

『你又因为先入为主而缩小了自己的视野。』这句听过无数次的话，在我脑海里响了起来。『啊啊，你真是有眼无珠啊。』

「埃德拉斯大人。」

里科正半仰着头呼唤埃德拉斯先生的名字，他被一个大块头的男人抓住了衣襟，举在半空中。

一把剑正粗鲁的比着他那巴掌大的脸。

「喂，不想让这个小鬼死的话，就快点把兵器扔地上。」

「……」

「快点！」

那把剑快要刺进里科的喉咙。

我不禁想要冲出去，但埃德拉斯先生用一只手阻止了我。

「维克，你退到厨房里去。」

我把正要脱口而出的“但是”咽进肚子里，收回了迈出的腿。就算我冲出去，也没法救下里科。

……而且，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那些扮成客人的男人们，盯上了埃德拉斯先生的性命。可那些男人们的姿态个个看起来都像地痞流氓，拿的武器也都是长剑等近距离攻击的武器，再怎么样也不会是使用炼成药这种昂贵物品的人。

再说了，他们使用炼成药的手法过于稚嫩，一发现事情暴露，就马上采取暴力手段，非常缺乏谨慎性。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们几个好像不怎么熟练啊，到底是谁委托你们来杀我的？」

面对埃德拉斯先生的提问，那几个男人只是露出了嘲讽的笑容。那个红脸大块头，点了点头说。

「没错。有个出手大方的老爷跟我们说『给那个叫埃德拉斯的男人下毒』。——啊啊，你别误会啊？我们就算不用毒药，杀一个人也是轻而易举。但是那个委托人，硬要我们先用毒药。你是做了什么得罪他的事吗？」

「给了多少定金？」

「哈啊？」

埃德拉斯先生的问题太过突然，那几个男的面面相觑。他继续淡淡的说道。

「其实这之前我也遇到过好几次袭击，但不管怎么弄我都死不了，所以你们的委托人才提出用毒药的吧。顺便一提，之前的那伙人是每个人拿了十枚银币，所以想问问你们收了多少钱。」

「……」

那群男人沉默了。他们那有些脏乱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埃德拉斯先生笑了笑。

「看样子你们收的钱不多吧，毕竟有这么多人，最多一个人拿了两枚银币吧。」

「你丫的……」

「这点钱都不够疗伤的，我放过你们了，你们就换家店继续喝吧。」

面对武装的十个人，埃德拉斯先生的口吻却十分豪爽。

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全都因此哑口无言。

「……看来你还没分清楚状况，我们才不管一个臭小鬼是死是活。」

话刚说完，红脸男便看向了我。

「待会能不能温柔的对待和你一起的那个小姑娘，也要看你的态度了。」

「我知道了，别那么冲嘛。」

埃德拉斯先生轻飘飘的回答着，然后取下了腰间的剑，把插在剑鞘里的剑举过头顶展示给那群男人看，然后——

「里科，同时行动啊。」

话音刚落，剑就被扔到了地上。那把剑划了一道缓缓地弧线后，与木地板碰撞发出了一声钝响。

——那就是，信号。

埃德拉斯先生毫不犹豫的踢翻了手边的桌子。

突然飞到空中的桌子从正面撞上了两个男人，木桌因冲击而破碎，随着那些碎片的落下，那两个男人也瘫倒在地。接下来就是像下雨般的排骨从天而降。

里科也灵活的转动他那小身板，毫不留情的用脚后跟踢向抓着自己的那个男人的要害。

「唔！」

那个男人松开了里科，然后痛苦的跪倒在地。埃德拉斯先生又粗暴的抓住那满是破绽的大个头男人，使劲把他扔了出去。

这个男人也像刚才的桌子一样飞到空中，在牵连了几个同伴后，他们一起重重的摔到了地板上。餐具和家具胡乱碰撞的噪音，响彻了夜晚的旅馆。

还没来得及喘气，来袭的那伙人已经只剩一半了。剩下的男人们呆呆地望着倒地的同伴，杵在原地。

那几个人终于理解了现状，朝着埃德拉斯先生砍过来，但一瞬间就被踢飞或是被打飞了。自暴自弃的砍过来的那个男人也扑了个空，下巴上还吃了一击重拳。

像是首领的那个红脸男，刚开始还充满干劲的举着剑，现在看到地上堆积的同伴后，他好像改变了想法。清醒的人就剩他一个，他像是要跳起来一般站起身，飞快的朝出口跑去。

「里科！」

埃德拉斯先生大喊一声后，原本退到墙边的里科赶紧挥动了左手。

他的手指那出现了利刃的反光，然后深深地刺到了正要逃跑的那个男人的屁股上。

「啊！」

短暂的悲鸣后，那个男人就扑倒在地。

埃德拉斯先生赶紧冲过去按住他，朝他打了一拳后又把他扔了出去，再次响起了巨大的噪音后，那个红脸男也被堆到了自己的同伴身上。

就这样，埃德拉斯先生像是收拾行李般轻松，连剑都没拔就压制了那些带剑的男人。

「里科，那是什么？」

埃德拉斯先生从红脸男的屁股里拔出了一把刀，仔细一看，那是吃饭用的餐刀。好像不是这个旅馆的东西，是里科自己的随身物品。

「不要把吃饭用的东西扔到男人的屁股上啊，我以后只要吃饭就会想起来啊。」

「我也不想啊。但是，我的飞刀坏掉了，也没钱买新的。」

他们两的样子和刚才吃饭的时候大相径庭，简直就像是预料到了这场骚乱，一脸淡定的和那群人互殴了一番。

我还没弄清楚状况，只是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正在环视被弄得乱七八糟的食堂时，埃德拉斯先生像是终于想起我来似的回过头。

「维克，你没事吧。」

「嗯，嗯嗯。托您的福。」

「这么吵真是抱歉，吓到你了吧？」

我真的是被吓得不轻。

我默默地点了好几次头。

埃德拉斯先生叹着气耸了耸肩，看着眼前的惨状。

「这也是我想否定自己是皇子的理由之一。」

虽然刚发生了那样的骚动，但埃德拉斯先生表示「事到如今，再着急也没办法」，我们今晚就还是继续住在这个旅馆。老板娘非常不乐意，但我们说会帮她一起收拾食堂，她才勉强同意了。

因为没有钱，我们三人睡一间房。

唯一的床分给了我，在屏风的对面，埃德拉斯和里科就用睡袋睡在地板上。他们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听到他们两在轮流负责“站岗”。

……只有我躺在柔软的被窝里实在是让人过意不去，但为了不拖他们的后腿，我现在就应该好好休息。

我紧紧的闭上双眼，想起了骚乱后的对话。

「如果我是艾米里欧的话，好像会妨碍到某些人。」

把昏倒在地板上的人们丢到旅馆外面去后，埃德拉斯先生一边收拾散乱的桌椅一边说着。

「我一离开格雷恩领，就有好多受托来取我性命的人找上门，来杀我的都是当地的地痞流氓，他们都说『素不相识的男人给了我们定金，杀了你之后就能拿到报酬』。」

「关于委托人，有什么头绪吗？」

「实在太多了，我也不知道是谁。想要杀掉突然出现的皇子后补的人，多的数都数不过来。」

「但是现在的皇帝陛下，有好几个孩子吧。不过是多了埃德拉斯先生一人，应该没什么要紧的吧？」

「艾米里欧是第十个出生的孩子。」

这回答没头没脑的，让我不禁感到疑惑，埃德拉斯先生见状又补充道。

「帝国的皇帝自古以来就有一个铁则——『拥有继承权的只到第十个孩子为止』。按照这条规则，现在有继承权的就是按出生顺序排下来的十位皇子皇女。如果这时出现了一个声称『我才是第十个皇子』的人，会怎么样？」

「原来如此。那确实会引发巨大的骚动呢。」

这样的话，竞争继承权的势力图就会一瞬间崩塌，那出现为此想要除掉埃德拉斯先生的人倒也不奇怪了。

「再加上皇帝陛下现在身体不是很好，政务都交给了臣子卧病再在床。有的相关人员就说我是趁着皇帝身体不佳，想要混进继承人中的狼子野心之人。」

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严重的多，我不禁停下了拿着扫帚的手，但刚停下就听到从厨房那传来了老板娘的咳嗽声，我赶紧重新扫起来。

「那第十位继承人应该正坐立不安吧，万一确认埃德拉斯先生就是第十个，那个人就会被排除在下届皇帝候补之外了。」

「是啊。源源不断的袭击，很可能就是第十个候选人那一派的人派来的。」

「那您为什么还把那些人放走了。」

我看向为了换气而敞开的门。

刚才的袭击者已经全部逃跑了，虽然他们不一定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但至少能问出委托人的相貌特征。

「……听说第十位是费尔南德皇子。他的祖父是很有名的阿尔诺斯侯爵，虽然在所有继承人中是最年轻的，但好像是最有力的下届皇帝候补。要是和这种人在明面上敌对，之后会很麻烦吧？我的目的也不是找犯人，只要能活着就行。」

埃德拉斯先生说完后，无奈的笑了笑。

「……」

回忆完之后，我翻了个身。

埃德拉斯先生所处的状况比我想象的要复杂许多，为了让他取回自己安稳的日常，要不断地击退盯上他性命的人，同时还要证明他并不是皇族的人。这能做到吗？再说了，埃德拉斯先生真的不是艾米里欧皇子吗？

我虽然满脑子的疑问，但没过多久，我的思考就中断了。

没有意义的思考就是浪费时间，那还不如赶紧睡。

……这是，老师的教诲。

第一卷 圣女维多利亚的考察 第三话

离开住宿的地方后数日。为了甩掉盯上埃德拉斯先生性命的人们（神殿的），我们避开了人声嘈杂的街道，选择了山道、兽道、无道之道前进。

但还是有一次，在路上遭到了脱离组织的佣兵们袭击。埃德拉斯先生击败他们之后把他们绑了起来，说是「被不认识的男人委托，给了三十万定金」。埃德拉斯先生听后满意的点点头说「还算值这个价」，然后把他们放了。

「为什么失败了这么多次，敌人的手段却毫无变化呢？」

我看着仓皇而逃的袭击失败者们，感到十分疑惑。

「敌人真的有杀害埃德拉斯先生的意思吗？上次也是，虽然用了高昂的炼成药，但雇来的人都是混混。与其重复这种无意义的追杀，直接雇个熟练的人来不好吗？」

「那样的话，我会很困扰。」

埃德拉斯先生开玩笑般的笑了，视线还停留在那群袭击者远去的方向。

「说不定，安排袭击人手的人，无法采取除此之外的手段。再者，就是那个人并没觉得自己的计划失败了。」

「有这种可能吗？」里科歪着脑袋问道。

「既然这么多次都没有杀掉埃德拉斯先生，通常都会改变计划吧。」

「可能上面的人只是下指示，没有收到报告吧。上面的声音可以响彻大地，底下人的声音却很难传到天上啊。」

埃德拉斯先生的话里，有点讽刺的意味。

——总之，那次算是最后的袭击。那之后，我们终于来到了格雷恩领领主治理的城镇门前。

离城镇越近，街道就越发热闹。快到城门的时候，能看到路上混杂着马车和人群，在这人山人海之间，不得不停下脚步。

「人真多啊。没想到格雷恩领竟然是贸易流通如此繁盛的地方。」

「不，平常都很安静的。」

埃德拉斯先生面对着拥挤的人群，皱着脸。里科也满脸苦涩，抬头看向主人。

「埃德拉斯大人，我们先离开这吧。」

「不，就这样吧。……看来舅父，还没放弃啊。」

感觉两人之间飘荡着不安稳的气氛，我正想问问，突然响起了一个男性的声音。

「正门在确认通行证！还要检察行李，请大家准备好！」

看向声音的来源，发现有一位士兵正在人群的旁边叫喊着。周围的人在听到他的声音后纷纷找起自己的通行证。

「虽然现在才说，但我既没有身份证也没有通行证。」

我什么也没带，全部都扔在神殿了。

「能过去的，只要说是我的同伴就没问题。而且，正门一般都是大敞着的，不会进行什么检查……」

埃德拉斯先生还是一副发愁的样子，然后盯着我的脸。

「你还是别说你是圣女——不对，别说是神殿的人，随便混过去就行。」

「我倒是没有异议。」

我那圣女的称号早已是摇摇欲坠，我也不想称自己为圣女。

但是，我的能力只在有“神殿的保证”下才能成立，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指着房间的一角说在那里「看到了幽灵」，大家只会把我当作可怜的疯女人。

埃德拉斯先生明明是让我来确认自己母亲的灵魂，隐瞒身份真的好吗。

我满腹疑惑，跟着队列缓缓前进。然后终于，轮到我们了。

「是旅行者吗？请拿出身份证……嗯？喂，这不是埃德拉斯和里科吗？」

其中一名士兵，瞪大了眼睛看着埃德拉斯先生。

他惊讶的声音吸引了其他士兵们的注意，他们一边问着「发生什么了」一边回头看向我们。那名士兵急忙大力的摇着头，搪塞了过去。

「弗里德，好久不见啊。」

埃德拉斯先生不慌不忙的和他打招呼。

士兵板起脸，压低声音抱怨道。

「什么好久不见啊，你为什么回来了啊？」

「有许多原因。不过，今天怎么这么多人要进领地，难道说舅父又……？」

「没错。你消失之后，领主大人也没消停。现在那些东部贵族都往宅邸跑，去找领主大人。」

「这真是听者流泪的情报啊。」

「是啊。听到风声的佣兵们也为了工作跑来了，现在领地内的氛围很紧张。……真的要进去吗？现在折返还来得及。」

「没办法，看样子就算我消失了情况也没有好转。」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阻止你了。」

虽然我无法理解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应该是因为埃德拉斯先生的舅父——这片土地的领主格雷恩大人，这个城镇才会如此奇怪。而且，还是朝着不好的方向。

我正在听他们聊天时，那个士兵注意到了我，他用手肘戳了戳埃德拉斯先生。

「喂，埃德拉斯，这位美丽的姑娘是谁？是哪里的公主大人？」

「她叫维克，好像是里科同父异母的姐姐。」

「诶？」

突然被加了莫名其妙的设定，我不禁发出了奇怪的声音。这就是他说的“随便混过去”吧，我旁边的里科也正长着大嘴发不出声。

「同父异母的姐姐？」

「啊啊。和她是偶然在外面遇到的，说是想看看弟弟生活的小镇，所以把她一起带来了。」

埃德拉斯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乱编的台词，然后看向我这边。事到如今，我也不能摇头，只能拼命装成姐姐的样子低下头说「我弟弟承蒙您的关照了。」

弗里德一边盯着我一边摸了摸下巴，应该完全没觉得我是里科的姐姐吧。

但是他最终还是耸了耸肩说「真没办法呢。」

「我就当作是这样吧。那就进去吧，里面有些危险的异乡人在四处游荡，你要好好保护维克小姐哦。」

就这样，我们在弗里德先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顺利进入了城内。

眼前的街道，比想象中的还要充满活力。

穿过城门走向小镇中心，能看到高地上有一栋砖红色的大宅邸。那应该就是领主的宅邸，虽然平整的外墙上没有什么装饰略显朴素，但却一副坚固气派的模样。

街道整体朝向宅邸，坡道平缓，两侧的商店、作坊，还有一些餐饮店鳞次栉比。路上有人群和家畜来来回回，这热闹的景象毫无边境之城的感觉。

但总感觉有股火药味，人们的表情也紧绷着。四处的建筑物中传来打铁的声音，烟囱中也冒着炊烟。

我对这独特的森严氛围有印象。

「……总感觉，像是打仗前的气氛。」

「真敏锐，你说的没错。」

埃德拉斯先生对我的自言自语表示赞同。

我惊讶的抬起头，看到他露出了少见的险峻表情，像是要把小镇的模样刻在脑海里一般四处环视着。

「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事态恶化了。……这真是不得了的误算啊。」

「什么意思？」

「边走边说吧。」

埃德拉斯先生在尘土飞扬的大道上迈开脚步，里科和我则跟在他身后。

「包括这个格雷恩领在内的帝国东部一带，曾经被称作兰道尔公爵领，你们知道吗？」

「嗯，以前在神殿的学校里学过。但是在十几年前，当时的兰道尔大人向自己的亲哥哥也就是当时的皇帝谋反，导致领地被没收了。」

「没错。当时的兰道尔大人一家以及与他家有牵扯的所有家族都被处置了，失去了主人的广大领地也就被分给了各个贵族。但是在那之后，给东部的压力越来越大。州总督对东部的领政调查要比其他地区严格许多，在帝都议会里，东部贵族也没什么发言权，和不存在没什么两样。

如果东部的人们能够因此团结起来，情况可能会有所改变，但几年前的叛乱导致他们的内讧迟迟无法结束，所以在东部人之间经常矛盾频发，这就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现状。总之，现在那些东部的领主们无法协调一致，也没有能够统一管理整个东部的人才。」

我渐渐地明白了来龙去脉，然后看向埃德拉斯先生那不愉快的侧脸。他像是回应我的视线一般，耸了耸肩。

「然后，就传出了我是艾米里欧皇子这一消息。舅父没有和我有过任何商量就号召那些对中央抱有反感的东部领主们，组成了东部联盟这么一个组织。说什么『在正统的王位继承人手下集合吧，东部同胞们啊』。」

「真的很过分。突然对埃德拉斯大人说，『我要让你当皇帝。』」

在我旁边的里科突然抱怨道。

「而且他们明明知道埃德拉斯大人不想当，却还说什么是为了他好，领主大人还把他关起来了。」

「关起来了！？」

我不禁盯着埃德拉斯先生。把这个人关起来，这可能吗？

「领主大人根本就不在乎埃德拉斯大人，只是如果埃德拉斯大人能成为皇子的话，他自己就能成为贵族界的暴发户——」

「里科，别说了。」

埃德拉斯先生阻止了不满的里科，虽然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有着不可忽视的力量。

里科一脸不满的噘着嘴不再出声。

「那埃德拉斯先生被关起来之后怎么出来的？」

「当然是凭自己跑出来的。」

埃德拉斯先生理所当然的回答着。……我也已经不会再对此震惊了。

「但是那个时候已经晚了。我被关进去刚过一周，东部各地的领主都以『有着出生秘密的悲剧皇子』为口号团结在了一起。甚至还装作联合演戏，不断地聚集各地区的武力。」

「竟然……。那样的话，埃德拉斯先生不就会成为第二个兰道尔大人吗？」

贵族们毫无预兆的团结在一起就已经足够危险了，竟然还聚集了武力，这是明摆着的威胁。就算被看作是逆贼也不奇怪。

「是啊。如果帝国的人们不接受『埃德拉斯是艾米里欧』的话，可能真的会发生反叛。所以我才和里科一起脱离了帝国。

虽说称作东部联盟，但他们不过是因沉迷于艾米里欧皇子这一幻想，而临时聚集的乌合之众罢了。所以我原以为只要我这个象征消失了，他们就会稍微冷静一点，现在想来，我的这种想法真是太愚蠢了。」

埃德拉斯先生观察着镇上的样子，经过眼前的拉货马车上，有堆成柴火般的剑。

「结果，就是现在这副模样。」

「……埃德拉斯先生，是为了防止骚乱，才想要证明自己的出身吧。」

「啊啊。就算中央说『埃德拉斯不是皇子』，或是东部证明『埃德拉斯才是皇子』，两边的主张都不会得到认同吧。但是，如果由不属于任何国家的奥尔雷斯塔神殿来判定的话，就不会有人再提出异议了。」

这个想法没错。神殿原本就是为了能在这种国家或民族的问题间做出中立的判断，才一直维持着独立的组织体系和自治领。

——但问题是，由谁来下这个判断。

「我来给出判断真的好吗？」

我停住脚，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埃德拉斯先生和里科疑惑地回过头。

「如果知道情况如此严重，神殿应该不会置之不理。然而，为什么会找我这种没什么能力的——」

「那如果我现在重新委托神殿，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事件的当事者早已离开，也没有任何能证明我出身的决定性证据。」

我无言以对。现在属于神殿的那些人，并没有人有看到过去的能力，也没有能够证明亲子关系的技术。

「而你，虽然有很多附加条件，但是能看到灵魂。上一位圣女也说过你能看穿真相，不如说你是整个神殿里最适合这件事的人才。」

「是吗？」

「不过不知道母亲的灵魂还在不在，确认这一点之前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到舅父的宅邸后，我就给你看之前说过的克莱玛妃的信吧，要烦恼的话，等到那时也不迟。」

埃德拉斯先生轻松地说着，重新迈开了脚步。

总感觉被随意蒙混过去了，但我也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好慌张的追了上去。但心里冒出来的疑问，仍然萦绕在心头。

埃德拉斯先生，真的是打心底里相信我能解决他的问题吗？

……我，能为他派上用场吗？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我们穿过了主要街道，来到了位于小镇中心的广场。将广场夹在中间，端坐在正中央的建筑，就是刚才在远处看到的领主宅邸。

这一带的感觉比街道还要森严，四处可见全副武装的士兵和看起来像是精通武艺的人，而且他们身上的纹章和装备各不相同。也就是说，他们是来自不同领地或不同组织的人。

「……东部联盟。」

我自言自语，里科对此点了点头。

「好像是的。……两周前，还不是这样的。现在这样子，就像把格雷恩领地占领了一样。」

穿着脏乱的旅行装束的三个人，在广场中央十分突兀。来往的士兵们，看到我们朝着领主的宅邸走去，纷纷投来怀疑的目光。

终于，一个人影拦在了我们面前。

「喂，乞丐们。这里可是领主格雷恩大人的宅邸。」

这个男性身材健壮，比埃德拉斯先生还要高。穿着铠甲的身体宛如岩石一般厚，全身散发出来的气场十分有威慑力，灰色的瞳孔中透露着蔑视，正高高在上的睥睨着我们。

被这种眼神来回打量的话，不知为何，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是没见过的脸啊，你是谁？」

埃德拉斯先生像是要遮住这个男人的视线般走到我前面。

本应该是这个男人向可疑的一行人提问，结果反被询问身份，这让他皱起眉头。但他很快就浮现出得意的神色，滔滔不绝的讲起自己在战场上立下的的各种功劳。

「我是骑士博拉多。在东部听说了艾米里欧还活着的消息，与北方的那塞斯一同来到此地。我只是想作为一名士兵效力，但格雷恩大人让我担任东部联盟的军部顾问一职。……你们就当我是这里的责任人吧。」

他得意洋洋的挺着胸膛，然后时不时地看看正朝我们这瞟的士兵们。看来这一段自我介绍，是在向周围展示自己。

「你说军部顾问，那是什么东西？」

埃德拉斯先生皱了皱眉，十分无奈的样子。但他一副不再追究的模样继续说道。

「算了，我想和舅父——和格雷恩大人见面。请你立刻去告诉他埃德拉斯回来了，责任人大人。」

「埃德拉斯？」

博拉多毫不客气的看着埃德拉斯先生，然后哼了一声。

「你是说艾米里欧皇子殿下吗？殿下现在正在游历东部，团结各地有识之士，你应该撒个更靠谱的谎。」

「游历？变成这样了吗。」

「你以为借殿下的名字就能骗吃骗喝了吗？总之，这里不是你们这种脏兮兮的小鬼该来的地方，快点消失。」

博拉多那厚得像是肿了一样的嘴唇露出了一丝嘲笑，使劲的推了一下埃德拉斯先生的胸膛，但埃德拉斯先生纹丝不动。

这实在是出乎博拉多的意料，他不由得抬起了眉毛。而埃德拉斯先生完全不在意博拉多的无礼，环视着广场。

「不行，和这个人说不通啊。引起骚乱会很麻烦，也没看到领头的士兵，到值班所去吧。」

「埃德拉斯先生稀奇的做出了冷静的判断。」

「我一直都很冷静。」

埃德拉斯先生和里科互相打趣，转身准备回到来时的路上。我也跟在他们身后。

「……喂，站住。」

那个男人突然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后拉。由于太过突然我差点没站稳，正在我寻找平衡的时候，连衣帽落在了肩头。

「把女人留下。听说现在正四处召集志愿兵，所以女性人手不足，我去帮着跟宅邸里的佣人长说说吧。」

我感到一种让人不快的视线。我一边忍着不将厌恶表露在脸上，一边试着挥开博拉多的手。

「不，我并不是想要工作才来的。」

「那我雇佣你也可以。」

博拉多没有放开我。

「比起当乞丐，我能让你更轻松地赚钱哦。虽然你的身体不太适合劳动，但这个脸——」

他的话没能说完。

我用余光看到埃德拉斯先生的手臂伸了过来，他用快到看不见的速度把博拉多的手臂扭到了后面。

「唔！」博拉多痛苦的皱起脸，他正想翻身，埃德拉斯先生便拉近了他巨大的躯体，连着铠甲一同摔到了地上。

金属和石制地面碰撞发出了巨响后，瞬间，广场安静的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人们的视线全部集中在埃德拉斯先生和博拉多身上。

博拉多还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被按在地上吃惊的眨着眼睛。过了一会，他终于发现自己正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了一副被迫与地面接吻的样子。他脸色铁青，然后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用快要震破人耳膜的声音怒吼道。

「你丫的，区区一个要饭的，竟然敢反抗我这个东部联盟的军部顾问！放开我，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这是我的台词。你二话不说的触碰女性，还对她说些污言秽语。……向她道歉，不然的话，这手我就给你折了。」

「埃，埃德拉斯先生……」

埃德拉斯先生压在博拉多的身上让他动弹不得，同时还毫不留情的将他的手臂用力擒住，能听到他的关节那正传来听了就痛的咯吱声。

我正呆在原地，里科从旁边飞奔出来，用稍带责备的语气喊着自己的主人。

「埃德拉斯大人！先暂时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里科。」

埃德拉斯先生果断的摇了摇头。

「只是，有点生气而已。」

「没事的，这种程度的事情，我不在意的。」

我终于能发出声音，挤出微笑，把手轻轻搭在埃德拉斯先生的肩膀上。

「就算在这里引起骚乱，也只会让情况更复杂。我们之后再来吧。」

「……」

埃德拉斯先生一脸严峻的看着我，但没有否认，只是不情愿的从博拉多身上站了起来。

「对不起，造成了不必要的骚乱。」

「没事，我们快走吧。」

我和里科一起推着埃德拉斯先生的后背，逃也似的离开了。但是身后传来了咒骂我们的声音。

「站住。一群臭要饭的，竟敢小瞧我……」

是博拉多的声音。他摇晃着站起身，一边拍拍身上的泥土一边瞪着埃德拉斯先生。他的表情中已经没有半点理性，只有那恼羞成怒的模样暴露无遗。

博拉多胡乱的拔出腰间的剑，将剑尖笔直的朝向埃德拉斯先生。利刃反射出的光让我和里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但埃德拉斯先生只是一脸无语的皱着眉头。

「你，要在这种情况下拔剑吗？」

「要你啰嗦！我现在就在这里把你碎尸万段——」

「埃德拉斯！」

又一个人的声音响彻了广场，博拉多和我们，都朝声音的来源望去。

不知何时，领主宅邸的正门已经敞开，好几个人踏着玄关的石地板，朝这边跑来。

领头的是个微胖的灰发男性，年龄大概四十多岁，面相亲切，身上戴的些贵重金属，让人从他身上闻到了野心的气味。

「舅父大人……」

埃德拉斯先生小声说了一句。也就是说，他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格雷恩大人。

格雷恩大人喘着粗气站到埃德拉斯先生面前，抓着他的肩膀摇个不停。

「埃德拉斯，你到底跑哪去了！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你知道吗？我把帝国找了个遍啊！」

「没说一声就出去了很抱歉，舅父大人。」

埃德拉斯先生没有甩开肩膀上的双手，只是满脸疑惑的低下了头。

「骑士埃德拉斯，平安返回。」

面对完全不说重点真心道歉的侄子，格雷恩大人只是沉默的看着他。大人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只冒出一句「算了，没事就好。」然后十分不自然的变了脸色，露出愉悦的笑容。

「我就不问你离开这里的理由了，因为你回来了啊！」

「是嘛，舅父大人。那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城门到这里的路上，净是没见过的武人。」

埃德拉斯先生说着，瞟了一眼博拉多。博拉多仍然单手握着剑，呆立在原地。

「啊啊，他是奥尔夫·博拉多大人。说知道了你出身的真相之后，一定想助我们一臂之力，就自愿前来了，是个热心肠的人哦。在北部也是很出名的骑士，所以就把他作为我们东部联盟的客人招待了他。——那么，博拉多大人。你为什么把剑拔出来了？这里可是我家门口。」

「不，不是的，阁下！那个男人……他，到底是哪位？」

博拉多像个上了弹簧的玩具人偶一样，一卡一卡的动着，把剑收了回去。他刚才的威压感仿佛从未有过一般不见踪影，后背也谄媚的蜷了起来。

「听了刚才的话你还不明白吗？他是埃德拉斯——不对，是艾米里欧皇子殿下。」

「哦。」

博拉多的脸明显僵硬了，但很快又变成了谄笑。

「但，但是！您不是说艾米里欧皇子殿下正在外游历吗？」

「啊啊，你说这个啊，计划不如变化快嘛。」

格雷恩大人随便敷衍了一句，然后重新看向埃德拉斯先生。

「埃德拉斯，赶紧进屋吧。你回来的正是时候，我有些人想让你见见。」

「……知道了。还有和我一起来的人，也一起请到家里去吧。」

埃德拉斯先生回头看向我和里科。

格雷恩大人那诧异的视线，越过里科刺向了我。

「埃德拉斯，那位女性是？」

「她叫维克，是我随从的亲戚。」

「……是嘛。不管怎么说，你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也给他们准备房间吧。来吧，请进。」

不知道格雷恩大人是怎么想我的，我感觉到了些敌意，但他很快又重新故作笑容，请埃德拉斯先生进屋。

「里科，尽量跟在维克身边。」

埃德拉斯先生小声留下这句话后，就和格雷恩大人一起进去了。我也和里科互相点了点头，朝着宅邸里面走去。

刚一进去，埃德拉斯先生就被格雷恩大人推着消失在前方了。我和里科两人站在宅邸里的院子中央不知该怎么办，后来终于有佣人将我们带去了一个房间。

那是客人用的沙龙，地板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不知道是哪位画家画的风景画。天花板上挂着有些年头的枝形吊灯，看起来很不牢靠。

沙龙里，有几位打扮潇洒的男性们正单手拿着酒杯谈笑。

「他们……都是贵族吧。」

「我也觉得。」

我们两个觉得自己像是来错了地方一样，便移动到了角落，悄悄地观察着那些聊天的人。

那些男性们也用打探的目光看向与众不同的我们两，但很快又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优雅的聊天。这完美的“视而不见”，正是上流社会的人才熟稔于心的技巧。

我在心里感到佩服。突然，随着一句充满活力的吆喝声，双开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让大家久等了。」

是格雷恩大人。埃德拉斯先生跟在他的身后，才刚分开了没多久，他看起来就像完全变了个人。

因为旅途和袭击而沾上的灰尘泥泞全被洗掉，露出了原本端正的相貌。刚才还乱糟糟的红褐色头发也被整理妥帖，身上还穿着量身定做的服装，整个人看起来特别耀眼。虽然他本人像只被强迫洗澡的狗一样满脸的不情愿，但在与他不熟的人看来，那表情倒是显出几分威严。

「埃德拉斯先生，像皇子一样。」

「请不要对他本人说这种话哦。那个人，在奇怪的地方特别纤细敏感。」

我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感想后，被里科小声的劝告了。

「而且，虽然他看上去总是很开朗的样子，但我其实很担心他。因为埃德拉斯大人和马尔蒂斯大人明明是关系非常好的母子，但她去世没多久，埃德拉斯大人都还没时间伤心，就被人说『其实你的母亲另有其人』。」

的确，埃德拉斯先生也说自己的母亲在一个月前突然离世了，照理来说，应该还会沉浸在悲痛之中。

……我的老师也是在差不多的时候去世的，所以很清楚。

「哎呀，东部的各位大人齐聚一堂，真是壮观啊。」

格雷恩大人环视室内，开心的说着。但是当他看到位于角落的我们时，皱起眉毛闷哼了一声

「喂，为什么他们在这里？」

「是我叫来的。听说舅父大人要给客人们展示那个东西，我也想让他们看看。」

埃德拉斯先生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如果碍事的话，我就带着他们一起离开这。」

「……不用，就这样吧。既然是你叫来的就不要紧。」

格雷恩大人很爽快的同意了，但我看到了他投过来的一瞬尖锐的目光。

「那么。今天之所以招待各位，如你们所知，是为了重新说明我最近提议结成的东部联盟的事。目前，我已经获得了各方的支持，有四成的东部贵族表明要加入我们联盟。甚至其中还有几位向我们领地送来了人才和物资，得到了丰厚的支援。」

客人们对格雷恩大人的话面面相觑，嘀咕个不停。确实，四成贵族算很多了。

「但是，仍然有许多东部贵族还在犹豫，还有一些已经加入联盟的盟友对我们的提案抱有疑问。我想在座的诸位们也有同样的疑问吧，『埃德拉斯·格雷恩，究竟是不是艾米里欧皇子殿下』。」

室内瞬间充满了紧张的气氛，应该是为猜中了大家的疑问而感到满足，格雷恩大人露出了笑容。

「因为事出突然，大家会怀疑也是无可厚非。所以，我今天特意请东部贵族中最重要的几位到场，给大家看看证明埃德拉斯就是艾米里欧殿下的证据，也就是克莱玛妃的书信。请一定要在看过这封信之后，再做判断。」

格雷恩大人说完后就向身后的佣人使了个眼色。

佣人安静的走向前，将信慎重的摆在木制桌面上。然后，人们都围在桌旁，盯着那封信来回扫视。

原来如此，格雷恩大人在广场对埃德拉斯先生说的那句「回来的正是时候」，是指为了扩大东部联盟的规模，能一起来说服各地的权力者。但对埃德拉斯先生来说，这算是回的非常不凑巧。

我也对成为这整个事件开端的信很感兴趣，便挤到那些大人们中间，从人缝里悄悄地瞧。

桌上摆着三张陈旧的纸，每一张都用黑色的墨水写得满满当当。

「请不要碰。」格雷恩大人事先强调过。所以我先把脸凑近，观察外表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看到什么特别的。纸的材质就目前看来没有问题，纸张变旧的程度，墨水的渗透也都没有问题。我凑近鼻子闻了闻，也只闻到了旧纸张的味道。……至少，这封信上没有魔法的痕迹。

接下来，我开始看信的内容。信上写着女性风格的工整文字，内容如下。

『给亲爱的马尔蒂斯

突然给你寄了这么封信，吓到你了吧，也可能是让你生气了。因为我，让你失去了女人的幸福。但是，希望你……不要撕毁这封信，听完愚蠢的我想说的话吧。自你把这个孩子带离我身边已经过去了两年，你刚消失的时候，我因为愤怒和丧失感变得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现在想来，时间真的能够治愈人心呢。最近，大部分时间都能平稳度日了。

即便如此，还是会偶尔梦见艾米里欧，我最重要的艾米里欧。那纯洁的，本不会被任何人玷污的孩子，为什么会被人盯上了性命呢？为什么那个孩子，现在并不在我的怀里呢？这么一想，我感觉心中涌起了和两年前一样的感情，愤怒又冲动。

果然，我还是无法原谅他们。可以的话，希望他们能在不知不觉中尝到和我一样的痛苦。

但是我对你，却做了无可挽回的事。

我有听说，你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受到了周围人怎样的评价。

你明明是个比任何人都要高雅温柔的女性，但你为了保护那个孩子、保护我，舍弃了你原本会有的所有幸福和名誉……

全部都是我的错。

然而，我却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只顾着给自己的感情加薪助燃。

真的，对不起。

马尔蒂斯，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你能就这样亲手把这孩子养大吗？

这个孩子，是正统的第十位继承权拥有者。原本应该接受相应的教育，在母亲的怀抱里长大成人。

但是，如果这个孩子回到王宫的话，我一定会让他死于非命。所以，希望你能继续保护这孩子。

我知道自己没有拜托你做任何事的资格，但我唯一能拜托的人，就只有你了。

我相信，你会答应我的这个愿望。』

「这是……克莱玛妃的书信。」

我又从头再看了一遍。

这封信，怎么说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内容过于委婉，还是因为对事情的背景不够了解，无论我看多少遍，都感觉心中有一种暧昧的违和感。

我正想再看一遍的时候，格雷恩大人得意的开口了。

「这封信是现皇帝陛下的侧妃克莱玛妃寄给马尔蒂斯的信，她是克莱玛妃的贴身见习侍女，也就是后来从王宫消失的我的妹妹。看了这封信的内容后，应该就能明白克莱玛妃是把自己的孩子艾米里欧托付给了我妹妹吧。」

「不好意思，不是很明白。」

感觉马上就要给出结论收场，我急忙举起手。

格雷恩大人发现我提出异议的瞬间就「切」的一声，咂了咂舌。

「怎么了，这位客人。您打断我的话，让我很困扰啊。」

「不好意思。从内容来看，这封信应该是写于埃德拉斯先生的母亲——马尔蒂斯女士失踪两年后，也就是距今大概十八年前。由于我不是很清楚当时的形势，所以不能完全理解信中的内容。」

「没错，我也是。」

和其他几位比起来稍显年轻的贵族，也战战兢兢的表示赞同。

「十八年前的话，我也还是个孩子。由于对当时王宫内的事情不太熟悉，所以看了这封信也还是云里雾里的。」

「是啊。」

「我那个时候也在别的国家。」

另外几位也附和着那位年轻贵族。

格雷恩大人再怎么样也不能无视这几个人，他像是想要抵消掉刚才的咂舌一样，赶紧挤出奉承的笑脸。

「那我来给大家说明一下。——首先，大家都知道费尔南德皇子殿下吧？」

全员都点了点头。

费尔南德皇子。是大贵族阿尔纳德侯爵的孙子，是第十位继承权拥有者，是下届皇帝的有力候补。然后，还可能是盯上埃德拉斯大人性命的人之一。

「其实，费尔南德皇子和艾米里欧皇子的母亲几乎是同一时期发现怀孕的。所以，当时王宫内因为哪位皇子会先出生的话题而躁动了许久。

而且，两位母亲之间有明显的差距。费尔南德皇子的母亲娜塔莉亚妃是名门阿尔诺斯家家主的女儿，而艾米里欧皇子的母亲克莱玛妃，是异国出生的平民的女儿。一定有许多人，都觉得费尔南德皇子才有资格获得继承权。」

「但是，先出生的却是艾米里欧皇子。」

格雷恩大人对我的发言表示了肯定「没错。」

「结果，艾米里欧皇子比费尔南德皇子早出生十天，那当然就应该是艾米里欧皇子获得继承权。但如果他死了，继承权就会转移给费尔南德皇子，所以当时有很多人都想要杀害艾米里欧皇子。

克莱玛妃也时常提防着暗杀，总是细心地注意着周围。还用魔法在皇子身边张开了结界，身边留下的也只有自己信任的人。从进食到穿着，全部都只让心腹准备，有许多人都说，她那彻头彻尾的警戒心已经显现出了病态。……希望大家在知道了这层背景之后，再读那封信。」

格雷恩大人使劲的握紧了拳头，声音更大了。

「无论想多少对策，克莱玛妃都无法安心。虽然她自己也有后盾，但对手是阿尔诺斯侯爵一派，所以无法想象对方会采取些什么手段。克莱玛妃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才伪装了艾米里欧皇子的死，将真正的皇子交给了最信赖的朋友——马尔蒂斯。也就是说这封信，就是将艾米里欧皇子托付给她的证明！」

众人被充满热情的演讲给说服，纷纷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格雷恩大人也是一副「怎么样？」的得意表情，翘起嘴角，摸着胡须。他旁边的埃德拉斯先生则是无奈的用手扶着额头。

我和他撞上了视线。我见他点了点头，就毫无顾忌的说道。

「请问，如果真如格雷恩大人所说，克莱玛妃事先察觉到了会有人来暗杀，然后克莱玛妃也采取了对策，那为什么还是送走了艾米里欧皇子呢？」

格雷恩大人看到提问的人又是我，便不耐烦的皱起脸。

「都说了是为了保护他啊。一定是觉得自己没有后盾，不能保护好皇子——」

「我不知道当时的状况，但如果真的感觉到了危险，应该会先禀告皇帝陛下，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很多别的方法。照您刚才说的，克莱玛妃的行动太过极端了。」

「……你们这些平民真是的。平民应该难以想象吧，王宫可是充满了阴谋诡计的危险之地，克莱玛妃不过是众多妃嫔中的一人，毫无证据的她若是告发了其他妃子或是高位贵族，你觉得会怎么样？」

「格雷恩大人，您有孩子吗？」

「什么？」

我提了个唐突的问题，格雷恩大人瞪圆了眼睛，不耐烦的回答道。

「有两个儿子。现在都在领地外生活……问这个干嘛？」

「那您见证了自己夫人生产的时候吗？」

格雷恩大人摇了摇头。

「是嘛。我见证过好几次孕妇生产的场面，虽然不是我亲自生孩子，但我明白这对女性来说是豁出性命的事情。」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在说生孩子的危险性。皇帝的妃子生孩子时，当然会选择最好的医生。但是，无论事先做过多少准备，无法预料的死亡还是会降临到母亲或是孩子身上，生过一次孩子的克莱玛妃应该非常清楚这一点。

……然而，她为什么等不下去了。」

许多人恍然大悟的抬起了脸。但格雷恩大人还是一脸诧异，不知道我的意图。

我继续说了下去。

「也就是说，考虑到生孩子时的危险性，费尔南德皇子很有可能无法平安的出生。如果那样的话，周围的人应该也不会那么急着取艾米里欧皇子的性命，克莱玛妃就算把皇子留在身边，可能也可以顺利将他抚养长大。然而，她完全没有考虑这种可能性，皇子刚出生五天就将他送出王宫，把一切都托付给了别人——难道不觉得有点操之过急了吗？克莱玛妃知道娜塔莉亚妃的生产日期，明明只要等到那天之后再采取行动就好。」

「你说什么——！」

格雷恩大人对我的话大发雷霆，我话音刚落他就满眼充血的想反驳我。

但他的话没能说完，他像是喉咙里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只有嘴唇在一张一合。过了一会，他终于恢复正常继续说道。

「你，你说的那些都是诡辩！那你说，这信的内容要怎么解释！」

「关于这个啊。」

我知道格雷恩大人想说什么。的确，这封信的内容可以理解为克莱玛妃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了埃德拉斯先生的母亲。

「我先说清楚，这封信是真的。笔迹和克莱玛妃一致，火漆也和她生前用的是一样的。而且，当时——」

「伯父大人。差不多，该说出真相了吧。」

埃德拉斯先生终于等不下去了，打断了格雷恩大人的话。他的眼睛不安的来回游走。

「说，说什么……」

「那就由我来说明吧。……关于克莱玛妃，据说她在艾米里欧皇子夭折之后，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

「埃德拉斯！」

格雷恩大人失去了冷静，大声叱责埃德拉斯先生。但他顽固的摇摇头。

「当时的克莱玛妃，总是卧床不起好几日后，再突然起来大喊『我的儿子被杀了』，还打算把偶然看到的小孩当作艾米里欧带回家，处于非常不安定的状态。虽然不想这么说，但就算这封信真的是克莱玛妃寄给母亲的，其内容的可信度也不高。实际上，我听说中央的众多贵族和相关人员都和我持有同样的主张。」

领主们又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视线都集中到了格雷恩大人身上。

成为埃德拉斯先生可能是皇子的根据——克莱玛妃的信。现在写这封信的人可能有问题，那内容是否属实也就无关紧要了。格雷恩大人的主张被完全推翻了。

「说她精神有问题，那是中央贵族们瞎说的！你难道就这么轻易地相信克莱玛妃确实生病了，所以这封信也是胡编乱造的吗，你打算弃真相于不顾吗？克莱玛妃可能是你的母亲啊！」

格莱恩大人激动地逼问埃德拉斯先生，但他还是很冷静，毅然地回答道。

「我是皇子这件事，不就是舅父大人乱说的吗？而且，您说克莱玛妃伪装了皇子的死，这可能吗？那可不是个普通的孩子，如果皇子死了，应该会有许多的医生和相关人员来确认遗体吧。要准备一个能瞒过众多双眼睛的长相极其相似的婴儿遗体，这实在是不可能。」

「这个…」

「这个的话，是有办法的。」

我插嘴后，埃德拉斯先生和格雷恩大人都惊讶的看向我。

「办法？」

「嗯，并不是很难。只要事先准备一个几乎会同时出生的婴儿就好，在皇子出生的时候调换的话，大家就会把假的皇子当作真的了。」

「这种事，不可能……」

「不是不可能。这个世上，有些父母会想要处理掉刚出生的孩子。而且在刚出生后就调换的话，也不需要挑选性别，之后只要对那个孩子下手就行。这样就能轻易地伪装皇子的死。」

「没错！」

格雷恩大人像是找到了唯一的真相一般，开始兴奋地滔滔不绝。

「克莱玛妃察觉到了有人要杀害皇子，比起继承权她优先选择了保护孩子的性命。然后用她说的方法，将事先准备好的婴儿和皇子交换。怎么样，埃德拉斯？你果然就是艾米里欧皇子没错！」

格莱恩的眼睛发着光，抬头看向自己的侄子。

但埃德拉斯先生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像是扼杀了自己的感情般低下了头。

「……用那种方法…为什么要牺牲毫无关系的婴儿。」

埃德拉斯先生的声音很低，没有任何起伏。但他的字里行间中渗透着怒气。

「什么艾米里欧皇子啊。你们难道是说，我的母亲也参与了那种恶毒的行为吗，为了继承权，就可以随意践踏母亲他们的名誉吗？」

「啊……」

我现在才发现自己说出的话，伤害到了什么。我咽了咽口水。

埃德拉斯先生说的没错。我的推测，就相当于是在告发马尔蒂斯女士与克莱玛妃的罪行。

「不，不是。马尔蒂斯也一定是为了保护你，没有办法才…」

「失陪了。」

埃德拉斯先生无视了格莱恩大人的借口，翻身离开了。我看着朝门口走去的他的背影，不由得喊出声。

「埃德拉斯先生——」

「不好意思，待会再说吧。」

他的声音十分冰冷，头也不回的扔下那句话后，就离开了。

我只能听到紧闭的门后传来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骗子！」

一个女孩正在瞪着我，虽然年幼，但她的憎恨却是货真价实的。

「竟然说能看到幽灵，傻不傻啊。我的妈妈在国外工作，她说赚够了钱之后就会来接我的。不过是被欺负了一下，就要报复我吗？」

「……但是，她就在你的身后。」

我站在少女的面前，抬头看着一位瘦成杆的女性。她像是被风吹动的烛光左右摇摆，仿佛随时就要熄灭。

「头发到肩膀那，是带点红的褐色，稍稍有些卷。从外表来看，应该是南方人吧。」

「诶……」

我说了几个特征后，少女歪曲的表情中已经没有了愤怒。看她有点相信的样子，我就继续描述那个灵魂的模样。

「容貌和你有点不同，你的母亲是圆脸，肌肤的颜色很深吧。但眼睛却是深绿色，这一点和你一样。」

「噫！」

少女小小的惊呼了一声，吓得跳了起来。她抬头看向我看着的地方，原本红通通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妈妈，真的在那吗？」

「嗯。大概一周前就一直跟在你身后，所以我很在意。」

「……」

少女一时无言，然后战战兢兢的问我「她说了些什么吗？」

看她浑身发抖的样子，我很直接的回答道。

「对不起抛下了你，但是我很爱那个人。」

「……嗯」

我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黑夜笼罩的天花板，然后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确认了最近的记忆后呼了口气。

「做了个让人怀念的梦啊。」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坐起身，不知是不是因为出了汗，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

沙龙的事情结束后，我一走进准备好的客房就因为疲劳而倒在了床上，看来我在那之后是好好睡了一觉。最后的记忆里天还是亮的，但现在窗外已是沉沉的夜色。

月光照在树枝上描摹出树杈的轮廓，树叶随风发出沙沙声。我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好一会，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因为我的话而崩溃在地的少女的模样。

——那是还在神殿的孤儿院生活的时候。明明是痛苦的想要赶紧忘记的回忆，但现在也仍然以梦的形式，时不时地出现在我眼前。

在那之后，少女就从孤儿院消失了。听说是被转移到了奥尔雷斯塔的分院，我记得负责教育的神官还很遗憾地说「她明明有很高的魔法素养。」

转移的原因毫无疑问是我，我那不顾人感受的话语，击碎了她的心。

这次，我又做了同样的事。

我本人只是带着提出一种可能性的想法去说那些话的，但我的话却狠狠的伤害了相信着自己母亲的埃德拉斯先生的心。

重要的人的名誉被践踏的屈辱感，以及光凭自己一人无法改变这一切的无力感。我明明，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些感受的。

「……好。」

我已经睡不着了，便下床简单的整理一下衣服，然后握住了门把手。

半夜的时候幽灵尤其多，也就是说现在是观测幽灵的最佳时间段。我就作为一个“灵感女”，做出与这个外号相符的行动吧。

『……』

一到走廊，就遇到了一个不说话的人影，是今晚的第一个幽灵。从外表来看，应该是这个宅邸的佣人。

「晚上好。」

我和他搭话后他立马抬起头，但对我没什么兴趣，向走廊深处走去。最终，他的身体被黑夜吞没，再也看不见。

毫不留情的无视了我，但我没时间为这感到难过。和他走同一个方向的话，再遇见就会很尴尬，所以我向着与那个幽灵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么容易就能遇到幽灵，不愧是老宅子。而且是从以前的堡垒改造的，宅邸整体都很结实。不过，石制的走廊有许多弯弯绕绕，一不小心就会迷路。

在来到格雷恩领的路上，埃德拉斯先生说自己幼年时几乎都是在自家宅邸度过的。我听说私生子很容易被针对，但他自幼就很受舅父疼爱，接受了和贵族子弟一样的教育。

一路上走来，能看出埃德拉斯先生非常珍惜这片土地的人们。所以他才那么拼命地想否定自己不是皇子。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帮上他。但他真的只是埃德拉斯吗？就目前来看，手边既没有能够确定他是皇子的材料，也没有能够否定的材料。如果找到了他是皇子的证据，我——

「喂。」

听到有人叫住我，我条件反射的回过头。看到了声音的主人后，我就后悔了。

「为什么这么晚还一个人跑出来，是在找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你。」

叫住我的是白天向埃德拉斯先生找茬，然后被打趴在地的博拉多。

博拉多看了看四周之后，就一边咧着嘴傻笑一边朝我走来。我也随之向后退了几步。

「前面都是高位贵族的房间，不是你这种妓女能进的地方。」

「不好意思。我睡不着，出来散步才走到这里来了，我马上回房间。」

「而且皇子殿下正在和别的女人玩呢，你最好别打扰他。」

「诶？」

本想装没听见，但还是不禁对博拉多的话做出了反应。

看见我僵硬的样子，他好像很满意似的，那笑容变得更深了。

「真遗憾啊，失去了赚外快的机会。」

「那个，我本就没有这种打算。能请你让一下吗？」

「要不我买下你吧。」

不行啊，根本没法交流。

他看起来是喝醉了，博拉多口齿不清的重复着同样的话，呼出来的气也是一股酒味。但他的脚步却还是十分稳健，一步步的向我逼近。

我的后背终于靠到了墙上，博拉多把手按在墙上，阻挡了我的去路。

「……我，是埃德拉斯先生的客人。」

「这里是格雷恩大人的宅邸，在这里，那位大人也只是个客人罢了。」

「唔。」

不过是一个酒鬼，反驳却意外的犀利。

我沉默着低下头，他却强行抓住我的下巴抬起了我的脸。

「格雷恩大人打算把东部贵族的女儿送给殿下，已经没有你这种女人的机会了。那么，你对我献媚的话，还能捞到点油水，不是吗？」

「……」

「喂喂，一声不吭啊。算了，比起吵闹的，搞定你这种反而更——」

「话说，你还没道歉吧。」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同时，眼前那原本还在笑的博拉多已经变得满脸痛苦，还发出了悲鸣。

「埃德拉斯先生！」

埃德拉斯先生正站在博拉多的后面，他和白天一样，瞬间扭住了博拉多的手臂，毫不留情的绕到了背后。

「艾，艾米里欧殿下……！」

「我白天应该说的很清楚了，不道歉的话我就把你的手折了。你竟然还变本加厉的侮辱她，这次我绝不会留情。」

「殿，殿下，请原谅！我没有侮辱…」

「现在可是深夜，你不要发出那么大声音，会给别人添麻烦的啊。——走吧。」

「非常抱歉！我道歉！所以求您等一下！这一切都是格雷恩大人的指示。」

博拉多那没出息的声音，在走廊中回响。

博拉多的叫声还在震动着空气，埃德拉斯先生突然停住了脚步。终于，墙壁吸收了所有的声音，他便用视线询问我。

我点了点头，他才放开了还在害怕的博拉多。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博拉多瘫倒在地上，不停地抚摸自己的肩膀。

博拉多刚才的那副仗势横行的模样已经不见了踪影，变成一幅点头哈腰的谄媚样。

「格，格雷恩大人说不能让今后会成为继承权持有者的殿下为一个下等女人失去理智，所以让我随便威胁这个女人几句把她赶走。」

「……」

「所以，我并不是出自自己的意志要侮辱她的，请您原谅我。」

先不说他的话是真是假，这个可能性还是有的。格雷恩大人好像有些讨厌我。

「……滚。」

埃德拉斯先生疲劳的叹了口气，用下巴示意博拉多。博拉多反复道歉了好几次，朝着刚才那个幽灵佣人的方向走了。

「对不起，舅父做了失礼的事。」

埃德拉斯先生很不好意思的开口，眉间有很深的皱纹。

「因为一些奇怪的误会，让你有了不好的回忆。」

「没有，请不必在意，是这么晚了还出来的我不好。比起这些，埃德拉斯先生为什么会在这里？埃德拉斯先生不是——」

听说和女性在一起，但我没说出口。不知为什么，我有点害怕亲口问这个问题。

但令人意外的是，他很直接的回答了。

「我一回自己房间，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东部贵族的千金们在等我。但我也不好把他们赶出去，让他们那副样子走在走廊上。实在没办法就只能我自己出来，然后就碰到了刚才那一幕。」

「原来如此。」

我感到松了口气，但不知道这种安心感是从何而来。

「那你这么晚还出来，是干什么？」

「这个……。因为夜晚更容易看到幽灵，所以我就想出来找找埃德拉斯先生的母亲。」

「这样啊。」

埃德拉斯先生想了一会，然后突然抬起头。

「那我来给你带路吧。」

埃德拉斯先生单手拿着提灯，带我来到了白天他和博拉多打过一架的那个广场。

木造的房屋遍布整个城镇，但只有广场周围的房子都是石造的，这一带的应该都是富裕的家庭。

埃德拉斯先生毫不犹豫的走进了其中一个房子。

「这里就是我和母亲的家，有感觉到什么吗？」

「没有。目前还……」

我赶紧观察家中的角落，从炉灶到客厅，小小的厨房、寝室、地下仓库——

小小民家的探索很快就结束了，但我完全没感到任何像是埃德拉斯先生母亲的气息。

「好像不在。也有随着日期和时间段改变而出现的灵魂，所以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已经不存在了。」

「……是嘛。还有其他几个和母亲有关的地方，过几天再去看看吧。」

对他来说这结果应该挺遗憾的，但他的语气里却透着几分安心。我明白他的心情，谁都不想知道自己家人的灵魂还在世间游荡。

「对了，之前一直没机会问，埃德拉斯先生的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我想想……」

埃德拉斯先生一边思考一边把提灯放到了客厅的桌上，然后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我也学着他坐在对面。

「是个美人。看上去很年轻，总是被人当成是我的姐姐。说到格雷恩家的马尔蒂斯，大家都知道她是东部的美姬，还挺有名的。如果顺利地完成了礼仪见习的工作，现在应该就是某个大贵族的夫人，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吧。」

「然而，马尔蒂斯女士与平民男性相爱还怀了孩子与之私奔，您这么说过吧？身为儿子的埃德拉斯先生是怎么想的呢？您觉得自己的母亲是那种会因为冲动而为爱私奔的人吗？」

我顺势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但是，我没有面对面直接问他的胆量，所以只能垂着视线等待他的回答。

过了一会。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

「诶？」

「要说不像那种人也确实不像，她很认真很严格，还很有责任感。我很难想象出她为了爱情而投身于毫无计划的私奔中的模样。」

说完后他又加了一句「作为儿子，我也不是很想去想象那种画面。」然后笑了笑。

「但是，世间不是有那种意想不到的热恋吗，与那天第一次相遇的人坠入爱河，舍弃至今的所有地位和名誉，踏上了私奔的旅程——经常听到这种故事。」

「是呢。不过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就私奔，实在是有点太乱来了。」

人类会因为感情，时而做出意料之外的行动。我无法否定那种突发的情感上的动摇，但是。

「母亲也是人类。并不是什么完美的圣人君子，就算犯错也是正常的。……但是，我发誓，母亲是那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默默地看着别人夺取无辜婴儿的性命的人。」

埃德拉斯先生断言。他的声音和表情都透露着毫不动摇的坚定。

我感觉在埃德拉斯先生的瞳孔深处看到了一位美丽、温柔又坚韧的女性。正因为由那样的女性抚养长大，他才会如此的直率、正直吧。

……但是这都只是我的想象，我并不认识真正的马尔蒂斯女士。所以，我无法当场表示赞同。

「先入为主会遮盖人的视线，强力的信念或感情有时也会歪曲事实。人们只会看自己想相信的事物，面对那些无法理解的或是对自己无益的事实，都会选择排斥。所以『只有这个人绝不会做这种事』这种想法是很危险的。」

「……」

面对我有些尖锐的话语，埃德拉斯先生只是沉默着。他并没有生气，只是在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我也一样。我也总是会因为“自己”而扭曲看到的事实。所以老师——预言的圣女经常对我说『不要想着做大善人。无论是对恶还是对善，都要平等』。」

我想起吉奥拉老师的模样。将自己四十多年的岁月都献给了圣女这一职业的永远的少女。她用看透未来的力量，数次拯救了世界，是位传奇的人物。

——这是世间对老师的看法，在我眼里，她并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

老师嗜酒如命，总是从一大早就开始喝酒，说的话也净是讽刺和玩笑。再加上她性格乖张做事强硬，经常拿我开玩笑来打发时间。

但老师，总是会体谅我。

那些东西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所以无法与人共享，永远被孤独感包围，看到了不可视之物之后对自己的力量感到恐怖。但老师理解这一切，不断的告诉我正视自己力量的方法。

「善恶平等，这不像是圣女的教诲呢。但如果要看穿真相，想不被任何条条框框所拘束，站在客观的视点上看问题的话，还是很有必要的。所以今后，我可能还会否定埃德拉斯先生所信任的所珍惜的，也可能会提出许多意见。但是……」

不知为何，心脏跳的很快。为了遮掩自己的颤抖，我故意大声说。

「“我”个人觉得埃德拉斯先生的母亲是个很棒的人，因为只要看了身为儿子的埃德拉斯先生的为人就能明白。」

说完后我才发现自己之前的那一长段铺垫是多余的，为什么我会滔滔不绝的说那么多废话。

「谢谢。」

埃德拉斯先生笑了。

不是往常的爽朗笑容，而是更温柔的，像太阳般——温暖的笑容。

「还有，白天的时候对不起。一不注意就血冲上头，做出了很不成熟的举动。」

「没事。白天的事也是因为我太轻率了，虽然验证可能性很重要，但是大肆宣扬有损人尊严的假说也不好。真的，对不起。」

我们俩人互相道歉后，看着对方陷入了沉默。过了几秒，我们一起笑出了声。结果，我们俩都在寻找向对方道歉的时机。

笑了一会之后，埃德拉斯先生重新坐正面向我。提灯的柔和灯光，照亮了他认真的面容。

「维克。之前在那个塔上，我说过想让你证明我不是皇子吧？」

「嗯。」

「我订正一下。我希望你看穿我的真实身份以及事情的真相。」

大陆上最大的城市——帝都帕拉迪斯。被称为绚烂都市的这片土地，仿佛被拥抱在群青色的阿尔玛港湾中一般，整齐地排列着象牙色的街景。白天，这街道会在蓝天下发出灿烂的光辉；夜晚，亮堂的街景则会映在深蓝的海面上，这片土地的确充满了与绚烂一词相配的美丽。

西侧——是与对岸的宫殿地区相连的区域，净是高位贵族的宅邸。

其中最为豪华的一幢宅邸的办公室中，有两个人正面对着面在密谋些什么。

「——也就是说，费尔南德利用了普通人，企图杀害埃德拉斯·格雷恩对吧？」

听完部下的报告后，叹着气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帝国议会的副议长，也是这个宅邸的主人——奥尔多·阿尔诺斯侯爵。

「是。已经尝试过四次暗杀，但全部都失败了。」

在侯爵面前翻阅着厚厚的报告书的人是他的政务秘书——纳迪亚斯。他在阿尔诺斯家工作了三十年，是位老家臣。

「那个蠢货。明明跟他说了无数次让他别管那个冒牌货。」

侯爵可恨的咂舌，像是要咬碎一般紧紧地叼着烟斗。在主人说下一句话之前，部下纳迪亚斯都没有出声。

终于，侯爵有些难受的吐出一口紫色的烟雾后将烟斗放在了办公桌旁边。

「他的行动还没被其他人发现吧。」

「是。因为只是雇佣了当地的非法人员，如果私自动兵，可能会被其他的候补者察觉。」

「幼稚的做法反而帮了他吗？……那，那些非法人员呢？」

「已经处置了，我们没有半点疏漏。」

「嗯，辛苦了。」

不知是不是满足于部下那毫不犹豫的回答，侯爵又恢复了游刃有余的样子。他把手放在下巴上，用指尖摆弄自己的白色胡须。

东部的贵族们把艾米里欧皇子还活着这个消息报告到帝都后已经过了一个月，在那期间，事态正朝着东部贵族们没有想到的方向变化。

第一次在议会上听克莱玛妃的信时，侯爵嘲笑「没必要为了这种小事纠结。」

贵族们对克莱玛妃的评价很低，她是庶民，但是却凭借自己的容貌攀上了侧妃之位，还甩开了众多贵女才女，生下了拥有继承权的第十位皇子。然而，皇子刚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克莱玛妃也遭帝国唾弃整日沉溺于酒精之中。甚至有人说，把那个女人纳为侧妃这件事本身就足够算得上是现王朝史的污点。

那种妃子所写的书信根本不可能成为艾米里欧皇子还活着的证据，侯爵们觉得只需要把这种东西当成一个疯女人的妄想就够了。议会可没有工夫去探究每一个声称「我才是真正的王族」的人。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东部联盟这一乡巴佬组织，竟然团结的比想象的还要快，这是最大的误算。

这十几年，都从未达成过一致的东部贵族们，在得到了本已死去的皇子这一象征后，纷纷站到了一起。

既然这样，就无法继续无视这件事。其实，议会内部已经有部分人觉得应该确认一下埃德拉斯的出身了。

所以费尔南德才会着急，无视祖父的忠告擅自开始暗杀埃德拉斯。

「在下认为不必如此责备费尔南德殿下的担忧。」

纳迪亚斯委婉的包庇皇子，他并不是对皇子关照有加，只是自己也在担心而已。

「有报告称，东部联盟最近可能会提交陈情书，其中还记载了阿尔诺斯家族在二十年前暗杀皇子未遂的嫌疑。」

「这群家伙，难道真的打算踹掉费尔南德，给那个野狗继承权吗？」

「看样子是的。无论那群人怎么闹，继承权都不可能转移，问题是——」

「之后对继承选举的影响吧。」

现在的皇帝因病卧床不起，连对话都困难，病情也在日益恶化，随时都有咽气的可能。下一届皇帝的选举也差不多快来了。

如果不排除大家的疑惑就迎来选举，费尔南德很可能会落后于其他的候选人。只有这一点，无论如何都要避免。

「继续放置东部和埃德拉斯·格雷恩不管的话，确实会对费尔南德殿下造成不利。虽然很危险，但干脆就直接由我们来处置那个男人吧。交给我的话，很快就能解决。」

「不，不行。那是最后的手段。其他的皇帝后补们也都盯着这件事，比如那个第一皇子，他不光是各贵族的动向，连周边国和城镇街道都不放过。毫无疑问，我们身边也绝对潜伏着那个毛头小子的人。万一被他抓到了暗杀埃德拉斯的证据，至今的辛苦就都白费了。」

第一皇子。光是听到这个名字，纳迪亚斯就无话可说了。如果被传闻中离王座最近的那位对手抓住了自己这边的弱点，那费尔南德的即位就完全不可能了。

让自己家族的人登上王位，是阿尔诺斯侯爵家长年的夙愿。为此，他们至今不计代价，不问手段。

没错，二十年前也是——

「我当时的确安排了谋杀艾米里欧一事。」

纳迪亚斯确信的说。

「我也在葬礼的时候确认了遗体，所以，埃德拉斯·格雷恩不可能是艾米里欧。但没想到，竟然会如此棘手……」

「这可不知道。至少，东部准备的克莱玛的信是真的。那么，那个男人是艾米里欧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

「阁下，这…」

「我不是在怀疑你的办事水平，但是，克莱玛那个女人精明得很。她很可能在察觉到了我们的意图后，采取了某些对策。」

侯爵重新拿起桌上的烟斗，开始捣里面的烟灰。那动作和往常一样，声音也没有任何变化，但嘴角却浮现了毫无遮掩的憎恨模样。

侯爵的女儿——娜塔莉亚妃，为了在克莱玛妃之前生下皇子不断地勉强自己，不知是不是因为期间积攒了太多压力，在生下费尔南德之后立刻就死了。侯爵自身，应该对克莱玛妃有些私人情绪吧。

「不管怎么说，那个男人是真是假并不算什么问题。但我也不打算把接下来的一切都交给老天爷安排。」

「您有什么计划吗？」

面对部下的提问，侯爵扬起嘴角。

「很简单。我们只要堂堂正正的帮助东部就够了。」

第一卷 圣女维多利亚的考察 第四话

到达格雷恩领地已经过去数日。期间，我和埃德拉斯先生、里科一起在这个镇上逛了逛，但果然还是没有找到马尔蒂斯女士的灵魂。我们，必须要寻找下一个对策了。

在午后没什么人的餐厅里，埃德拉斯先生咬着苹果，十分悠闲地说着。

「——那么，差不多该做好前往帝都的准备了。」

「帝都吗？」

与之相对，里科的声音和表情都很阴沉，不停地用小刀给苹果剥皮。我看着他熟练的剥好苹果，然后放到盘子上，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酸甜的果汁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里科看了会我吃苹果的样子，便安静的摇了摇头。

「我反对，帝都一定都是视埃德拉斯先生为眼中钉的人。之前只是离开领地几天就遇到了好几次危险，去了那种地方，谁知道会不会丢了性命。」

「但是，继续留在领地的话，我会变成东盟首领的。前几天招到宅邸里的贵族们也是，已经全部答应加入联盟了。」

「但是……」

「去帝都容易吗？我觉得格雷恩大人不会轻易放你走的。」

我代替里科说了他想说的话，然后望向餐厅的入口，有几名士兵一直在那盯着我们。

他们是埃德拉斯先生的护卫。格雷恩大人说为了保护埃德拉斯先生所以才派了士兵跟着他，但埃德拉斯先生说其实还有好几个负责监视的人在旁边。当然，是在看着埃德拉斯先生怕他逃跑。

埃德拉斯先生有前科，格雷恩大人虽然一副原谅了的样子，但内心还是想把他关起来的。

「嘛，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也是有协助者的。」

「协助者？」

「嗯。有很多对东盟持怀疑态度的人。因为不管他们对中央有多少不满，如果真的与中央闹起来，东部绝对会陷入不利的境地。上次就是有联盟反对派的人帮我，我才逃出了领地。到了城门，还有那个弗里德，他也是反对派的人之一。」

我想起了城门口的那个士兵，他看起来的确很了解埃德拉斯先生的。

「但是，去了帝都之后再怎么办？要找克莱玛妃的灵魂的话，就一定要进入王宫，究竟进得去吗？」

「跟王宫说一说应该就可以吧。」

「……原来如戏。」

「维克小姐，您生气也是可以的哦。」

里科突然插嘴。

「不生气的话，这个人很可能会在王宫做和在神殿时同样的事。」

虽然我确实没生气，但里科说的也没错。埃德拉斯先生那惊人的突破力，应该就是来自这种单纯明了的想法。

「埃德拉斯先生，您在这里啊！」

突然，传来了一个有失冷静的声音。

看起来是个佣人，他把手搭在餐厅的门上，肩膀因为喘气而上下起伏，应该是慌慌张张跑来的。

看他这样子，埃德拉斯先生赶紧站了起来。

「真是吵啊，怎么了？」

「州军……」

佣人一边喘气一边努力的发出声音。

「帝国的东方州军派来的使者，已经到领地内了！来确认埃德拉斯大人究竟是不是皇子！」

「确认？」

埃德拉斯先生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严峻，但佣人只是来传话，面对埃德拉斯先生的问题只能频频摇头。

「总之，请您赶紧和我回去吧。领主大人和使者都在等您。」

「知道了。」

埃德拉斯先生回头看了看我们，便和佣人离开了。我和里科赶紧跟上他。

我们来到了教会的礼拜堂。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风声，教会周围聚满了居民，他们为了一探究竟伸长了脖子。士兵们一边喊着「没什么好看的」一边阻止着大家。

我们拨开看热闹的人们，进入了教会。埃德拉斯先生和我走在前面，最后的里科进来后，门就啪嗒一声关上了。

教会里面虽然没有什么装饰，但宽敞干净。入口处一条笔直的通道连接到主祭坛，两侧是用石拱门隔开的侧廊。教会里是前几日见过的东部贵族们还有负责护卫的骑士以及士兵。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任何人打算踏上中央的通道。

「埃德拉斯，你来了吗？」

格雷恩大人从人群中探出脸，一副疑惑又畏缩的样子指了指主祭坛说，「你的客人在那等你。」

看向所指的方向后，发现那有十名左右的穿着修道士僧衣的人，像是保护主祭坛一样围成圈。在中心有一个背朝这边，正在祈祷的人。

那人应该是察觉到埃德拉斯先生来了吧，他慢慢地站起身，转身面对我们。

「——恭候您多时了，埃德拉斯·格雷恩大人。」

是个看上去七十岁左右的小个子老人，他那光亮的秃头和毫无污渍的白色僧衣十分晃眼。衣摆处用金线做的刺绣是帝国教会的象征——百合花。他手上握着的是镶有最高等级魔法石的僧杖。

不论是年龄还是装扮，都能看出他是高位圣职人员。

「您看起来是帝国教会的圣职者，请问名字是？」

面对埃德拉斯先生的问题，老人用沉稳的声音回答。

「我是帝都第三教区的教区长，是司教劳扎。」

里科发出了惊呼。

会吃惊也是正常的。毕竟对方是帝国教会的司教，而且还是教区长，这毫无疑问是个大人物。周围也有好几个和里科一样因为吃惊而张大了嘴的人。

但是，埃德拉斯先生是面对主席圣女也毫不畏惧的人。他只是点点头，淡淡的说出了疑惑。

「我是听说州军派来了使者才过来的，为什么在这的是司教大人？教会应该不属于军队吧。」

「那应该是传话的人有所误解吧，我们的确是经过帝都的州军驻扎地过来的，但我们并非军队的使者。我们这次是受帝国中央议会对教会本部的委托而来。」

「议会委托教会？」

「是。他们想让我们确认埃德拉斯·格雷恩大人是否为艾米里欧殿下本人。」

东方贵族听了这话后开始骚动起来，埃德拉斯先生的表情也紧绷着。

「确认？那我是求之不得，但为什么是议会委托教会？」

「埃德拉斯大人，您知道只赋予皇族的“加护”吗？」

埃德拉斯先生摇摇头，格雷恩大人和其家臣也都呆住了，看样子并不是人尽皆知的常识，当然，我也不知道。

「所谓加护，是教会赋予皇室出生的人的一种护身符。在帝国皇室有一个习俗，妃子们怀孕后，会在孩子出生前去帝都的圣堂接受加护。」

司教用礼拜时的说教般的声音，毫无波澜的解释着。

「该习俗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数百多年前古代魔法还很繁荣的时候。当时，世间流传着被称作咒术的邪恶魔法，许多人因为诅咒而失去了生命。咒术是可以直接伤害人类灵魂的强力魔法，就算用高级的魔法屏障也无法阻挡。我国就有因诅咒而牺牲的历代皇帝和皇子。为此，就有了加护一说。当时的圣职者认为，既然诅咒是对灵魂生效的魔法，那直接保护灵魂就好。然后就诞生了加强胎儿灵魂的法术。」

「不是很懂。既然有那种法术，那就不要仅限于胎儿，也给已经出生的人加上不就好了。」

司教对埃德拉斯先生的问题摇了摇头。

「已经成熟的人类灵魂，非常的复杂多样，无法顺利赋予加护。但是，灵魂还未成形的胎儿，能够毫无障碍的适应加护。得到神圣外壳的灵魂，就能够轻易的抵挡诅咒。咒术被禁止之后，加护虽然失去了原本的意义，但现在还是会给帝国皇室的胎儿加护。一般都是由当年的宫殿祭仪长来进行。」

「那是什么意思？您是说埃德拉斯的身份，与那个加护有关系吗？」

格雷恩大人不耐烦的插嘴。

司教像是等着他的提问般，提高了音量。

「在进行加护仪式后，胎儿的身上一定会有圣纹。通常，加护后几日圣纹就会融进胎儿体内，出生时已经看不到了。但据文献记载，如果大量注入赋予加护的术师的魔力，圣纹就会暂时显现。」

「所以你们就是来确认我身上是否有那个什么圣纹的对吧？」

「没错。」司教点了点头。

「仪式所需要的东西，已经全部集齐了。来吧，请您到神的面前揭开真相吧。」

司教露出了微笑。那是安稳的、温柔的——穷尽算计的微笑。

「但是照您刚才的话说，为了确认圣纹，需要当时给母亲的胎儿赋予加护的祭仪长的魔力吧。那究竟是谁……」

「是我。」

司教伸出如树枝般又细又白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膛。

「二十年前，给克莱玛妃施加加护的人，就是我。」

雕刻了古代语的银器，圣兽的羽毛，月面镜，还有盛满圣水的杯子——

司教带来的修道士们手上拿着很罕见的稀有祭具，然后摆在了教会里。格雷恩领地的人们，吞着唾沫看着他们。

我悄悄地接近祭坛，盯着那彩色的杯子。

……的确，这就是圣水。水面上漂着的如晨雾般的魔力，有着曾经见过的炼成药所无法比拟的极高纯度。

浓缩后的大量魔力，即使是普通人也能看到。可能在场的人们，都能看到圣水正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不过，一勺就能抵一个金块的圣水，竟然装了这么多——而且还要对其进行催化，这仪式可真是奢侈。其他的祭具也是，随便一个就足够建一栋豪宅。光是这个仪式，就能用掉地方领主一年的收入吧。

我的背后有一位修道士正在麻利的画阵，将祭坛包在阵的中间，这应该也是在为仪式做准备。虽然看不清细节，但这夸张的阵……

「很好奇这个仪式吗？」

「——！」

突然，甜甜的低语在我耳畔响起。吓了一跳的我回头发现，一个没见过的男性正站在我身后。

他很年轻，看起来刚过二十岁。

这位青年有着美丽的容貌，皮肤如少女般雪白，搭在肩头的金发十分顺滑。虽然外貌有些中性，看起来也很温柔。但下垂的眼睛和嘴角的笑容却流露出轻佻的色彩。

「我放心了。带进来的祭具都是真货，也没有被动过手脚，那个圣水也是没有杂质的真品。」

青年得意的讲着，那口气和外表一样十分轻浮。

「啊，但是决不能喝哦？普通人喝的话会因为不适应魔力而晕的上下颠倒的。」

「……请问，您是哪位？」

从说的话来看，应该是帝都来的教会那边的人吧。但是，看起来不像是圣职者。不仅服装不同，在修道士们急忙为仪式做准备时，他也只是优雅的在一旁看着。

「我？我是贝尔塔·布鲁什。不知道吗？就是那个布鲁什家的少爷。」

我不知道布鲁什这个名字，也是第一次遇到自称少爷的人。但是在这里回答不知道应该不太好，我就装作惊讶的样子「哇，布鲁什。」

「初次见面，我是维克。对不起，擅自接近祭具。」

「啊啊，不用道歉。我又不是教会的人，只是看你对祭具很感兴趣的样子，才来向你搭话了。」

果然，不是圣职者。那么，就更让人好奇他到底是谁。

「不是教会的人吗，那您为什么来这呢？」

「我是帝国议会的议员，议会委托了教会进行这个仪式之后，就派我来作见证人。」

「这可真是重任呢，不过议会为什么——」

「可能，是命运为了让我和你相遇呢。」

像是在说台词般，他盖过了我的话。

我正在思考该怎么回答他时，他行云流水般的拿起我的手，像是包裹花瓣般轻轻地握住了。然后毫不客气的凑了过来。

「那个，布鲁什大人，太近了。」

「这样才能好好看清你的脸，啊啊，真是个美丽的人。我本觉得做见证人是个苦差事，但没想到会在东部的边境遇见你这般美丽的女性。请你直接叫我贝尔塔吧。」

「哈啊…」

这个人在教会，干什么呢。

被奇怪的人缠上了，我困扰的看看四周，与正在和司教说话的埃德拉斯先生撞上了视线。他看到我之后便皱起了眉头，大跨步的朝这边走来。

「不好意思，您找我的客人有什么事？」

埃德拉斯先生站到我旁边，从比贝尔塔高一个头的位置俯视着他。

「……这不是埃德拉斯大人吗？」

贝尔塔先生笑了笑，然后刻意的耸耸肩。

「哎呀，原来她是您的熟人啊，但请您放心，我们只是在闲聊而已。」

「……」

埃德拉斯先生没说话，看着他的右手，他还握着我的手。

贝尔塔又哎呀了一声，慌张的松开了手。

「这是那个…握手，对吧，维克酱？」

「是吗？」

「谁知道…仪式快准备好了吧？我也得去帮帮司教他们了。」

贝尔塔糊弄了一番就迈着步子离开了，他的背影很快就混入了修道士之中。

「那是怎么回事？」

「说是帝国议会派来的仪式见证人。」

「见证人？就那样的？」

埃德拉斯先生皱起眉，但马上又压低声音对我说。

「总之，你小心一点。感觉你很容易被卷入麻烦的事里。」

不是很想被埃德拉斯先生这么说，但他的声音很认真，我只好老实的点点头。

「那么，开始吧。」

司教站在祭坛上，环视着众人。

我和里科站在离祭坛稍远的墙边，静静地看着仪式的进行。

里科连眨眼都忘了，死死盯着站在司教面前的埃德拉斯先生。

司教开始咏唱。随着他的声音，四周的魔力开始增幅，魔力的波纹互相重叠，逐渐变成巨大的弧线。弧线与司教的魔力纠缠在一起，迸发出大量的飞沫。

——那一瞬间，魔力的洪流不断的涌入埃德拉斯先生体内。

「……！」

被魔力的洪流吞噬的埃德拉斯先生让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哦呀？怎么了？」

不知何时，贝尔塔先生站在了我旁边。但我现在没空回答他，无视了他的提问。

如汹涌的波涛一般，魔力全部进入了埃德拉斯先生体内。同时，他的体内出现了燃烧般的强烈光芒。

「……唔。」

埃德拉斯先生不禁小小的呻吟了一声，然后看向自己的胸口。——然后，衬衫像是要撕裂般弹开了纽扣，他的左胸露了出来。

白色的光，透过肌肤淡淡的闪烁着。终于，光芒变得显眼，像花蕾绽放般开始描摹出线条，最终出现的是花朵般的印记。

那明显是因为魔力而发出的光芒，除我之外的人应该也看到了。人们发出惊呼，凝视着埃德拉斯先生的胸口。

「……怎么可能？」

在紧张的氛围中，打破沉默的是祭坛上的司教。

「那么，你——不对，但是……」

司教惊愕的表情十分僵硬，肩膀上下起伏着。他艰难的发出声音，只是看着埃德拉斯先生，然后使劲摇摇头，把手放在胸口，当场跪下。

「艾，艾米里欧，皇子殿下。您还活着。」

「什——」

埃德拉斯先生说不出话来，来回看着自己的胸口和司教。

「这就是那个圣纹吗？」

「没错。这个圣纹就是加护的印记。」

司教低着头，用颤抖的声音回答着。

「这不可能。」

埃德拉斯先生回过头，像是寻求答案般看着周围。

「而且，这个仪式究竟是正确的吗？像这样让胸口发光，普通的魔法也可以做到吧，这种程度——」

「刚才说过了吧，这是受到帝国议会承认的“正式调查”。」

贝尔塔先生插嘴道，他穿过人群走向祭坛，从怀里拿出了一张书信。

「这是议会临时决议的证明文件，其中明确写着要将此次仪式的结果如实的记录下来。而且，为了预防作弊，还把我派来了…不过，看你那样子，是无法接受呢。」

贝尔塔先生看着埃德拉斯先生疑惑地样子，小声的嘀咕了一句「真麻烦啊。」

贝尔塔先生想了一会之后，拍了拍手。

「对了。刚才的仪式究竟是真是假，你问问你信任的人不就行了。」

「信任的人？」

「比如说——」

贝尔塔先生突然看向我，他的视线让我像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看得见的圣女，维多利亚·马尔科姆小姐。」

「……」

「如果是能看到魔力的你，刚才的仪式中的细节，你应该比在场的任何人都看得清楚吧。来，你说说看？魔力的流向怎么样？催化作用怎么样？艾米里欧殿下身体上出现的圣纹是真是假？」

「这个……」

久违的被喊到了全名，让我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周围的人察觉到了我的犹豫，纷纷发出「圣女？」「怎么回事？」的疑问。

像是要肯定大家的疑问一样，贝尔塔先生大声的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重新介绍一下，我是贝尔塔·布鲁什。是布鲁什侯爵家的家主，在帝国议会担任监察官。此次前来，是收到了奥尔雷斯塔神殿的委托，让我赶紧拯救遭到绑架的圣女维多利亚并将其带回。……啊啊，维多利亚小姐。您一个人被囚禁于未知之地，一定会很不安吧。但请您安心，我贝尔塔·布鲁什会尽全力保护您的。」

他装模作样的说完后，就一副恭谨的样子强行拉过我的手。我试着抵抗，但他力气很大我无法甩开。我就这么被带到了祭坛前。

「等等！她——」

埃德拉斯先生打算朝我走来，但周围的修道士将他包围了。

埃德拉斯先生瞪着那些修道士们。

「给我让开，别挡着我。」

「艾米里欧殿下，请您退下。」

红头发的修道士，用平稳的声音回答着。

「议会指示让我们把你们带去帝都，您不用担心，圣女大人也会一起。」

「带去帝都？你们凭什么这么做？我为什么非要服从你们的安排？」

「没错！」

对埃德拉斯先生表示赞同的是格雷恩大人，他用欢喜和愤怒参半的表情大喊着。

「你们一直贬低殿下是冒牌货，知道了他是真皇子的瞬间，就要带他去帝都？你们知道中央那些肮脏之人的想法吧，在殿下的真实身份被昭告天下之前，其存在就会被抹去！」

「我们没有收到那种指示，帝国议会只是希望尽快让事态平息——」

「东部的同胞们啊！」

格雷恩大人盖过对方的话，高声喊着。

「大家也看到了闪耀的加护印记吧，现在就是团结的时候！从那些沉溺于私欲的中央人手中，守护艾米里欧殿下吧！」

「哦哦！」

一直在教会里看着仪式的士兵们，用充满了战斗意欲的声音回答道，他们拿起武器走向前，将祭坛包围，手中的刀刃朝向面前的修道士们。

修道士和东部战士们，在神庭内对峙着。

只看数量的话，修道士那一方处于非常不利的情况，士兵们也是一脸的游刃有余，毫无警戒心的缩短着距离。然而，修道士们没有半点畏惧。

……突然，我的余光看到了升起的高密度魔力。

一部分修道士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他们没有被士兵转移注意力，没有使用魔杖就开始默唱。从术式的精度和魔力的量来看，这些人非常的熟练。

「等等！不能在这里打！」

我突然叫出声，如果在如此人员密集的场所使用攻击魔法的话，会产生大量的受害者。我无法视而不见。

我继续对拿着武器的东部士兵们喊道。

「你们，打算在神的面前造成流血事件吗！现在立刻放下武器！」

但是，我的声音并没有传达到。

修道士们开始无声的展开术式，终于，有一个人已经完成了。充满敌意的光芒，马上就要迸发而出。

——不行。无论是谁，在这个情况下受伤了，都会变成无法收场的事态。不能让他们打起来。

瞬间，我和里科对上了视线。他好像察觉到了我的意图朝我点了点头，然后穿过士兵朝我跑过来，使劲地踢了一下贝尔塔先生的小腿。

「好痛！」

贝尔塔先生吃了一击，大声叫喊着松开了我的手。

我被放开的同时，就赶紧使劲推开贝尔塔先生，朝前方跑去。然后抓住了正要发动术式的修道士的手腕。

「干什么！」

修道士惊呼，同时，伴随着他手中的闪光，攻击魔法放出了箭。

但原本朝着东部士兵们的手指被转变了方向，发动的魔法传来一声轰鸣，石制的天花板被开了一个大洞。破碎的石块四散，粉尘像下雨般落到了士兵们的头上。突然的破坏，让东部的人们张大嘴抬头看向天花板。

但是还没结束，我瞬间确认了是否有人受伤后，赶紧喊道。

「那边那个黑发的修道士，立刻停止咏唱！还有司教旁边的你也是！」

我指向那些正在集中魔力的修道士们，他们因为被吓了一跳而停手。但我仍然能感到浓厚的魔力。

我看向蔷薇花纹的窗户，有一个像是红狼般的精灵正趴在墙上，用饥渴的眼神看着下面。在修道士当中，有人能够操纵精灵。

「那边的精灵也是，我能看见！操纵它的术师，立马把精灵收起来！」

「……」

那匹狼露出泛黄的牙齿威胁我，我瞪回去之后，那只狼只是嚎叫了一声便像薄雾般消失了。

终于，我的视线内恢复了平稳。环视四周，也已经没有继续释放魔力的人。

「看得见的，圣女……」

被看破发动魔法的预兆的修道士们，茫然的嘀咕着。没能理解现状的东部人们，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踢我一脚之后还把我撞飞，真是过分啊。而且，精灵？……」

一边嘀嘀咕咕，贝尔塔先生一边站起来。我无视他的话，面向格雷恩大人。

「格雷恩大人，这些人并不是教会的圣职者。大概是受过训练的高级魔法师。」

没有人表示否定。看来，我没说错。

「面对魔法师，你们不可能赢。现在立刻收起武器，听从他们的指示比较好。」

「愚蠢。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外面还有众多士兵。这点人，很快就——」

「您刚才也看到魔法了吧，若在无处可逃的室内，向人们发动魔法，你们一秒都撑不住。」

我的话，明显让那些浑身灰尘的士兵们动摇了。

当然，他们以为对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圣职者，所以没有任何应对魔法的准备。

清楚地告诉士兵们他们的不利境地后，格雷恩大人只是不甘心的咬着嘴唇。但是他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的莽劲，只能住嘴站在原地。

「大家，我们先冷静吧。在这里打起来的话，对双方都没有好处。埃德拉斯先生……」

终于没有了战斗的气息，我将视线从修道士们身上移开。但瞬间，我的脚边发出了魔力的光芒，那光一瞬间展开包围了整个祭坛。

我想起来了。……这是一名修道士，在准备仪式的时候画的圆阵。

我一回头，发现有个修道士正悄悄地给圆阵注入魔力。

「到底要干什么！」

「请放心。」

有人从背后抓住了我的肩膀，身边的修道女像是安慰我般小声的说着。

「这是转移阵。接下来会将你们带到州军驻扎地，乱动的话会很危险，现在请忍耐一下。」

「转移阵？为什么用这个……」

没有回答。没过多久，魔力展开，开始了转移。我的身体像是被稀释一般变得透明，逐渐和光同化。

埃德拉斯先生也一副心怀鬼胎的样子站在圆阵中。

看到他的样子，我脑内的疑问一下子不见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一开始就打算把我和埃德拉斯先生带走。但是，为什么——

这时，突然有一个人从我身边跑过。他跑到圆阵外后，大声喊道。

「我，我，留在格雷恩领！」

随着这坚定的声音，白色的僧衣摇了摇。逃出圆阵的是劳扎司教。

「我不会反抗，格雷恩大人，我投靠您！」

司教像是求救般的向士兵们走去，抓住我的修道女叱责道。

「司教，您在说什么！留在这里不能保证您的安全，快点和我们回去！」

「你们回去就够了。我，我留在这里！」

司教顽固的喊着，终于走到了格雷恩大人身边。

格雷恩大人一脸不解，来回看司教和修道女的表情，但最终还是露出了仿佛获胜般的笑容。

「好吧。司教，你就到我们这来吧。……其他人打算怎么办？」

「……」

修道士们满脸疑惑的看着修道女，她应该是指挥官。

修道女犹豫了一会，最终看向了正要发动转移阵的修道士。

「作战终止，停止转移。」

第一卷 圣女维多利亚的考察 第五话

一位男性正着急的走在被打磨得光亮的地板上。

他挺胸抬头，走路的样子十分坦荡，衣服也是施有精细装饰的高级货，整个人像在发光一样，是一位美丽的青年。但表情中带点任性的孩子气，感觉稍微碰他一下就有被弹开的危险。

这位男性名叫费尔南德，是这个国家的皇子，第十位帝国继承权持有者。

他原本有着充满希望的未来。

费尔南德在候补者中是最年轻的，血脉也是最优秀的，祖父的支持者和资金都很丰厚。虽然实际功劳比其他的候补者略有逊色，但那也是因为他还年轻，经验还不足。

再过几年，他坐上皇帝之位也不绝不是痴人说梦。

——他原本，是这么想的。

「祖父大人！」

他一边大喊着，一边重重的推开门。

费尔南德的目的地是阿尔诺德家宅邸的办公室，也是他祖父的房间。侯爵和部下正在房间里面对面的小声交谈着什么。

正常来说，费尔南德不应该打扰，但他因为情绪激动顾不得那些了。他一踏进房间，就双手拍打祖父的办公桌，用感性支配着自己。

「祖父大人，那是怎么回事！我收到了那只野狗的加护认定报告！」

「……」

侯爵没有立刻给出回答，一瞬间，侯爵用看路边的石头般的眼神注视着费尔南德。那冷漠的视线，让费尔南德有些畏缩。

但没一会，侯爵的脸上又露出了往常那『溺爱孙子的祖父』般的笑容，他眯起尖锐的瞳孔，用无奈又宽容的语气责备孙子。

「哦哦，费尔南德。突然闯进我的房间可不好，你是要成为这个国家的皇帝的男人，可不能让旁人看到你着急慌张的样子。」

「嗯，嗯嗯…对不起。」

祖父露出的那一瞬间冷酷的表情，让费尔南德畏惧的频频点头。但他想起现在正有要紧事，于是又重新大声说。

「比起这个，那个男人有加护的事是真的吗！」

「……啊啊。没有错，当地的人跟我联络过了。」

侯爵重重的点头。看着两人对话的部下纳迪亚斯铁青着脸退到墙边，然后嗖的低下头。

「怎么可能……所以我才说这个计划不好！还说什么『那个男人不可能有加护』。我明明就是信了这句话，才说服了诸侯，还派司教前往的，现在这一切不都成了那头野狗血统的证据了吗！」

「我和司教都没料到会变成这样，我没有别的意思，原谅我吧。」

「这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为什么进行了正规的仪式？司教明明只要随便装个样子，说没有加护不就行了吗！」

「那也不行，费尔南德。由于现皇帝的身体状况，各部门都开始准备继承人选拔了。我对教会内部也没有十全的把握，听说有几个悄悄帮助其他候补者的圣职人员。」

费尔南德抬起眉毛。

这还是第一次听说。侯爵家出了许多高位圣职者，可以说是与帝国教会关系最为密切的贵族。

给教会的捐款也是多到其他贵族想要效仿也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程度，然而，教会里竟然有人帮助其他候选人，看来这个国家的圣职者不仅贪婪还不懂得知恩图报。

「如果被人知道我们让他们进行不合规矩的仪式，其他候选者一定会就此大做文章。所以，不能在仪式上动手脚。」

「那就最开始就更不应该搞什么仪式……」

结果话题又转回原地，费尔南德不甘心的咬咬牙。

「那个男人在乡下过着优哉游哉的生活时，在这帝都里完成贵族使命的人是我。仅是先于我出生这一个理由，为什么我就要把继承权让给他！而且，还有人说他是因为曾经被侯爵家盯上性命，克莱玛妃才让他逃走的。再这样下去，我们不仅会被卑贱女人的孩子夺走继承权，还会落下一个企图暗杀的罪名！果然，还是应该尽快把那个男人处理了！」

「费尔南德。」

侯爵静静的喊了一声那面红耳赤，像孩子般意气用事的孙子。饱经风霜的老贵族的脸上，多了一丝孙子所没有的奸诈模样。

「你不必那么担心。的确，那个男人可能是皇帝陛下的第十个孩子艾米里欧，但若是将他作为皇子迎入帝都，东部的乡巴佬们就会越发来劲。不管是其他的候补者还是地方的贵族，应该都想避开这一点。」

「是……这样吗？」

「还有办法。总之，只要向大家表明那个男人并不适合皇帝之位就行。那样的话，你的继承权也就无可撼动了。」

「表明？那要怎么做？」

「嘛啊，你就交给我吧。过段时间，自然就会明白。」

侯爵没再说话，暗示费尔南德不要再继续追问。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说，但费尔南德也无法再开口了。

「器量不够啊。」

侯爵看着有气无力的孙子的背影，小声的嘀咕道。

「一想到要费尽心思让那家伙坐上帝王之位，我就觉得心累。不过那蠢劲，拿来做傀儡倒是不赖。」

纳迪亚斯听到主人那剥掉表面上的爱意的声音后，战战兢兢地开口了。

「真的好吗？这件事公开之后，就算是侯爵家，也是糊弄不过去的。而且，那个叫做埃德拉斯的青年——」

「我们已经无法回头了。」

侯爵不言分说的打断了部下的话。

「用尽一切手段，终于来到了宝座跟前。事到如今，也无法后退，这是仅剩的唯一一条道路。我，要让费尔南德当上皇帝。」

「……哈。」

纳迪亚斯深深地低下头。

没错，已经无法回头了。

就算今后，犯下了让帝国皇室瓦解的大罪，他们也只能往前。如果停下脚步回头张望的话，等着他们的只有万劫不复的深渊。

能活下去的道路只有一条，为此，必须要舍弃所有的感情和伦理。

教会的一连事件之后，我和埃德拉斯先生还有司教们，一起被带往了领主的宅邸，然后被关在了客房里。这离我之前住的客房很远，虽然有壁炉等，是个豪华的房间，但窗户全部都被封死，还有许多士兵在门外监视。

再加上房间里的人是劳扎司教，贝尔塔先生，我和里科这一奇妙的组合。里科一边说「为什么我也在这？」一边走到坐在长椅上的我旁边，不安的站着。

埃德拉斯先生不在这。他现在一定正被格雷恩大人和东部贵族们包围着吧。

「真厉害啊，就算信奉的是同一个神，但宗派不同的圣女和司教竟然在同一个房间。难道说这个瞬间，这个房间是全世界最神圣的地方？」

贝尔塔先生说了一堆毫无意义的话，然后缓缓地坐在长椅上，继续说。

「感觉自己要被净化了，奥尔神万岁。接下来，就算不小心被东方的野蛮人杀掉，也能直接去往神的脚边吧。」

说完，他就一口气喝光了红酒。

他那带有讽刺的话的矛头是坐在他身边的劳扎司教，司教来到这个房间之后几乎没出声，只是坐在长椅上颤抖着。贝尔塔先生的挖苦，也仿佛没有传到他的耳朵里。

司教最初的冷静和威严早已不知所踪，现在的他就像一头等待处分而害怕的直打哆嗦的老山羊。明明他是自己决定要留下来的，但害怕成这个样子实属异常。

「你们几个到底打算干什么？」

我下定决心问出了这句话后，贝尔塔先生就抬起了头。

「干什么？那当然是帮助被囚禁的你呀。」

他抛过来一个媚眼，我歪了一下身子闪开了。

「这种场面话就算了，你知道我是被下了流放的处分，然后自己选择和埃德拉斯先生逃跑的吧？然而，你却故意说我是被囚禁的圣女。这让我觉得你还有别的意图。」

我说着说着就把视线转到了司教身上。

「劳扎司教，你也一样。你并不是单纯为了确认埃德拉斯先生的加护才来的吧。你带来的那些修道士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司教暂时停止了颤抖，抬起脸。但他只是重复着「那……那是……」，给不出像样的回答。

旁边的贝尔塔先生，稍稍眯起眼观察着我和司教。然后无奈的耸耸肩，夸张的翘起了二郎腿。

「……没事没事，我来告诉你吧。事到如今也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了呢。」

他的态度十分轻佻。但我现在想要情报，只能沉默着等他开口。

「首先，关于司教身边的那些人的真实身份。和维克酱说的一样，他们并不是教会的修道士，而是优秀的军人……是精心选拔出来的魔法师。」

果然，那些假修道士们的动作，明显是受过训练才有的。

和会前往战地的奥尔雷斯塔神殿不同，普通的宗教组织并不会有那么多的战斗人员。

「这次，艾米里欧皇子的事闹得太大，帝国议会里也有很多人觉得应该确认一下他的真实身份。于是，就决定了举行确认加护的仪式……。但把年迈的司教大人只身送往强烈反抗中央的东部会很危险吧？可如果在司教大人身边配上一群强壮的武官的话，东部的人们也会起戒心，可能就不会让他们和埃德拉斯见面了。」

「所以就让军人假扮成修道士同行？」

「嘛，不过被你看穿了呢。」

与其说是看穿了，只是用眼睛看到了而已。我也只能做到这点事。

「然后，他们除了保护司教以外，还有别的任务。『加护的确认仪式结束之后，无论真假，都要立刻把埃德拉斯送到王都』。」

「那是什么意思？」

提到了埃德拉斯的名字后，里科那年幼的脸上落下了带有锐气的阴影。

「因为，只要他继续留在东部，这件事就永远不会结束。所以为了快点把话说清楚，为了阻止联盟规模的扩大，要把他留在身边，如果是假冒的王子，就会以谋反罪把他逮捕。帝国议会就是这么个打算，不觉得很合理吗？」

「太随便了！你们知道埃德拉斯先生是以怎样的心情决定查清自己的出生秘密的吗！」

里科大声喊着，我赶紧伸手抓住了他。

他应该在拼命抑制愤怒吧，虽然他没有扑向贝尔塔先生，但那小小的身体却在止不住的颤抖。

「的确，这对埃德拉斯来说很过分。」

贝尔塔先生的话里并没有同情。他往空了的酒杯里重新倒上了红酒。

「这个方法的话，无论埃德拉斯是否为皇子，都可以把东部和中央所受的被害降到最低。结果因为某个人在转移阵发动之前跳了下来，害得计划全部白费了。」

贝尔塔先生斜眼看着司教挖苦他，司教像是想躲避他的视线般缩起身子，嘀嘀咕咕的开始找借口。

「……我，我。我只是做了我觉得正确的事，利用神圣的仪式和圣女，带走没有罪过的青年，实在是太不讲道理了。如果我没有行动的话，刚才很有可能就见血了。」

「真可疑啊，你说真的吗？」

司教不愉快的瞪着贝尔塔先生，那表情中完全没有在教会时看到的『冷静和清廉』。看来，这个人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事。

但是多亏了他们二人的对话，我稍稍整理了一下目前已知的情报。

「我，原本会被你们利用呢。」

贝尔塔先生不断重复「会保护你的」，当然，那并不是真心话。

「说自己是为了保护被囚禁的圣女，也只是为了抢先发动攻击的借口……」

「嘛，你说的没错。」

贝尔塔先生又爽快的表示了肯定，他那堂堂正正的样子，实在是让我来气。

「哎呀，不要那样瞪我嘛。我至多也就是这个仪式的见证人，制定计划的可是另有其人呀。对吧，司教大人？」

「……」

「制定计划的，是哪位？」

贝尔塔先生就是想听这个问题吧，他仿佛终于等到了一般，毫不掩饰的浮现出邪恶的笑容。

「是帝国中央议会的副议长，阿尔纳德·阿尔诺斯侯爵。」

「诶……」

这名字实在是出乎意料。

「阿尔诺斯侯爵是拥有第十位继承权的费尔南德皇子的祖父吧，如果证明了埃德拉斯先生是皇子，最困扰的不应该就是侯爵一派吗？」

「是吧。然而，侯爵却说应该结束这毫无意义的争吵，在议会上强行通过了这个计划。结果就证明了埃德拉斯的加护。」

贝尔塔先生那不饶人的语气，让司教别开了脸。他的脸色铁青，毫无血色。

「我说，劳扎司教大人。那个毫无可乘之机的阿尔诺斯大人，为什么要做这种无用功？和侯爵关系好的不得了的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和侯爵，关系好的不得了。也就是说，司教是侯爵那边的人。

司教因为贝尔塔先生的话而目瞪口呆。

「你还说我，你才是那位大人的狗吧。」

司教只扔出这么一句话，再次像个贝壳一样闭上了嘴。

那位大人？贝尔塔先生是狗？

感觉还有些其他的麻烦事，我正要插嘴问他们时，声音却被突然传来的人声给掩盖了。

「喂，你们干什么……唔！」

门外传来了「啊！」「唔哦！」等粗犷的悲鸣，房门被激烈的摇晃后“砰”的打开了。站在那的，是埃德拉斯先生和几名年轻的士兵们。

「埃德拉斯大人！」

「里科，现在先保持安静。」

埃德拉斯先生一边制止冲过去的里科，一边和士兵们观察走廊的情况。士兵中有一位是之前在城门口见过的弗里德先生。

「我们在这守着，埃德拉斯你进去，没什么时间啊。」

弗里德先生一边拖着倒地的守卫一边对埃德拉斯先生说着。

「知道了。」

埃德拉斯先生简洁的回答后，就走进房间关上了门，然后来回看我和里科的脸。

「很抱歉来晚了，你们两都没事吧？」

「没……没事！」

明明只是隔了半日的相见，胸口缠绕的名为不安的那根线就解开了。这种情况下，没有比埃德拉斯先生更可靠的人了。

「不过，埃德拉斯先生，你是怎么过来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离开了软禁我的房间，然后和弗里德他们一起过来了。」

还是往常的那个埃德拉斯先生，但是今天，他的脸上有些焦急。

「没时间了，我就长话短说。刚才州军派来的正式使者到了，好像是要求交出我和维克还有司教。舅父大人表示拒绝后，州军就沿着街道摆兵布阵了。」

「竟然……」

「这也正常。」

贝尔塔先生插嘴道。

「无论事实如何，在外人看来，东部就是非法拘禁司教和圣女的反叛预备军。仅此一件事，就足够动兵了。虽然没有皇帝陛下的敕命，州军就不会攻打进来，但最糟糕的情况，还是会把整个东部作为反叛者全部肃清。」

「舅父他们应该也明白这些吧，但他们觉得『自己是有道理的一方，没必要服从那些家伙』，根本不听我的啊。……我也不是不理解他们的心情，司教要留在领内是他本人的意思。而关于维克，舅父他们根本就不清楚，对教会出手的分明也是那些魔法师们。然而，舅父他们却被州军当做卑鄙的反叛者。」

「这种事，议会和州军才不会管。因为他们得到了一个击垮东部联盟这个碍眼组织的好理由。」

「……我知道。而且，是舅父煽动周围的人组织联盟，还做出些被国家盯上的举动，本就是他的不对。」

埃德拉斯先生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闭上了眼睛。

「所以，我打算离开这里自愿去州军那。」

「那怎么行！在帝都有好多人都想取埃德拉斯大人的性命啊！」

首先发出声音的人是里科。

「我刚才听那个男人说过了。议会的人只把埃德拉斯大人当工具看待，把自己交给那种人太危险了。」

「是啊。」

埃德拉斯先生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但是，为了让事情平稳的结束，就只有这一个办法了。而且，那些东部联盟的权贵们虽然现在是很团结，但过段时间绝对会有人背叛。到那时，就算不用等到州军进攻，舅父也会败落。」

「但是……」

「里科。我有必须要还的恩情。」

埃德拉斯先生平静的说出这句话后，里科只是不甘心的抿紧嘴唇低下了头。

我非常清楚里科的心情，就像埃德拉斯先生很珍惜格雷恩大人一样，里科也很重视埃德拉斯先生。

「嗯嗯，我觉得挺好的。」

贝尔塔先生毫不看气氛，大幅度的点了点头。

「名义上是东部联盟的首领埃德拉斯向州军投降了，那州军也就失去了攻打东部的理由。虽然联盟并不能完全不受责罚，但只没收一部分领地应该就能收场了吧。」

「——你是叫贝尔塔吗？」

埃德拉斯先生直勾勾的看着还悠闲地坐在长椅上的贝尔塔先生。

「要做个交易吗？我接下来就前往州军的驻扎地，如果你答应了我的要求，我把你也带过去吧。」

「啊，这是个好主意呢。……那，你的要求是？」

「保护里科和维克。」

这意料之外的话，让我哑口无言。这个人，竟然在这种状况下担心这样的事吗？

「尤其是维克，如果把她交给神殿，不知道她会遭到怎样的处置。为了让她今后能安全的生活，你能安排一下吗？」

贝尔塔先生听到了我的名字后，十分明显的皱起了眉。

「那个小鬼就算了，圣女很难啊，这可是国际问题哦。她是因为神殿的政治斗争逃到这来的吧？你让我照顾这样的人，我很为难。」

「那你就待在这祈祷我平安无事吧。」

埃德拉斯先生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长椅。

「不管怎样，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都不会变了。我不打算强迫你，但我不在的时候，无论怒火冲天的舅父他们做出怎样的事，你都不要恨我哦。」

「那，那是不是太过分了……」

「埃德拉斯先生，不可以。」

我忍不下去了，不禁插嘴。刚说完，贝尔塔先生就像是得到救兵一样，表情马上明朗起来。

「看吧！维克酱也这么说——」

「应该是埃德拉斯先生和里科还有司教大人，三人一起去驻扎地。多人一起行动的话，很快就会被格雷恩大人发现。」

「诶，等等。你在说什么呢，维克酱。」

「不能丢下你吧，我有把你带出神殿的责任。」

「离开惩戒房是我自己的意思，你没必要对此有责任感。」

「不对。那时我和你约好了会保护你吧？我不能违反那个誓言。」

「但是——」

「啊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啊！我和你做那个交易！维克酱和里科就交给我了！」

贝尔塔先生强行打断了我们的对话，破罐子破摔的喊着。

「维克酱也跟我们一起来！如果快被丢下了，我就大声告诉东部的人们埃德拉斯逃跑了！」

他面向我使劲的指着埃德拉斯先生，虽然说的话像小孩子，但贝尔塔先生的眼神是认真的。

「……综上所述，劳扎司教。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也会把您一起送去驻扎地的。」

一直沉默的司教只是无力的摇摇头。

「年迈的我，只会拖大家的后腿。就像圣女大人说的，尽量少点人，而且还是能动的人去比较好。所以，你们去吧。」

「但是，司教…」

「我是证明你血统的唯一的存在，格雷恩大人也不一定会加害于我吧。而且，万一身为圣职者的我有个什么万一，不仅是中央，东部将会与整个帝国为敌。所以，我留在这里不会出事的。」

确实，杀害圣职者很容易成为批判的靶子。司教说的很有道理。

贝尔塔先生向司教投去怀疑的眼光，但什么也没说。应该是觉得，为了让自己顺利与州军汇合，留下司教也可以吧。

「……知道了。」

埃德拉斯先生知道自己无法说服态度顽固的司教，无奈的挠了挠头后只好同意。

「我们四个一起去驻扎地，赶快走吧。」

离开软禁的房间后，我们一起前往宅邸的厩舍。

在那有四匹马等着我们，每一匹都是军马。

「不行，我还是要再去找一趟司教。」

埃德拉斯先生在出发前又去说服司教了，但司教还是怎么都不愿意来。他一脸愁容，一个人回到了厩舍。

然后到了现在。

马在黑暗中疾驰。前路只有月光做照明，虽然让人很不安，但埃德拉斯先生十分熟练地操纵者缰绳，避开了丛生的草木。

我只能在他身后紧紧地抓着他，忍耐着剧烈的摇晃。

我也姑且算会骑马。但是，在看到我在厩舍努力想要跨上马背的样子后，埃德拉斯先生就说「坐我后面」。

虽然我有说「既然会成为碍事的包袱，那我也留下」，但他根本不听，直接一把抓住我，真的像包袱一样把我放在了马背上，然后直接启程了。

「你们这群家伙，这个时间到底要干嘛？这前面可是州军的作战领域！」

「看样子他们是州军呢。」

跟在后面的贝尔塔先生和里科，停在了我们旁边。贝尔塔先生盯着武人们的装备和旗帜看了看，小声说了句「没错」。

「为什么这里会有州军的士兵？到驻扎地还有一段距离吧。」

「可能已经扩展到这里了，照州军的熟练程度来看，这速度也并不是不可能。」

「既然要和他们汇合，这样反而更方便。贝尔塔，拜托了。」

埃德拉斯先生看了一眼贝尔塔先生，他不耐烦的说了句「真没办法啊」，然后骑着马向前。

士兵们一起摆好了剑。

「听好了，我是贝尔塔·布鲁什。是由议会派遣到格雷恩领的帝都议会议员，我不是你们的敌人，所以能请你们放下武器吗？看，这是我家的家纹。」

贝尔塔先生把外套上的装饰给他们看。

「布鲁什大人？」

看起来像队长的一位骑兵上前了。

「您竟然没事！我听说您和劳扎大人一起被关在了东部的贼军那。」

「发生了很多事，他们放过我了。」

贝尔塔先生回头看向我们，士兵们也随着他的视线看了过来。

「这几位是？」

「是艾米里欧皇子殿下和看得见的圣女大人哦，然后那个小个子也是和我们一起的。」

「什么……？」

「细节还不能告诉你们，不好意思，能尽快带他们去见州总督吗？」

士兵们好像呆住了，这也正常，对他们来说，就相当于是敌人的大将军突然出现在了眼前一样。

「布鲁什大人，恕我失礼，那位真的是艾米里欧皇子殿下吗？」

「真的哦。虽然在这里也没法证明，但我会负责的。拜托你了。」

「……明白了。」

尽管不能理解，骑兵还是点了点头。然后他看向了埃德拉斯先生。

「但是，现在也是特殊情况，以防万一，请殿下和侍从将武器交上来。圣女大人也是，如果有武器类就请交出来吧。这样可以吗？」

「没问题，听你的指挥。」

「感谢理解。」

骑兵用下巴示意后，三名步兵朝我们跑来，我们也随之下马。突然，我感到一种违和感。

「……埃德拉斯先生。」

「怎么了？」

「为什么他们会知道里科是侍从，贝尔塔先生根本没有提到里科的身份。」

——听了我的话后埃德拉斯先生将手放在了剑柄上，士兵们也几乎同时散发出了杀气。

一名士兵拔出了剑，指向埃德拉斯先生。

平常的话，埃德拉斯先生应该会轻松地躲过攻击，然后敏捷的反击，但他却没有那么做。他凝视了敌人的动作一瞬后，就毫不犹豫的用身体接住了对方刺过来的剑。

让人感到疼痛的声音传来的时候，我理解了。埃德拉斯先生是故意接受攻击的，为了不让剑刺向身后的我。

「唔……！」

埃德拉斯先生屏住呼吸忍着疼痛，使劲的站稳身体。然后，在对方还没来得及把剑从他身体里拔出来之前，埃德拉斯先生就拔出了腰间的剑。

一道闪光落在了士兵的喉咙前。

短暂的悲鸣和血肉断裂的声音划破了黑暗，士兵前倾倒地的同时，埃德拉斯先生身上插着的剑也随之掉在了地上。

厚重的血腥味掠过我的鼻尖，不知这是来自倒地的那个士兵还是来自埃德拉斯先生。

「你们……不是州军的人啊。」

埃德拉斯先生一边瞪着周围的士兵们，一边持好手里的剑。

而剩下的士兵们，面对倒下的同伴也没有流露出半点感情，只是一个接一个的拔出了剑。

「失手了吗？大意了啊。」一改刚才殷勤的态度，骑兵扔出这么一句话。

「但是目标已经受伤了，就这样围住他。」

士兵们安静的点了点头，开始一点点的缩进距离。

「埃德拉斯先——」

「里科！带上他们俩快跑！」

埃德拉斯先生为了阻止准备跑上前的我，大声喊着。

那时，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天上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

月光被遮挡，原本还微微泛白的夜色沉入了墨水般的黑暗中，只剩脚步声和刀剑相交的声音刺激着感官。

我将注意力集中到感知魔力上。我努力将自己那微弱的魔力集中在瞳孔处，每个人身上缠绕的魔力的颜色，淡淡的浮现在我的视线中。

有几个人因为突然的黑暗而迷茫的停下了脚步，盯上这一瞬可乘之机的就是埃德拉斯先生。

他像是盯上猎物的野兽一般压低身体，大幅度的挥起了剑。那一击如旋风一般砍下了两名士兵的下肢。

士兵们悲鸣过后就扑倒在地，然后又有人从侧面进攻，朝蹲着的埃德拉斯先生挥下了剑。

他好不容易躲开了头顶上的那一击，但因为惯性摔到了地上。然后第二击第三击也毫不留情的朝他袭去。

埃德拉斯先生为了躲避攻击在地面上翻滚着，时而接住敌人的剑击拉进与敌人的距离——然后随着一声低吼，他大力的挥起剑，将敌人的身体砍成了两半。

士兵的身体落在地上，这时，士兵们之间才终于有了一些动摇。

「维克小姐！你听得到吗？维克小姐！」

有人从后面使劲拽我的手臂，我才回过神来。吃惊的回过头后发现是里科。

「里科……」

「不要呆站着！快点逃！」

「但是，这样的话埃德拉斯先生就…」

我重新看向埃德拉斯先生。

他保持着刚砍完人的姿势，呆呆地俯视着尸体，然后突然跪倒在地。他呼吸急促，肩膀剧烈的上下起伏，右手还握着剑柄，左手覆盖在腹部的伤口上。

刚开始受的那一击影响了他的身体。——因为我，而没能躲开的那一击。

看到因为疼痛而停下步伐的埃德拉斯先生，士兵们又恢复了余裕。他们互相看看对方后，一起摆好了剑。

数把利刃，朝着埃德拉斯先生逼近。

「不行！埃德拉斯先生！」

——这时，士兵们的背后亮起了红色的魔力的光。

那光像燃烧一般强烈，最终逐渐变大，成为了一只巨大的野兽。

那野兽有着红黑色的硬质的毛，还有狼的相貌。那丑恶的爪牙抓着大地，野兽的饥渴吼叫从肮脏的獠牙后传来——

在黑暗中出现的是之前在教会见过的，那只红色的野兽。

「诶……？」

为什么那个会在这里，我的疑问还没说出口，野兽就转了转眼珠。然后那仿佛铁钩般的前脚，胡乱的向旁边横扫过去。

这一个动作就掀起了一阵风，将数名士兵如纸片一般吹倒了。

「什么！？」

注意到异变的其他士兵赶紧将注意力转向身后，但他们好像看不到那头红色的野兽，明明眼前就有一头可怕的怪物，但他们只是四处张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

野兽毫无感情的看着困惑的士兵们，跳了起来。

——然后就变成了单方面的战斗。

简直就像摘取果实般轻松，那红色的野兽将士兵们踢飞，用尾巴扫飞，又或是叼起再甩飞。每一次都能听到士兵们因为害怕而传来的悲鸣，然后消失在树林的黑暗之中。

里科也忘记了继续拽我的手，惊愕的嘀咕着。

「维克小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突然，出现了奇怪的野兽……」

刀剑挥过天空的声音，人们挣扎的声音，还有悲鸣。不稳的声音都被安静的黑夜吞没。

没过多久士兵们都不见了踪影，留下的只有在黑暗中跪地不起的埃德拉斯先生。

我甩开里科的手，一口气跑了过去。

现在我明白了，那野兽不是精灵也不是魔兽，而是比那些更凶恶的更邪恶的什么东西。

而且那头野兽并不是在帮助埃德拉斯先生，那只是在排除碍事的障碍物而已。埃德拉斯先生才是那头野兽的目的。

野兽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埃德拉斯先生身上，它那漆黑狰狞的瞳孔中映出了埃德拉斯先生的模样，那野兽第一次完全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不行，来不及了。

「埃德拉斯先生，前面！」

野兽冲过来的同时我朝他大喊着，埃德拉斯先生好像感觉到了接近自己的气息，摇摇晃晃的想要站起来。

但是，已经晚了。野兽张开了巨大的嘴，那鲜红溃烂的牙龈十分恐怖，并排的尖锐牙齿正要咬住埃德拉斯先生的身体——

铛！

传来了与钢撞击的声音。

一道光闪过，红色的野兽向后一仰，它的身体就像是撞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一样。

「……怎么了？」

虽然看不到野兽，但好像看到了什么光亮，埃德拉斯先生一边眨眼一边问着。

但我现在没有时间回答他，我一来到他身边，就把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不知何时，里科也跟了过来，我们一起支撑着埃德拉斯先生的身体。

因为黑暗看不清他的伤口，但感觉他的衣服湿透了，冲进鼻腔的，是血的气味。

「不用管我，不是说了让你们快跑吗……」

我们没有理会埃德拉斯先生那早已没了力气的话，好不容易架起他的身体，朝马的方向走去。他的肌肤非常冰冷，这让我越发不安，明明刚才，这个人的身体还是温暖的。

「唔哦哦哦哦哦哦！」

在拼命向前走的我们的身后，传来了充满愤怒的咆哮，震动着空气。

我条件反射的停下，回头一看，那红色的野兽正慢慢地站了起来。

但是，和刚才的样子完全不同。

红黑色的毛全部竖起，散发出瘴气般的雾。它的身体明显越来越大，大到能够俯视我们。野兽的眼里丧失了一切理性和野性，简直就像被恶意和怨念的薄膜包裹着一般，那样子已经不能称作野兽，而是一直异形在藐视着我们。

「……里科，你能看到那里有什么吗？」

「不，不是很清楚。但是，能听到野兽的声音……能看到那边有个朦胧的大黑影。」

看来里科也能看到那头野兽。

……魔力聚集到一定程度以上的时候，普通人也能看到。也就是说那头红色的野兽，提高了自己体内的魔力，改变了自己的身形。

野兽又咆哮了一次，使劲的踢了一脚地面。然后那巨大的躯体正以惊人的速度朝我们冲来。

瞬间，我扯着埃德拉斯先生和里科扑在了地上，然后感到头顶有一阵风吹过。抬起身体向后一看，没能捕到猎物的野兽撞到了树林里，树木全都折断了。如果稍微晚一点趴下，我们就会成为它的饲料。

但没时间安心，野兽又跳了过来。

「里科，快躲开！」

我大叫着，然后瘫倒在地的埃德拉斯先生使劲踹飞了正打算站起来的里科。他小小的身体飞到了丛林中，然后一道锐利的斩击划过了他原本在的那个位置。

野兽不甘的低吼着，用充满憎恨的眼神看着我和埃德拉斯先生。

「……虽然不是很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我好像被个不得了的东西盯上了啊。」

听到野兽接近我们的脚步声，埃德拉斯先生说道。

「维克，你一个人的话应该能跑，快点逃。」

「我拒绝。」

「我拜托你了快走吧，我不想把你也踢飞。」

到这种时候，埃德拉斯先生还笑了起来，但那眯起来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往日那般仿佛要迸发而出的生命力了。

「埃德拉斯先生，我其实是圣女哦。」

听了我的话，埃德拉斯先生瞪大了眼睛，我们对视后，他「喂」的喊了我一声，然后抓住了我的袖子，他的指尖已经没有什么力量，稍微挥动一下就能轻松甩开。

『救人才是使命，所谓圣女，即救助之手。就算将要伸向业火，也绝不可以停下伸出救助的那双手。』

这种时候在我脑内响起的是奥尔塔纳大人的声音，这是我在当上圣女的那天被赠予的话语。因为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对我的厌恶，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没错，就算这样我也是圣女，绝不可以逃跑。哪怕面临的是野兽的撕咬。

我站起来，面向野兽。

如果是其他的圣女，应该会使用剑或是魔法之类的吧，然后华丽的解决这一切。但我只有这对用起来极其不方便的眼珠子，再就是迟钝纤细的四肢。那至少，要当个盾。

野兽诧异的观察着毫无防备的站着的我，然后，它发现我是个连对手都算不上的弱者。野兽像是要露出狰狞的笑容般张开嘴，朝我的左肩咬了过来。

「唔……」

不可思议的是，并不痛。但是被它的獠牙穿过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入体内。同时，我的视线开始扭曲，逐渐失去意识。

「维克—!」

我听到了埃德拉斯先生的声音。

意识逐渐稀薄，我回过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但如果是最后一眼的话，希望看到的人是他。

第一卷 圣女维多利亚的考察 第六话

墙上挂着的矩形画框里，有一张圣画。

画上是一片森林，在清澈的泉水边有一位圣母正弯着腰，抱着可爱的孩子。从天倾泻而下的阳光包围着二人，周围的小鸟和小动物们，用憧憬的眼神望着他们。

「唔……」

「看到这幅画后，你有什么感想？」十岁的我被问到这个问题，我看着画中所描绘的美丽的世界良久，转过身。

吉奥拉老师在一点点的喝着自己珍藏的红酒。

「是很漂亮的画呢。」

「你这毫无干劲的回答是怎么回事？」

老师一听到我的答案，就刻意的叹了口气。

「啊—啊，这下你可真是个睁眼瞎了，你今年在神殿学校的成绩也是除了笔记，全部都是吊车尾啊。」

「……」

老师那有点坏心眼的说话方式让我有些生气，但我还是重新看向了那幅画。就这么回答的话，老师是不会罢休的。我拼命的瞪着眼睛，想看看有没有魔法的痕迹。

——神殿的学者们，说我的眼球中可能天生就是一直保持着发动魔法的状态。凭借这个天生就有的魔法，我能看到魔力现象以及魔力的光或色彩。

正确来说的话，凭借听觉、嗅觉、味觉、触觉——也就是五感都能感知到，但那四种能感受到的太过微弱，我只得放弃。

但是，因为被这一直发动着的法术消耗，我的魔力几乎等同于无。所以，我才不使用魔法，只能在神殿学校里作个万年吊车尾。然而，我之所以成为吉奥拉老师的弟子，就是因为“视觉”这个能力。

所以我觉得这幅画里应该蕴藏着某种魔法的秘密。

……可遗憾的是，我认真的检查后并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奇怪……？」

「还不知道吗？真没办法呢。」

吉奥拉老师很宝贵的把酒杯放在桌上，走到了我的身边。她一边指着那幅画一边说道。

「你看好了，这棵树的阴影里有一只狐狸吧？然后仔细看这片树叶的阴影，是不是有点像熊的轮廓，然后还有狼在这里和那里……」

老师告诉我的那几个地方，确实有动物的身影。但是无论哪一个都不能算是自然的模样，那些动物的影子的形状，还有对草木的拟态都像是为了不让人发现一样，而且还位于画面的角落。

简而言之，这是一幅错觉画。

「竟然画这种一眼看不出来的东西，有些大人的性格还真别扭呢。」

我一半失望一半不甘心的说着，然后额头就被弹了一下。

「但是你没能看出这幅画的秘密，你觉得是为什么？」

「因为被隐藏起来了？」

「那现在呢？现在也看不见那些藏起来的动物吗？」

现在看得见。所谓错觉画，就是一旦知道了答案，哪怕隐藏起来也会变得很明显。无论怎么观察都没能发现的狐狸和熊，我现在看得一清二楚。

「其实你本来就看到了。但是，你因为先入为主只把这幅画当作了“圣画”。完全没有考虑这是幅错觉画的可能性。难道不是吗？」

「……是的，对不起。」

「我并不是责备你，十岁的小鬼基本都这样。」

我本以为老师会因为我辜负了她的期待而失望，但没想到声音如此温柔。可老师俯视着我的表情却很严肃。

「但是，你可不能这样。像我们这样的人，终生都对“看”负有责任。」

「责任？」

「嗯。我们有着能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的能力，而且这个能力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可，站到了能够将看到的东西作为真相吐露的立场上。……虽然也可以把这当作是一种特权，但反之，哪怕我们只弄错了一点，真相就会瞬间歪曲。」

「……」

我紧张的吞了口唾沫。也就是说，不允许失败。

我僵硬着脸听着老师说话，老师便愉快的挑起了嘴角。

「所以，维多利亚，你看了这幅画还注意到了什么吗？」

「诶诶？」

我吃惊的看向那幅画，那副隐藏的野兽们逐渐暴露在我眼前的画。难道说，还有其他的野兽隐藏在里面吗？

我差点又“先入为主”了，老师并没有说让我去找藏起来的动物。

老师好像察觉到了我的想法，咧嘴笑了。

「没错，你这不是已经明白了吗。来吧，好好看看。不要被一个观点给束缚了，要从所有的角度去看，不要放过任何一点违和感，将矛盾刨根问底。

——你已经，看到了。」

脑袋好重。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扯向地面一样，呻吟着睁开了眼睛。

奇怪……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我一边追寻着记忆一边坐起身，瞬间，整个世界开始反转，让我想吐。

「唔……」

好不容易忍住了恶心，我捂着自己的嘴。胃酸倒流，像是燃烧般的苦味在我口腔内扩散开来。

「是晕魔力。」

旁边突然传来了声音。

我抬头看向旁边，那里有个身形细长的人正靠着树干坐着。

是有着乌黑的头发，衬得肌肤雪白的少女。她的眼睛也和头发一样是黑色，眼角向上挑。虽然在帝国很少有这种长相的人，但她应该是这附近的居民。

「……请问你是哪位？」

「扎扎亚·纳吉，二十三岁。」

除了名字，还报出了我并没有问到的信息。不对，这个人竟然比我大吗？

「职业是咒术师，刚才给你们下咒的人也是我。」

「……什么？咒？」

「你对魔力的抵抗力极其之低，所以，在从外部向你的体内注入诅咒等他人的魔力时，你就会因为晕魔力而失去意识。我已经做了最大限度的处理，但你和大部分人一样，由于咒术而产生的丧失平衡感、呕吐等副作用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把毫无关系的你们卷了进来，还让你们遭到这种事实在是很抱歉——」

「那个…我有点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请你等一下。」

面对席卷而来的信息，我请她停下。

扎扎亚这位谜之女性，因为我的请求突然闭上了嘴，顿时陷入沉默，切换的非常快。

……虽然很可疑，但应该没有恶意。

我一边警戒着四周，一边确认状况。

这里好像是某个森林，茂盛的枝叶间有阳光洒下，看来现在正值中午。看不到什么人工的物品，仔细听的话，还能听见水声，看来旁边有条河。

——在我环顾四周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从我的肩膀滑下，好像是有人把外套披在了我身上。

我下意识的把手伸向那件外套，发现那是埃德拉斯先生的。突然，失去意识前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在我脑海里重现。

被剑刺中腹部的埃德拉斯先生；挥舞着刀的男人们；还有突然露着獠牙的，红毛野兽。被那头野兽咬住，我失去了意识……

「埃德拉斯先生！」

我慌张的叫着他的名字，埃德拉斯先生呢！

我明明被野兽咬了，却毫发无伤。但他不一样，他为了保护我们带着重伤战斗，不快点把他带去治疗的场所，就会变得无法挽回。

我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往软弱的身体里注入能量。然后我刚缓缓地迈开步子，本一直沉默着的扎扎亚小姐瞪圆了眼睛。

「喂，你别动。还是躺着比较好。」

「不行，埃德拉斯先生在哪？」

「那个男人，已经——」

「哦哦，维克。你起来了。」

开朗的声音。

我赶紧转头看过去，然后膝盖没了力气，十分丢人的瘫倒在地上。

「喂喂，没事吧！」

脚步声逐渐接近，我抬起头，他的样子清晰地印在我的视野里。

「……埃德拉斯先生。」

我倒在地上又一次喊了他的名字，看到他的眼里摇曳着蓝色的火焰，我似乎要因为安心而晕过去。

「你还活着吗，埃德拉斯先生。」

「嗯，活蹦乱跳的哦。」

埃德拉斯先生笑了，然后向我伸出手。

我像是确认一样，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确实很温暖。

醒过来后没多久，里科和贝尔塔先生就出现了。据他们所说，我失去意识后过了大概半天，期间，他们为了远离战斗过的树林，移动到了这里。

虽然里科又去了一次我们被士兵们袭击的地方，但埃德拉斯先生斩杀的遗体都已经不在了。血迹和脚印还留着，但太过混乱所以难以辨别，里科对此非常不甘心。

不过最令我震惊的是贝尔塔先生仿佛没事人一样。

「贝尔塔先生，您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原以为您趁着骚乱逃跑了。」

「维克，你刚醒过来就对我这么刻薄吗？」

「不是，我不是在讽刺您。」

如果我是贝尔塔先生，我绝对会逃跑的。他和我还有里科不同，并没有留在那里的必要。

「我怎么可能扔下维克不管一个人逃跑呢，希望你能多信任我一点啊。」

他装模作样的说着。虽然语气里净是糊弄，但现在这个状况，就算我继续问他也没有意义。我在心里下了这么个结论，把追问的话吞了回去。

需要获得的情报，还有许多。

「埃德拉斯先生也是，你的肚子上不是开了个洞吗？为什么会这么精神？」

「她用魔法帮我治疗过了。」

埃德拉斯先生掀起衬衣，一边解开肚子上缠着的绷带，一边用眼神示意站在旁边树荫里的扎扎亚小姐。

「在你被看不见的某个东西袭击倒下后，她就出现在我们面前了。然后说自己是咒术师，本来是打算诅咒我的，结果一不小心诅咒成你了。所以她表示很抱歉，就提出帮我治疗还愿意解释来龙去脉——我并没有理解，但她很顽固偏要那么做。虽然非常可疑，但我也没有别的方法能堵住肚子上的洞，你也没有要醒来的样子，所以我就交给她了。」

说着说着，埃德拉斯先生身上的绷带就全部解开了。左边的腹部上，出现了让人看着心痛的伤痕。

虽然伤口几乎已经完全愈合了，但缝隙中还是在渗血。感觉碰一下就会再次裂开，我便慌张的收回伸到一半的手。一想到曾有剑刺进去过，我就感觉浑身发冷。

「这还属于治的很好的哦。」

里科一边接过扎扎亚小姐准备好的新绷带，一边说着。

「虽然避开了要害，但毕竟还是被狠狠地开了个大口子。当时都不知道会怎么样……」

「没错没错。埃德拉斯的血止不住的流，里科也哭个不停，真是够呛啊。」

里科沉默着给贝尔塔先生来了一记肘击，贝尔塔先生也沉默着挣扎。

「但是如你所见，血已经止住了，也不痛了。嘛啊，死倒是不会死了，捡了一条命哦。」

埃德拉斯先生轻松地说着，然后看向自己腹部的伤口，他走过场似的确认之后说了一句「行，没问题。」然后扎扎亚小姐马上插嘴叮嘱他。

「我并不是疗伤的专家，这次虽然是不得已施展了治愈魔法，但有很多外行对重伤出手后导致病情加重的案例。而且，从你昨天的出血量来考虑，你的身体现在应该还是缺血状态。……也就是说，你还没有痊愈，只是不会死而已。总之你不要乱动，要接受专家的诊察，在那之前禁止饮食，因为不知道你的内脏是不是受伤了。」

扎扎亚小姐的语气中并没有什么感情起伏，但她说的话都是正确的，反而还能感受到她的亲切。

「那个……你是叫扎扎亚小姐吧？你真的是咒术师吗？」

我战战兢兢的询问她，扎扎亚小姐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嗯。我的确是咒术师。」

「因为弄错了所以诅咒了我，然后又帮助了我对吧？但是我不记得自己有被诅咒过……」

「不可能，你被我的诅咒咬住了吧？」

咬住。一听到这个词，我就想起了那头野兽的模样。虽然不记得什么诅咒，但关于被咬住的经历，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袭击我们的那头红色野兽，就是你说的“诅咒”吗！」

「没错。……果然，你能清楚地看到它的样子呢。看得见的圣女。」

那是，诅咒。我完全没想到诅咒竟然会是动物的姿态，着实吃了一惊，但并没有什么违和感。因为我确实从那头野兽身上感受到了，与诅咒相符的强烈的负能量。

我虽然理解了，但旁边的贝尔塔先生只是诧异的嘀咕着。

「咒术在几百年前就被指定为异端，属于古代魔法的代表。我听说由于是世袭制的技术，已经在异端狩猎时期从世界上消失了。你说自己是那种童话里才会出现的法术的使用者，我没法轻易相信啊。」

「你知道的真多啊。」

扎扎亚小姐不仅没有不快，反而还很佩服。

「但是你只知道知识，并不怎么清楚实际情况。」

贝尔塔先生不甘心的发出了「唔」的一声。

「和那个轻浮的金发说的一样，咒术曾经在这个世界是恐怖的代名词，但现在已经成为了被淘汰，被人遗忘的存在，可并没有消失。我就是当时从异端审讯官的杀戮之下存活的人的后裔之一。如果你不相信，我也诅咒你一下吧。」

「啊，不用了。原来诅咒还留到了这个时代啊。」

贝尔塔先生很快就表示投降，然后缩起身子藏到里科身后的阴影里。这个人的自保能力实在是让我震惊。

扎扎亚小姐没有变换表情，继续说道。

「……但是，我表面上还是魔法师。如果大肆下诅咒，就会被狩猎异端的人给盯上。所以，现在也少有人会找我下咒，不过我也会根据金钱提供相应的诅咒。」

「那么，为什么咒术师会出现在我们面前？你也是被人委托来杀我的吗？」

「不是。我是凭自己的意思来的。」

面对埃德拉斯先生的提问，扎扎亚小姐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二十年前。还是咒术师的我的父亲，接受了委托，咒杀了某个人。」

二十年。在场的人都对这个时间感到震惊，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没错，父亲诅咒的人就是你。艾米里欧·埃德尔海德。」

扎扎亚小姐的食指笔直的指向埃德拉斯先生，他盯着扎扎亚小姐的手指，歪着脑袋说。

「但是我还活着。」

像是寻求同意一样，埃德拉斯先生看向了我，我使劲的点了点头。不可能会有如此充满生命力的灵魂，他绝对是个活人。

「而且我听说皇室的人有加护，诅咒是没有效果的。」

「我知道。加护会弹开诅咒，所以，自古以来王侯贵族都没有被诅咒过，现代所剩的咒术师们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父亲的确向艾米里欧释放了诅咒，而且在这个工作结束后离开了人世。」

扎扎亚小姐说着就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册子，稍微有点发霉，还有魔力的香气。

「这是什么？看起来像是古老的魔法道具。」

「是自古传下来的我们一族的记录纸。在这里面，记录了祖先至今拥有的所有诅咒，以及谁下过怎样的诅咒。根据这上面的记载，父亲的确是咒杀了艾米里欧。」

「呜哇，那这不是相当危险的东西吗？为什么还特意把这种东西留下来啊？」

贝尔塔先生像是要逃离什么污秽之物一样向后退，还皱起了脸。

扎扎亚小姐生气的反驳。

「因为对于咒术师来说，『谁，下了什么诅咒』是最为重要的。」

但是在场的其他人都一脸不解，她无奈的开始了对诅咒的解说。

「……我们，在身体内饲养着诅咒。只有在使用咒术的时候才会将其释放到体外，给予其外形，让其前往诅咒对象所在之处。释放出的诅咒，只会渴求咒术师所指向的对象的灵魂。」

「不会弄错诅咒，然后不小心盯上了其他人的灵魂吗？」

「基本上不会。所谓诅咒就像是一头养熟了的狮子。而且对诅咒来说，我们咒术师就像是栅栏和枷锁。在戴着枷锁的时候，诅咒也会服从我们的指挥去行动。……但是，无论将其饲养的多么亲人，狮子一旦放到野外就很难再让它回到栅栏中。放出去的诅咒也一样，一旦失去了名为咒术师的项圈，就会立刻变得残暴，有时还会长成怨灵或是灾厄。」

我想起了那头红色的野兽。和扎扎亚小姐说的一样，那野兽的确是一个劲的冲着埃德拉斯先生去。虽然像驱虫一样攻击了那些士兵，但那也是为了达到目的而排除障碍而已。而且——

「那头诅咒之兽，中途开始就变得残暴不堪，魔力也上升到了惊人的程度。难道说，那时的诅咒也是因为离开了扎扎亚小姐这个枷锁才……？」

「没错。由于你主动接受诅咒，那家伙才没有失去诅咒的性质，如果继续放着不管的话，就会变成怨灵或是灾厄吧。」

「真危险啊。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贝尔塔先生稍带责备的问道，扎扎亚小姐的表情严峻起来。

「咒术并不完美。诅咒因为某种方法被弹开或是在下咒之前对象就死掉的话，虽然很少见，诅咒会逃脱我们咒术师的控制。袭击圣女的诅咒也是，由于被那个男人弹开，枷锁被破坏，才变得残暴的。」

她冷静的说明着，虽然我理解了，但随之不能理解的事也逐渐变多。

我在加护仪式的现场里也看到了红色的野兽，也就是说扎扎亚小姐在那个时候已经亲眼看到了埃德拉斯先生的加护。

她明明知道就算诅咒埃德拉斯先生，也会被加护弹开，那为什么还要诅咒他呢？

我这么想着，然后看向她手上拿着的册子。扎扎亚小姐像是回应我的视线一般，点了点头。

「二十年前，父亲在完成咒杀艾米里欧皇子这一最后的工作后，被某个人杀掉了。结果，父亲所持有的诅咒们全部从栅栏中逃跑分散于大陆各地，翻出獠牙变成灾厄于大地之上。」

「杀害？为什么……」

「咒术师被人盯上性命是常有的事。」

扎扎亚小姐毫不震惊，平淡的回答着。

「但是，已死的咒术师体内放出的诅咒变成了灾厄，而回收他们就是后继者的责任。所以直到今天，我都在靠着这个记录给父亲善后。然后在我终于收回最后一个诅咒而感到安心的时候，听到了皇子艾米里欧还活着的传言。」

「……也就是说，你认为父亲的诅咒可能失败了，所以来找埃德拉斯先生确认对吧？」

「没错。」

她的声音里透着些微的疲惫。

「父亲的确诅咒了艾米里欧皇子。但是，这个男人还活着。那么，诅咒很可能是在离开了父亲之后“走丢了”。但是无论我怎么调查，都找不到当时放出的死之诅咒的痕迹。……虽然很难相信，但这个男人恐怕也有突发的咒术师才能，他可能在无意识的饲养着父亲所下的死之诅咒，也可能是通过强烈的加护，直接将当年的诅咒摧毁了。所以我就来诅咒他看看会有什么反应。」

但结果，诅咒被加护弹开了。就算诅咒埃德拉斯先生，诅咒也只会因此挣脱枷锁而已。

那么，扎扎亚小姐的父亲释放的死咒也在二十年前逃跑了吧……。照这样看，在二十年前，应该也发生了像昨晚一样因诅咒而造成的惨状才对。

「但是我，不小心把你给诅咒了。非常抱歉，看得见的圣女。」

我正在脑海里整理情报，却被突然的道歉拉回了现实。

抬起头后，发现扎扎亚小姐正看着我，她把本来就小的身体缩得更小了。

「在教会那件事之后，我就知道你能看到诅咒了，所以我觉得你很可能会妨碍到我。我就打算在你和那个男人分开的时候放出诅咒。你们逃离宅邸之后，我就一直跟在你们身后等待时机。但是那些士兵突然出现，还给那个男的肚子上来了一剑……。我想着至少要在他死之前看到他对诅咒的反应，结果一着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虽然她说的话听起来非常可怕，但她的语气里满是歉意，还耸拉着肩膀。再加上她的相貌，看起来就像个被训斥的孩子。

「诅咒别人也会害到自己，所以决不能弄错想要陷害的对象，这是咒术师的准则。如果随便下诅咒的话，自己也会变成灾厄本身。有的族群甚至还规定如果弄错了诅咒的对象就要以命相抵。」

「诶诶，你死了的话我们也会很困扰的。」

「我也不想死。所以为了祈求你的原谅，我才治好了那个男人，还说出了我知道的所有事。」

我还在想他为什么如此轻易地就告诉了我们一切，原来是有这么个原因。

虽然不能把她诅咒埃德拉斯先生这件事当作没有发生，但就结果而言，我们也是多亏了她才能突破困境。我没有再继续怪罪她的打算。

「我知道了，我原谅你。」

「谢谢，不愧是圣女，不仅美丽还宽宏大量。」

她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着她认为算是恭维的话，然后低下了头。

我瞟了一眼旁边的埃德拉斯先生，他看上去也没有很生气的样子。那就可以当作……顺利和解了吧。

「多亏了你们，我知道了很多事。既然那个男人活着，那就说明父亲的最后一个诅咒果然还是失败了。虽然还不知道为什么要诅咒一个有加护的皇族，也不知道为什么记录中写的是咒杀完成……。但不管怎么说，当务之急是去寻找逃走的诅咒。真是的，我这个爹到底要给人添麻烦添到什么程度。」

「那个，我还想问问，委托你父亲诅咒埃德拉斯先生的人究竟是谁？」

「记录上写的是纳迪亚斯。」

「纳迪亚斯？」

扎扎亚小姐翻了一下记录念出的名字，让贝尔塔先生动了动眉毛。我赶紧看着他。

「贝尔塔先生，您认识这个人吗？」

「——诶？唔，嗯，不清楚呢。感觉有听说过，但不记得是不是认识。」

「贝尔塔先生。」

我压低声音又喊了他一次。

我和里科还有埃德拉斯先生，三人一起向他释放着无形的压力，最终他摊开双手表示投降。

「……阿尔诺斯侯爵的心腹就叫纳迪亚斯，他的话，二十年前就已经在服侍阿尔诺斯家了吧。」

「……！」

——阿尔诺斯侯爵。这个有点可疑的人物，竟然在这里坐实了嫌疑。

我不禁逼问贝尔塔先生。

「那不就是说，阿尔诺斯侯爵真的在二十年前就盯上埃德拉斯先生了吗！」

「不知道。也有可能用的假名，现在还不能下任何定论吧。」

「咒术师不会把诅咒卖给身份不明的人，既然这里写着纳迪亚斯，那委托人就是他。」

扯的理由立马被拆穿，贝尔塔先生难受的歪起嘴巴。但无论如何现在已经不能无视这件事了。

「但是很奇怪，明明有加护，为什么侯爵还要诅咒埃德拉斯先生呢？而且当时他自己的女儿也怀孕了，不可能不知道加护这件事。」

「那就不知道了，问他本人去。」

扎扎亚小姐冷淡的回了我一句，对她来说，诅咒的动机并不怎么重要。

「但是，如果扎扎亚小姐的父亲是在诅咒了埃德拉斯先生之后死亡的话，那很可能就是侯爵为了封口把他杀了。找到真相，也是为了你父亲——」

「我刚才也说过了，身为咒术师，经常会有被委托人杀掉的情况。如果父亲就是因此被杀了，我既不会恨对方也不会报仇，因为这是咒术师的宿命。」

扎扎亚小姐的话抹去了我的期待。

「所以你们不要想着利用我。……就算这件事传开了，我觉得帝国的人也不会当回事的。」

「这……说的也是。」

我不甘心的咬着嘴唇。

确实，扎扎亚小姐的话没有任何证据，就算告发侯爵二十年前咒杀未遂，也只会被一笑了之。

但是继续这样的话，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侯爵他们逃脱罪行。

「维克，不能拜托咒术师哦。他们可是连婴儿都杀，不值得信任。」

贝尔塔先生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他的语气仍然轻佻，但也能感受到对扎扎亚小姐的挖苦。

扎扎亚小姐哼了一声，觉得被人批判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管是婴儿还是老人，灵魂都不分优劣。伪善者们会觉得女人孩子的性命更有价值，但我们咒术师并不会挑选诅咒的对象。」

「哼。我现在很清楚为什么你们咒术师会被指定为异端了，你们就是这样任人摆布，无差别的伤害他人，简直和灾厄没有什么区别，的确应该被肃清。」

「那帝国的人们应该就是带着十分崇高的意志在不断地侵略、抢占别人吧，想必被帝国蹂躏而殒命的上千万灵魂也不会飘荡于世间吧。」

「哎呀哎呀，请你不要转移话题哦。」

「那个，不好意思。」

里科小心的打破了开始变得危险的气氛。

「大家都不说，那我就问了。您到底给维克小姐下了什么诅咒？」

「啊。」

这么说来，我也被诅咒了。太过关注别的事，根本没去想自己被下了什么诅咒。

「这个……」

扎扎亚小姐吞吞吐吐的，她黑色的眼睛看向我，好像在挑选措辞。

「是封印魔力的诅咒。」

「魔力……？」

「并不是会伤及性命的诅咒，但是被下了这个诅咒的人，会变得无法将自己的魔力放出体外。……也就是说，无论是多么优秀的魔法师，都无法再使用魔法。所以，这个诅咒也被称作“魔法师杀手”。」

原来如此，真恐怖。对于靠魔法生活的人，魔力被封印就相当于是断了他们的命。的确就是“魔法师杀手”。

……但是，对原本就用不了魔法的人有多大的影响呢。

「我听说奥尔雷斯塔的圣女都能使用相当于奇迹般的魔法，你也是吧？」

「这个，我…」

「我知道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事……。但至少作为补偿，这个给你吧。」

扎扎亚小姐战战兢兢的伸出手，有一个系着红绳的铃铛在她的指尖摇摆着。

「这是？」

「是魔法道具。里面加了法术，需要我的时候把这个绳子切断就可以，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到你身边，然后按照你的意思诅咒谁都可以。」

她把绳子和危险的提案一起强行塞给了我。

乍一看只是普通的绳子，但的确是魔法道具。放在手心后，能看到编入绳子里的魔力的光芒在清晰地描绘着纹样。

——魔法师杀手是妨碍魔力释放的诅咒，所以对我眼睛这种原本就存在于体内的魔法，好像没什么影响。

「扎扎亚小姐，我不能收。」

虽然说不出口，但我其实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然而，她却因此抱有如此重的罪恶感实在是让我过意不去。更何况我也算是圣职人员，一生都不会有诅咒别人的机会。

我想把绳子还给她，但我伸出的掌心上落下了黑色的影子。

我不禁抬头看，从枝叶之间看到了好几头飞翔于空中的野兽。而且单看影子就能知道，那并不是鸟。

「是飞兽！糟了，被发现了。」

里科开口的同时，笛子的声音从天空倾泻而下。

鸟们的鸣叫瞬间停止，然后感觉到铁的摩擦声正从树林深处朝我们逼近。

「埃德拉斯大人，快跑吧！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但绝对不是同伴。」

「我也觉得。」

埃德拉斯先生一脸严肃的捡起自己的剑。

「我们好像已经被包围了。」

「目标确认！」

像是从树林间满溢出来一般，武装的士兵们出现了。他们确认了我们的模样后，就一边踏着花草一边用一丝不乱的动作将我们包围。他们穿着统一的装备，胸口闪烁着州军的徽章。

我想起昨晚的骚乱，不禁抓住了埃德拉斯先生的手臂。

「二男一女和一个小孩，和通缉令的特征一样。」

一名士兵朝着同伴快速的报告着。我觉得奇怪，应该是两名女性才对，我看向扎扎亚小姐的方向，她已经消失了。好厉害，逃得这么快吗？

在我吃惊的时候，包围圈已经完成了，像是队长的一名士兵用十分有威严的声音说道。

「我们是帝国军东方州军李斯大队第五小队，你是艾米里欧皇子殿下吗？」

没有人回答。我们十分警戒的闭着嘴，瞪着队长。

「后面的是看得见的圣女大人和布鲁什大人吗，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现在立刻放下武器投降。」

随着他的警告，四周的士兵们举起了枪对着我们。从他们的动作来看没有杀意，但如果我们轻举妄动，他们绝对会毫不留情的刺过来。

但是埃德拉斯先生还是一脸严峻，并没有将手离开剑柄。

「我拒绝。我们昨晚被你们的士兵袭击，差点就死了。如果你们想要加害我们，我们也会用全力抵抗。」

「——？我没有收到你们和州兵战斗过的报告。」

「那真是奇怪。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会知道本应该在格雷恩领地内的我，潜伏到了州军驻扎地附近。」

这次轮到队长沉默了，敌意也明显的浮上了他的脸庞。但是，他好像并没有解答我们的疑惑让事情顺利进行下去的打算。

双方为了试探对方的意思，沉默了好一会。

终于队长准备开口的时候，一个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行吧，我来说。」

坚实的队列像是散开的网一样分开了，从中出现的是一位男性。一看到那个人，贝尔塔先生就发出了像是被人踩了一脚的声音。

应该是军部的高官吧。那个人穿着军服，身体壮实的像岩石一样，铁灰色的头发修的很短，雕塑般的脸上有一双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的利刃般的眼睛在发着光。

这人简直就像把威压二字穿在了身上一样。但是，他没有侮辱我们的样子，浑身散发着高贵的气质。

「很危险，请您退下。」

「没事。」

他稍稍抬起右手制止了队长，然后站到了埃德拉斯先生面前。

他看了一眼士兵们后，大家齐刷刷的放下了对着我们的枪。

「你就是艾米里欧吗？」

男性走进埃德拉斯先生的攻击范围后也丝毫没有害怕的样子，十分坦荡的在提问。就算在武术方面是个外行的我都能明白这个人绝非等闲之辈。

「……我是埃德拉斯·格雷恩。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我是——」

「哎呀！哎呀哎呀，罗迪斯殿下！」

紧张的空气突然被轻薄的声音打破。

毫无疑问就是贝尔塔先生，他迈着轻快的步伐插到埃德拉斯先生和那位男性中间，像是邀请对方跳舞一般行了一礼。

「好久未见，殿下。才过了七天，就感觉您越发有男人味了呢。……但是，为什么殿下会在这里？」

「……布鲁什。」

男性看向贝尔塔先生。

「我才要问你为什么在这里？我交给你的任务怎么样了？」

「那个，可以说是在我自己的考量和政治判断下，来到了这里。我因此收获颇多，有许多事情要向您报告哦。」

「现在就算了，你的借口我待会再听，先退下。」

他的回答十分冷淡，像是赶流浪狗一样挥了挥手。贝尔塔先生像是要「汪！」的一声叫出来似的，一脸殷勤飒爽的离开了包围圈。

我们非常震惊，看着雕像般站在那的男性。

给他任务？也就是说司教向贝尔塔先生说的“那位大人”，就是这个人？

不对，比起这些。如果我刚才没听错的话，贝尔塔先生的确称呼这位男性为……

「罗迪斯第一皇子……」

埃德拉斯先生小声的说着，这名字，就算是异国人的我也知道。

铁血皇子罗迪斯。他是帝国正统的第一皇子，是名声响彻大陆的武人。他和埃德拉斯先生不同，是真正的，下届皇帝的最有力候补——

「真让我吃惊。为什么第一皇子殿下会在这种地方？」

「当然，是为了阻止东部联盟的反叛。」

罗迪斯皇子十分理所当然的说道。

「卧病在床的皇帝陛下也很担心东部反叛的苗头，如果东部还要借着本已死去的皇子造次，皇族们自然应当亲自行动。」

即便如此，帝国内首屈一指的大人物也有突然出动的必要吗？虽然我想怀疑他是冒牌货，但看刚才贝尔塔先生的样子，这个可能性很低。

「……那你是白跑了一趟啊。不会发生什么反叛，因为如你所见我就在这里。」

埃德拉斯先生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叹了口气，然后把我和里科挡在身后，扔掉了剑。

「罗迪斯皇子殿下。我将自愿投靠州军，这样的话东部联盟应该就会停止行动了。只要你们保障东部的权利和安全，我就会尽全力协助州军。」

说完后，埃德拉斯先生伸出了双手，像是在说快点把我捆起来一样抬起手腕。

他的动作像是在指示皇子一般，这让周围的士兵们很不满，但罗迪斯皇子还是用宛如石像的表情，看着埃德拉斯先生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认可你的投降。——埃德拉斯·格雷恩，我们将以杀害劳扎司教的嫌疑逮捕你。」

「……诶？」

我震惊的发出声音，难道不是搞错了什么吗，还是说是在开玩笑吗？

但是罗迪斯皇子的侧脸看不出任何一点开玩笑的样子。

「你说，杀害司教？」

埃德拉斯先生环视着罗迪斯皇子和周围的士兵们指望他们撤退，但他们只是用谴责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回事？劳扎司教死了吗？」

「没错。昨晚，佣人在软禁司教的格雷恩子爵宅邸的客房里，发现他的胸口刺着短剑。而那把短剑是你的东西。」

「等等……。你在说什么？」

埃德拉斯先生皱起眉，把手放在额头上。

「你的意思是我明明是悄悄杀了司教，却还特意用了自己的短剑吗？宅邸里有好几把我的武器，只要想用，谁都可以拿来用。」

「有人说看到你一个人进入了司教所在的房间，后来就发现司教死在里面了，这些情况都在说明你是犯人。」

「的确，我在离开宅邸前单独去见过司教，但只有几分钟。」

「我听说你很有实力，杀害一个老人要不了几秒吧。」

「请等一下。」

我忍不住插嘴，虽然事态发展的太过突然，我还很混乱，但我实在是没法把第一皇子的话听完。

「罗迪斯皇子殿下。我是奥尔雷斯塔神殿八圣女之一，维多利亚·马尔卡姆。请允许我发言。」

罗迪斯皇子一脸不满，但没说什么。我当他默认了，继续说着。

「听刚才的对话，这件事实在是很蹊跷。首先，劳扎司教真的已经死了吗？」

「是真的。州军的使者已经前往现场，确认了司教的遗体。」

「动作也太快了。如果是埃德拉斯先生杀的话，司教应该是昨晚死亡的。然而，你们却已经获得了情报，还派去了使者确认了司教的死亡。现在东部和州军之间很紧张，我觉得不可能如此顺利地进行情报的交换。」

而且，就算埃德拉斯先生真的杀了司教，格雷恩大人也不可能把这件事泄露给外部。因为对他来说，埃德拉斯先生是他所有计划的关键。

再加上，司教在宅邸内被杀害这件事本身就会害格雷恩大人陷入不利的境地。如果他知道司教死了，他要么会选择隐瞒，要么会准备一个顶替埃德拉斯先生的犯人。

——我把这些话留在嘴边，尽量毅然决然的看着皇子。

「我听说是东部有良心的市民们知道了真相后，将司教的死告诉了被抓起来的那些魔法师们。」

罗迪斯皇子像是陈述事实般平淡的回答着。

「而且，他们还放走了魔法师，让他们去给州军传信。所以才能如此迅速地将事情告诉我们。」

的确，魔法师中有人会使用转移魔法，能够在一瞬间就到达州军的驻扎地。但是，这一切也太过巧合了。

「就因为这种像是编造的故事，要把埃德拉斯先生当作犯人吗？」

「你才是，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我们的情报是毫无根据的？」

「这…」

「这是帝国的问题，局外人能闭嘴吗？」

面对不习惯的辩论，连对方的对手都算不上。但是，无论有多么狼狈我都不能保持沉默。

我正打算继续说的时候，一声造作的哈欠声插了进来。

「哎呀，我好累啊。要在这里站着说到什么时候？」

是贝尔塔先生，他从士兵中间探出脸，懒洋洋的伸了伸手臂。

「在这么不干净的地方过了一晚，可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啊。再待下去我的皮肤就要变得干巴巴的了，在这里争来争去也争不出什么结果，总之先移动到有屋顶和墙壁的地方休息一下吧？」

「……」

紧张的气氛突然就泄了气，所有人都冷漠的看向贝尔塔先生，罗迪斯皇子也连连叹气，松开了紧皱的眉毛。

「……布鲁什，你不要碍事。」

「怎么能叫碍事呢。不过，也不能让两位皇子都站在在这么阴森的地方吧，埃德拉斯也是，我知道你因为被说杀害了司教而气愤，但在这里争下去也是没有办法的。比起这些，还是先看看腹部的伤口如何？」

贝尔塔的提案中带有劝告的感觉。

埃德拉斯先生看向刚扔在地上的剑——然后看了看我和里科。我们对视后，他的肩膀就卸了力。

「……知道了，总之先跟你们走。但是，你们要向我保证不会对和我一起的人出手。」

「当然。」

罗迪斯皇子简洁的回答了一句。同时，士兵们走了过来，准备逮捕埃德拉斯先生。

「埃德拉斯大人……！」

里科不禁喊出声。

埃德拉斯先生回过头，笑着说「别担心。」

第一卷 圣女维多利亚的考察 第七话

被怀疑杀害司教之后过去了四天，埃德拉斯把今天已经说了七遍的话又说了一遍。

「我没有杀他，所以我无话可说。」

他每一个发音都用了很大的劲，希望能传达给对方，但是，

「——但从情况和证据来看，只有你是凶手。」

审讯官的这句话也已经说过七遍了。

他浑身无力，腰背也蜷缩在一起。虽然能够忍耐疼痛和困境，但面对这无限的一问一答他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我说，这一来一回你还要来多少遍才死心。」

「直到弄清你的罪行为止，无论多少次都可以。」

也就是说要永远持续下去。

「饶了我吧……」

埃德拉斯对反复又毫无意义的问答感到疲惫，皱紧了眉头。

——到达帝都后，埃德拉斯就立马被带到了位于王宫地区的帝都拘留所。他原本还想着接下来迎接他的会是十分残酷的拷问，但却意外的为他准备了干净整洁的房间，为他带路的官员全程弯着腰，迅速赶来的医生也是十分仔细的检查着埃德拉斯腹部的伤口，为他备好的衣服也是上等品，比他自己身上的要高级不少。

待遇太过良好让埃德拉斯不禁有些无措，但后来明白自己原来是被当作“贵人”在对待。所谓贵人，就是指犯了罪的尊贵之人。

进行审讯的房间也是，看上去十分雅致，带木纹的瓷砖，像马赛克一样铺在地上，室内的椅子也是桌子也是，都施有精致的装饰。在这个房间，戴着束缚手脚的枷锁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正因如此才会十分麻烦。

审讯开始后，审讯官就一副低声下气小心谨慎的样子让埃德拉斯自白。埃德拉斯表示自己没有杀人后，就一直持续着同样的问答，比起拷问，这种方式反而更有效。

——既然如此，那我就在审讯时睡觉好了。

埃德拉斯开始半认真的思考这种玩笑般的对策，突然，门被打开了。

「打扰了。」

出现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男性，看体格不像是武人，但身体的线条并无赘肉。他丰富的头发打理的很整洁，嘴角的胡子也修的很时尚。

一看到这位贵族般的男性，审讯官就急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阿尔诺斯阁下！您为何会在这里？」

阿尔诺斯侯爵。这名字埃德拉斯已经听过好几次，原来盯上自己性命的幕后黑手就是这个老人吗。

埃德拉斯不禁用失礼的眼神看着他。他看起来并没有传闻中的冷酷狠毒，实际上脸上挂着柔和的微笑。

「我有想直接和艾米里欧殿下说的事，不好意思，可以暂时请你离开一下吗？」

「……是，我这就出去。我会在外面等着。」

审讯官不问内容就轻易答应了，然后匆忙走了出去。

做着与法律相关的工作的人还可以这样吗，埃德拉斯不禁想这么问他，但他忍住了，只是目送审讯官离开。就算埃德拉斯留住了他，也只会继续刚才那种毫无意义的问答而已。

门关上后，侯爵转过身优雅的行了一礼。

「艾米里欧殿下。我是奥尔多·阿尔诺斯。请原谅我突然的造访。」

「阿尔诺斯侯爵阁下，我经常听说与你有关的传闻。」

虽然手脚都被捆住了，但埃德拉斯还是从容的点了点头。他用眼神示意对面的椅子，让侯爵坐下。

但是他没有放松警惕，而是仔细地观察着拉开椅子准备落座的侯爵。目前，侯爵还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也没有藏什么武器。

「这次，真的很遗憾。」

侯爵坐好后，这么说着。

「劳扎司教去世，而且艾米里欧殿下还成了嫌疑人，身为一介国民，我很是遗憾。」

「我怀疑就是你杀的。」

埃德拉斯觉得这些多余的话太过麻烦，所以直奔主题。他已经受够了弯来绕去的对话。

「……这可真是。您问什么会这么想，因为我是费尔南德殿下的祖父吗？」

侯爵还在微笑，但那假惺惺的笑容，反而加深了埃德拉斯对他的怀疑。

「直觉。而且我听说最开始说要把司教送去格雷恩领的人就是你，也只有你能为了陷害我弄这么大一出戏。」

「我不否定。但你的这些话，还是等找齐了证据再说吧。」

侯爵装模作样的表示遗憾，一边皱着眉头一边把手放在胸口，悲伤的摇了摇头。

「我也很是心痛啊。因为我任性的要求将劳扎司教送去之后，他就因为恶人的匕首而倒下了。」

「就是这一点很不可思议。你为什么要挑唆议会举行证明加护的仪式？证明我的加护后，最烦恼的人应该就是你吧。」

皇位继承权的顺序不过是个数字而已，无论是第一位还是第十位都拥有相同的可能性，埃德拉斯听说侯爵为了让自己的孙子成为确凿的第一继承人，穷尽了一切手段。

正因如此，才让人不解。为什么侯爵要故意让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呢。

「因为这场骚动，我也有错。」

侯爵犹豫了一下，小声的说道。埃德拉斯稍微歪了歪脑袋。

「什么错？」

「您知道我的女儿娜塔莉亚和克莱玛妃的生产时间重合了吧？因此克莱玛妃一直遭人紧逼，将自己困在了艾米里欧殿下会被我杀掉的妄想之中。我的存在，让那位大人乱了心智。」

「也就是说，你本人对艾米里欧是没有杀意的？」

「那是当然。帝国的臣子怎么能盯上皇帝陛下的孩子的性命呢。」

「真奇怪啊。明明在我找到克莱玛妃的信之后，就到处都有人追杀我，前几天还被捅了一刀。」

「那是一部分鲁莽之人所为，关于那些事，也正在与司教杀害事件分开调查中。」

侯爵十分自然的将司教杀害事件与埃德拉斯被人追杀的事撇清了关系。原来如此，这位大人的脸皮相当厚。埃德拉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加强了警戒。

而且，埃德拉斯知道。

克莱玛妃的疑心并非妄想。如果那个女咒术师的话是真的，眼前的这个男人在埃德拉斯还是婴儿的时候，就想向他下死咒。

「总之，我对让克莱玛妃患上心病一事很自责，所以一听说艾米里欧皇子有可能还活着，我就在心里发誓哪怕是为了已经亡故的克莱玛妃，也要弄清您出生的秘密。如果您真的是艾米里欧皇子，我就打算让孙子把继承权让给您……。所以我才在议会上提议，将司教送往了东部。」

侯爵握着拳头说出的话里，有着打动听者心灵的真挚的感情。

但是，埃德拉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带点仿佛在观看蹩脚小丑的表演般的冷漠。

「……别说皇子了，你明明都不还不是皇室的人，却一副继承权非我所属的态度。帝位继承权，难道是凭你一人的意思就能随便处置的东西吗？」

「哎呀，原来让您误会了，这可真是不好意思。」

侯爵像是对自己的失言感到羞耻般，低下了头。但埃德拉斯还是继续盯着他。

二人的眼里映出了彼此的相貌，他们之间流动的空气也逐渐失去了温度。

「阿尔诺斯侯爵，你就别吹嘘了，快点把你的目的说出来。虽然你的一字一句都仿佛圣人君子一般，但你的眼睛却宛如猛禽在发着光，实在是太恶心了。」

「……还真是严厉啊。」

侯爵的声音里有着打从心底的愉悦。

应该是觉得没必要再继续表演一位恭敬的臣子，侯爵将柔和的表情换成了野心家的面庞。然后，刚才那位慈祥的老人形象也随之消失不见了。

「算了，既然你说没必要遮遮掩掩的，那我也就不客气了。——你是叫埃德拉斯·格雷恩吧？」

埃德拉斯见他终于打算正常说话，感到很安心。

「你知道在两天后，议会会审议你的继承权吧？」

「两天？……真快啊。」

「皇帝陛下的身体在恶化呢。为了以防万一，很多人都认为必须要弄清候补者是谁。」

侯爵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慢慢地在室内踱步，他的鞋子与地面碰撞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我也觉得这件事拖太长了不好，可以的话，希望你能赶紧在两天后的审议上认罪。那样的话，你就不可能得到继承权了。」

「你觉得我会答应吗？要威胁我的话还是先组织一下语言吧。」

埃德拉斯无奈的说着，转身看向侯爵。

正好这时，夕阳如溶化的血肉般从窗外照射进来，侯爵的身姿染上了让人毛骨悚然的橙色。

「看来你没有考虑自己脱离罪行后会怎样呢。」

侯爵没有掩饰语气中的嘲讽。

「如果你不是犯人，那就说明在子爵宅邸内有犯人。到时候，被怀疑的就会是格雷恩大人。毕竟，把司教监禁在宅邸里的人就是他呢。」

「……」

埃德拉斯没出声，只是瞪大了眼睛。侯爵确信自己现在处于优势，歪着嘴角笑了。

「你的话，倒可以根据你的出身从轻发落，但格雷恩大人就不可能了。而且他还有利用你挑起反叛的前科，最终他到底会被处以多么重的刑罚呢？最糟糕的情况，东部地区的人可能都会成为肃清的对象。」

「在那之前，我会曝光你做的坏事。杀害司教就是你指使的吧。」

侯爵直勾勾的看上埃德拉斯那充满逼迫的视线，他老奸巨猾的笑容越发深了。

「稍微有点脑子的，应该都会觉得是我干的吧。但那又怎样，大家没有证据，现在还有别的嫌疑人，这不就足够了。」

「你说什么？」

「人们想要的是“对自己有利的结果”。没有人想要什么真相，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与其让我当犯人，让你或是格雷恩大人当犯人的话更有利。所以，我不会成为犯人。」

埃德拉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但是，他发现了。

至今，埃德拉斯见多了那些从自己的利益出发，对事情做出解释的人。

比如说坚信埃德拉斯是皇子的舅父和东部贵族们，将自己一行人视作乞丐来侮辱的博拉多。还有，不正视出生之谜，坚决否定自己是皇子的，埃德拉斯自身——

「只要你愿意认罪，我就想办法不连累东部。但是，如果你要顽固到底，我就绝对会让格雷恩大人以及那些愚蠢的东部人成为下一个罪人。……你好好考虑对你来说，最有利的结果是哪一种——」

侯爵确信自己的胜利，一边微笑一边把手放到埃德拉斯的肩上。

但是，埃德拉斯无法挥开他的手。

稍稍泛着灰色的云，随风在天空飘荡。

在那下面，有一栋白银尖塔的巨大建筑物朝天屹立着。

那是埃德尔海德帝国的宫殿——剑皇宫。那栋建筑哪怕在阴天之下也散发着壮丽的光辉，那里是帝国皇帝的居所，也是现埃德尔海德王朝的中枢。

——埃德拉斯先生会在那里吗。

我正贴在窗户上寻找不可能找到的人，突然从背后传来了敲门声。

「圣女大人。布鲁什大人来见您了，要让他进来吗？」

「布鲁什先生吗？……请吧。」

我赶紧离开窗边，拉上了窗帘。然后打开了墙边的开关，室内很快就被灯光填满。

到达帝都之后已经过了五天，在那期间我一直被软禁在帝都高档地区附近的一间皇室所有的客房里。

扭一下水龙头就会水如泉涌，一个开关就能让整个空间被魔灯照亮，我至今都没有住过如此奢华的房间。但门外有强壮的帝国士兵看守，气氛总是十分紧张。我的器量还没有大到在不知埃德拉斯先生安危的情况下，就在这里悠闲度日。

布鲁什先生是第一次来。他到底有什么事，司教杀害事件的调查有在顺利进行吗，难道是来找我要证言？

我一边整理衣服，一边满怀期待的等着那扇门打开。

最终出现的是贝尔塔先生和里科，还有——我非常熟悉的一个人。

「好久不见了呢，维多利亚。」

「……米娅。你怎么在这？」

我因为过于震惊，声音在颤抖。

她穿着藏青色的神官服，黑色的头发扎成了双马尾。那位少女，毫无疑问就是我的同事，米娅·卡姆。

「你问为什么？那当然是为了把惩罚接受到一半就逃跑的你带回去。」

米娅觉得我问了个愚蠢至极的问题，不禁皱起眉。

「奥尔塔纳大人非常生气。也没有继续拥护你的人了，请你好好地做个了断。回到神殿后，你就做好觉悟吧。」

「哎呀，卡姆上级神官？」

贝尔塔先生喊着米娅的名字，米娅生气的回过头，对上了他一如既往温和的笑容。

「非常遗憾，看得见的圣女大人是被我们帝国的国民绑架的。所以，帝国议会才接受了你们的委托，将她从东部救了回来，之后再返还给神殿。——没错吧？」

「……哼。」

米娅忍住咂舌的冲动，紧咬着嘴唇重新看向我。她背对着贝尔塔先生，十分生硬的回答道。

「我知道，布鲁什大人。你们的要求，主席圣女奥尔塔纳大人也已经答应了，您不必担心。」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他们对话的含义，来回看着米娅和贝尔塔先生。他们两互看了一眼，米娅开口道。

「你不知道吗？原本是要把你当作逃犯处理的，但帝国说要对你从宽处置，就当作是被帝国的人拐跑了。」

「诶……」

「不仅如此哦。你在东部添的各种麻烦，我们也为了维多利亚大人的今后考虑向神殿提出了诸多要求。比如『将这位大人判处流刑，实在是太过无情』。」

「太好了呢，维多利亚。神殿接受了帝国的要求，应该会搁置流放你一事哦。当然，圣女位还是要剥夺的。」

米娅说完用锐利的视线看向了贝尔塔先生，而不是我。

我察觉到气氛不对，他们两人应该已经就我的处置争吵了一番。不然的话，神殿绝对不可能对我从宽处置。

『为了让她今后能安全生活，你能从中周旋一下吗？』

我想起在子爵邸，埃德拉斯先生与贝尔塔先生做的交易。

贝尔塔先生一定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兑现了承诺吧。但是……

「对不起。我现在不回神殿。」

我对着米娅和贝尔塔先生低下头。

「我一定会归还圣女的身份。而且，无论有什么处分，我都会心甘情愿的接受。但是，我不能丢下埃德拉斯先生的事回神殿，我作为他的同行者，有证明他无罪的义务——」

「你如果那么做，不可能被原谅的。」

我的话被冰冷的声音盖过。

「关于司教杀害事件的细节，我已经听布鲁什大人说过了。……我说，你也明白的吧。原本，你也应该被当做杀害司教的犯人之一被抓起来的，你知道那样会对神殿的名誉造成多大的损害吗？」

「但是现在有人被杀，罪名还被推到了无辜的人身上。你觉得无视这一切就是能得到原谅的行为吗？」

「什……」

我知道自己现在正因为米娅无所顾忌的发言，而紧绷着脸看着她。

但米娅还是毫不犹豫的将错就错，说个不停。

「你有证据吗？难道你一直跟那个男人在一起，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吗？你能确凿的证明那个男人是无辜的吗？」

「这个……」

我必须得说些什么。

但我的嘴边只有喘息声，因为她的连续反问，我找不到反驳的话。

「看吧。你甚至无法从正面驳斥我。」

「埃德拉斯大人，并不是会无缘无故的犯下杀人罪的人。你明明一点也不了解那个人，请不要信口胡言！」

看不下去的里科，挑起眉毛插嘴道。

但是一位素不相识的少年的敌意根本不痛不痒，米娅只是冷淡的回答。

「既然这么相信他，那你去主张他无罪不就行了。」

「我吗？但是……」

「你也和维多利亚一样在事发现场吧。那证人就够了，没必要把神殿的人留在这里。而且那个男人非常愚蠢，神殿提出要救他，他却拒绝了。那我们就更没有必要冒着危险去帮他。」

拒绝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一瞬间停止了思考。

我根本不知道神殿还提出过要救他，埃德拉斯先生只说自己当时去神殿的时候吃了闭门羹——

我看向里科，他的眼里闪过数次的动摇之后，抿着嘴唇低下了头。

「嗯—……，卡姆上级神官大人？能请您离开一下吗？」

说话的是贝尔塔先生，他站在米娅面前，对她微笑。

「哎呀。难道是不能让我听的事吗？」

「怎么能这么说呢，那不是当然的嘛。」

贝尔塔先生虽然露出了和气的微笑，但却有着不可反抗的压迫力。米娅虽然想说些什么，但好像也察觉到了无言的压力。「不要让我等太久」，她扔下这一句之后就离开了。

里科愤怒的，贝尔塔先生则是一脸疲劳的看着米娅的背影。在门啪嗒一声关上的同时，他们呼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那孩子，也太难对付了吧？和她一对一交涉的时候也是，差不多有三次我都快被她弄哭了。」

贝尔塔先生抱着手臂夸张的发抖，看上去他是想缓和一下气氛，但我只是沉默着等他转向接下来的话题。

他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最终放弃了似的重新端正姿态。

「埃德拉斯认罪了。」

「诶……埃德拉斯先生吗？」

我太过震惊，呆立在原地。

我看向里科，他只是痛苦的紧咬嘴唇，歪曲着表情。看来他已经听说了。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在审讯时，他说只要承认自己是皇子，就会引发巨大的骚乱。所以想要防止这一切，但一着急就把唯一的证人司教给杀害了。」

因为着急就杀了？

这话一点也不像他会说的，我胸口涌上一股类似愤怒的感情。这种鬼话，我绝不相信。

「这真的是埃德拉斯先生说的吗？有没有可能是被魔法操纵了？」

「已经确认过了没有被操纵。」

「我不信，我要亲自确认。所以，请让我见见埃德拉斯先生。我觉得那个人不可能承认根本没有犯过的罪行。」

「不行，你要回神殿。」

我的请求瞬间就被拒绝，在我刚张开口还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贝尔塔先生把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

「维克。其实，大家都知道的。」

看着我的那双翡翠色的瞳孔里，有着像在对孩童说话般的平稳。

「帝国的贵族也并非都是蠢货，一定有很多人都发现了这一切是为了陷害埃德拉斯的策略。……也知道计划这一切的人，是阿尔诺斯侯爵。」

「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

「因为他们只知道这些。」

贝尔塔先生摇摇头盖住了我的话，他那一如往常轻松的声音，现在听来却如铅块一般沉重。

「如果没有证据就要弹劾侯爵，那也只是给自己徒增劲敌罢了。另外，如果将埃德拉斯作为司教杀害事件的犯人来处理的话，不仅能让烦心的东部联盟瓦解，也能继续堂而皇之的埋头于权力斗争。……议会中的大多数人，都觉得后者更有利。」

「所以就要掩埋真相，选择接受有利于自己的谎言？」

贝尔塔先生的表情有些阴沉，面对我的提问，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司教的遗体已经回收了，现场也已经被勘察过了，你也知道在格雷恩领内有数名内奸吧？」

「……知道。」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司教被杀害，以及为了把罪行推给埃德拉斯先生所做的伪装。怎么想，这一切都不可能是外部人所为，应该是能够进出那座宅邸的人当中，有敌人派来的奸细。

不对，不仅如此。曾经埃德拉斯先生说自己一离开领地，就有人追杀自己。这次也是，我们明明是悄悄离开子爵邸的，本不该知道我们去向的敌人们，竟然事先在驻扎地附近潜伏着。

这应该也是奸细所为，而且那个奸细，就在帮助我们逃跑的人当中。

「现在，所有的状况都被安排好了，你还能做到什么？」

这是个十分简单的问题，但我没能立刻答上来。

「这……。我想调查一下司教大人死亡的场所。」

「我觉得就算你现在返回子爵邸调查，也找不到什么啊。犯人留下的痕迹应该全都被消除了，而且，就算用你的能力从司教的灵魂那问到了真相，也不会有人愿意听吧。最糟糕的情况，那些人会因为你包庇埃德拉斯，说你在作伪证。」

贝尔塔先生的语气还是十分平稳，但说的话却很尖锐。我无法反驳，因为他说的都是对的。

我什么也做不了。

「万一变成那样，你原本就岌岌可危的立场会变得更加糟糕。我觉得埃德拉斯本人也不希望这样，毕竟他本人选择了承认罪行。也就是说，他正处于不得不做出这种选择的境地。」

「……罗迪斯皇子。」

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说出了那位皇子的名字。

「贝尔塔先生是在罗迪斯皇子殿下的阵营中吧，能让那位大人帮助我吗？证明埃德拉斯先生的清白，对殿下来说也——」

「那不可能。」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无情。这时，我才发现贝尔塔先生的脸上有着愤怒的神情。

「那是要成为下届皇帝的人物。不能让他只是为了帮助埃德拉斯，就去和阿尔诺斯那种人互相牵扯。如果你要把那个人卷进来，我就算违背与埃德拉斯的约定，也不会再管这件事了。到时候神殿应该会再次下令驱逐你吧。」

「那也可以。我原本就做好了受处分的觉悟，所以——」

「维克小姐，不可以。」

一直沉默着的里科，突然大声说道。

「只有这一件事，请您不要做。」

「里科？」

他的眼里含着泪水，那湿润的瞳孔，仿佛要倾诉什么一般看着我。

「埃德拉斯大人想帮助您，所以才那么乱来……。如果没能帮上您，那个人一定会非常生气的。」

里科无法压抑自己的感情，将其转换为语言，一字一句的倾诉着。

他开始说的，是稍微早于我离开惩戒房之前的事。

离开格雷恩领，突破了几轮袭击之后，埃德拉斯和里科终于到达了神殿，但等待着他们二人的却是紧闭的石门。

「由于紧急事件，从今日起七天内，禁止一切外部人员进出。」

警卫们这么说着，在门口驱赶聚集的信徒。虽然大家都很不满，但无论怎么等，门也丝毫没有要打开的迹象，最终信徒们便放弃了。不知何时，只剩下埃德拉斯和里科还在等。

「我去看看情况。」

埃德拉斯一边抬头看着石门，一边像是要出去散步一样迈开了步子。

里科十分无奈，心想：都说了进不去还在说些什么呢。里科抬头看向主人，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听到警卫们满脸苍白的说「有可疑的男人在神殿内」后，里科明白了一切，烦恼不已。

那么胡来的男人，只能是埃德拉斯。

后来，里科说里面的那个男人是自己的家人，想让警卫们放自己进去。过了半日，里科终于获得许可进入神殿的时候，太阳早已下山了。

年轻的神官带着里科，快步走在有熏香的走廊上。然后看到埃德拉斯在房间里和一位没见过的女性谈话。

「哦，里科。」

埃德拉斯看到里科来了，用轻松地口气喊着他。

里科见主人还是往常的模样便放下心来，在他正要对主人抱怨的时候——里科看到了坐在埃德拉斯面前的那位女性的样子，然后全身都像冻住了一样。

她穿着全白的神官服，在这个神殿能够穿白色神官服的人应该只有八名。

「奥尔塔纳大人，这是我的侍从，叫做里科。可以让他也一起吗？」

——奥尔塔纳！？

里科越发震惊了，差点惊呼出声。

奥尔塔纳是圣女中最高级的存在，是这个世界上最廉洁最尊贵的人物。为什么如此接近神明的人，会和埃德拉斯谈话呢。

奥尔塔纳对里科毫无兴趣，只是简短的回答了一句「可以」，就继续说着刚才的事。

「埃德拉斯·格雷恩大人。听你说完，我大概了解了，您的确处于非常困难的立场，但刚才却连您的话都不愿意听，实在是失礼了。」

谈话内容好像是关于埃德拉斯的境遇。

奥尔塔纳一副并不怎么抱歉的样子，平静的道着歉。但她也没有将错就错的蛮横样，可能这个人只是不把感情表露出来而已。

「再加上您说帝国内有发生纷争的兆头，那我们就有充分的理由介入这件事。只要您希望，我们也会尽力协助您的。」

「……！」

也就是说，神殿愿意帮助埃德拉斯。

「我听说有位看得见幽灵的圣女。」

之前在整理行李的时候还担心事情会变成什么样，但现在看来，进展的比预想的还要顺利许多。既然神殿愿意成为伙伴，贵族们也就不能继续对埃德拉斯出手了。

里科很开心，悄悄地向埃德拉斯投去视线。但他主人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喜悦。

「那这件事，能拜托那位看得见的圣女帮忙吗？」

「那不行。」奥尔塔纳立刻否决了。

「她已经是被判处了流刑的人，我们会为您准备其他合适的神官。」

里科不解的歪着脑袋。

流刑这个词听起来有些骇人，难道看得见的圣女是犯了什么罪吗。

但现在对埃德拉斯他们来说，并没有担心其他人或是对帮助自己的人挑三拣四的余裕。只要能帮忙，不管是看得见的圣女还是普通的神官，埃德拉斯他们都应该愉快的接受。

——里科虽然是这么想的，但埃德拉斯却对奥尔塔纳的话表现出不满。

「那真是困扰啊。像我刚才说明的那样，我觉得没有比她更适合解决这件事的人。其他的神官，真的能弄清我的出身吗？」

「埃德拉斯大人——」

事到如今，这个人还在说些什么？里科正要责备他，埃德拉斯却先于他开口了。

「看得见的圣女能够看穿真相吧？我也想知道真相，我是相信伟大的预言之圣女的话，才前来找她助我一臂之力的。」

「……」

「难道说，你们有什么必须要让她远离此地的理由吗？」

奥尔塔纳沉默了一会，令人尴尬的静寂充斥着整个房间。

最终她深深叹了口气，小声的嘀咕了一句「看得见的圣女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沉重。

「三十年前，有一个小国家突然开始流行奇怪的疾病。」

奥尔塔纳唐突的说了起来。里科他们面面相觑，但不可思议的是，奥尔塔纳周围有着不容插嘴的气场，他们就继续听了下去。

「那个病很棘手，找不到治疗方法和来源，只知道发病的患者都在高烧中死去。疾病的传染速度非常快，当这个病波及到周边国家时，该国的死者已经有一个镇的居民那么多了。」

沉浸在黑夜中的房间，被桌上的一小盏灯照亮。摇晃的灯光，在奥尔塔纳的脸上落下了阴影。

「神殿立刻派了擅长医术的神官们奔赴当地，虽然没有明确的治疗方法，但他们还是尽力治疗那些命悬一线的患者们。可遗憾的是，还是有很多患者殒命了。后来，疾病的扩散逐渐衰弱，活下来的患者也增加了。」

从她的语气来看，这件事并不像是传闻，倒像是她亲身经历过的。现在，她的视线也像是在看着遥远的过去一般。

「但是那时，神殿却突然下令让大家离开那个国家。被派遣的神官们虽然表示了反抗，但大家还是没能留下，全部离开了。」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焚烧。」

她只是简短冷淡的回答了这个词。

「我也是后来听说的，当时由于其他各国的要求，让位于末席的圣女吉奥拉来看流行病在未来会变成怎样。然后她看到那个流行病会蔓延至国外，导致许多人面临死亡这一毁灭性的未来。诸国知道后，就召集了一群人将那个国家的病人全部焚烧了。因为是个小国家，很快就烧完了。」

「这不就是屠杀吗！」

说的更直接点就是侵略，他国的人越过国境在别国的某个区域内放火，这已经不是可以用一句残忍能形容的了。

「但就结果来说，防止了疾病的蔓延。圣女吉奥拉也是借此机会名声大噪，甚至在第二年被选为了主席圣女。」

「如果是预言的圣女，她应该知道那些病人会被夺走生命，但为什么……」

「我也直接问过她哦，为什么毫无保留的把那种未来告诉大家了，把看到的未来稍微改编一下，应该还有其他能拯救更多人的方法。但是她说，哪怕撒了一次谎，自己今后的预言就会变得毫无价值。」

「是为了，预言……」

里科也知道预言之圣女的伟大，因为她的预言而得救的人一定如星星般繁多。但她的预知能力，对那些毫无罪过就被杀害的人来说，也是有价值的吗？

「这就是预言圣女的思考方式，她的继承人也就是看得见的圣女，也是在那样的思想下成长的。」

说到这里，终于又和看得见的圣女联系上了。

「假如您真的是皇子的话，您打算怎么做？只要公开了这一事实，帝国内的势力版图明显会被颠覆，应该也会害许多人失去生命吧。……但就算知道这一点，她也不会说谎。无论是预言之圣女还是看得见的圣女，他们都是以真相至上。」

面对奥尔塔纳这番试探性的提问，埃德拉斯抬起了一边的眉毛。

「您的意思是如果是您的话，就不会那样？」

「我们的目的是救济神的孩子们，并不是探求真相。哪怕会歪曲真相，也会优先人们的秩序与安宁。」

圣女的声音，如晚钟般回响着。她的话在里科听来明明是违反道德的，但其中却饱含着奥尔塔纳的决心。

埃德拉斯盯着奥尔塔纳，然后突然站了起来。

「里科，走吧。」

「……诶！？埃德拉斯大人！？」

里科心想他难道要白白断送这难得的机会吗？里科慌张的阻止主人，但埃德拉斯已经转过身，把手放到了门把手上。

「可以吗？」

奥尔塔纳一脸平静的歪着脑袋。

「这样下去的话，会走向灭亡的。」

「没事。感谢您的好意，但我不打算把自己的真相交给您。」

埃德拉斯转过身，原以为他是感情用事才说出这种话，但他的眼神十分平稳。

「您说如果是为了秩序与安宁，就算歪曲事实也无妨。但是，您所说的安宁是谁的安宁？是我吗？是帝国贵族吗？是东部的人民吗？当真相大白的时候，您会优先谁的利益呢？没能被您选中的人们又会变得如何呢？」

面对埃德拉斯连珠炮似的提问，奥尔塔纳无法回答。埃德拉斯好像也并不是想要答案，很快就摇了摇头。

「我并不是在说您的想法是错误的。但是，实在是太傲慢了。您最好也看看那些您为了自己的理想而舍弃的人们。」

埃德拉斯说完后就离开了，后来无论里科怎么说服他，他都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那之后数日，埃德拉斯大人就突然把您带出来了。」

里科说到这里，语气才终于恢复了平静。

「那个人，就是个单纯的老好人。明明一直都很困扰找不到解决这一切的办法，好不容易有人愿意帮助他，但一看到维克小姐被责备的时候，他就怎么都忍不住了。」

「里科……」

「对不起。就算对您说这些，也只会让您越发难过。埃德拉斯大人也跟我说过好多次让我不要告诉您这件事，但是，我觉得不能让他所做的选择白费，所以……」

里科眼里的泪水滑落，我无法为他抹去泪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不知道埃德拉斯先生朝我伸出的手有这么一层含义，也不知道埃德拉斯先生是以怎样的心情来救我的。

他真的，是个任性的人。

但是我不能践踏埃德拉斯先生的想法和里科的愿望。

第一卷 圣女维多利亚的考察 第八话

埃德拉斯先生的审讯当日，天空晴朗的让人觉得可恨。左右的士兵将我夹在中间，和我一起走到馆前的大道上，由大型魔兽牵引的铁车，流畅的停在了我面前。最前面一辆插着印有帝国纹章的红色旗帜和蓝色的军旗。到国境为止，好像要用这巨大厚重的铁箱子运送我。

严肃的气氛引得行人纷纷侧目，但他们又很快失去了兴趣快步离开。对于这里的居民来说，这种程度算不上什么罕见的光景吧。

我叹了口气回过头，看到里科和贝尔塔先生正站在路边。

「里科，至今为止都谢谢你了。……没能帮上你，对不起。」

「是……」

里科心不在焉的样子，一定是因为非常担心即将开始的埃德拉斯先生的审议吧。

「我会照顾里科的，你就放心吧。」

贝尔塔先生这么说着。他是帝国议会的议员，原本是要参加审议的，但他好像特意优先了我这边的事。

「也不是禁止和你来往，关于埃德拉斯之后的情况，我会写信告诉你的。维克，回神殿后，不要又挨欺负哦。」

「是。……贝尔塔先生，很抱歉之前对您说了无礼的话。我真的非常感谢您和神殿交涉。」

「啊啊，我不在意哦。只是因为你提到了罗迪斯殿下的名字，我就有点虚张声势罢了。我很擅长这种。」

看起来真的很擅长。——我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那我差不多该走了，你们两个多保重。」

我低下头，走进车内。

和无机质的外观相反，铁车内的装饰十分优美，车壁用的是富有光泽的木材，脚下铺有柔软的绒毯，对面的椅子上放了上等的天鹅绒坐垫，中间有一张固定着的小桌子。

有位女性坐在长椅的一端，翘着腿。

「你打算发呆到什么时候？快点进来。」

在她的指责下，我战战兢兢的走进去，在她的斜对面坐下。

期间，米娅一直用尖锐的视线看着我，然后突然撑着脸说道。

「你，变了呢。」

「变了……？」

令人惊讶的是，米娅的语气里没有任何侮辱和敌意，我还以为她会更加激烈的批评我。

「你之前总是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轻飘飘的样子，也不知你是死是活，就像个阴森森的亡灵，但现在非常有人类的感觉。」

「是嘛。」

我有些无措，姑且低下头。

「……谢谢。」

「我没夸你！」

米娅立马摇头，那极力否定的样子，就像个毛发倒竖的猫。

「不如说我很失望！至少之前的你，有种半个脚踏进了那个世界的奇妙的氛围感。但现在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啊啊，真讨厌。沉溺于情爱之后，人类就会变得这么窝囊呢。我现在非常清楚禁止圣女结婚的原因了。」

沉溺于，情爱？

这用词太过出乎意料，让我呆住了好一会。米娅时不时，会有些崭新的想法。

「我和埃德拉斯先生不是那种关系。」

我没说谎。虽然不是很明白何为恋爱，但我确定和他的关系，绝不是那种甜蜜蜜的东西。

「什么？那你为什么和那个男人跑了？」

「那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

米娅的视线让我难受，但是我只能这么回答。

我被埃德拉斯先生那如暴风雨般的气势压倒，握住了他的手，这是一切的开端。

「但是，我真心想为那个人派上用场。就像他帮助我一样，我也想帮助他。」

因为那个人，毫不犹豫的拉起了陷入泥沼中的我。

他相信我，对我说想让我看透真相。

「但是，没能为他做到任何事的自己，这无能的自己，实在是可恨……」

「你，你…在哭吗……？」

「诶？」

被问了之后，我碰了碰自己的脸。和米娅说的一样，我的确在流泪。而且还是泪如雨下，像个孩子。

「哇。真的，在哭。这是时隔了多少年。」

「……」

米娅像是在看怪物一样，抽搐着脸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拿出一张麻质的布递给我。

「……给，快擦擦吧，真不像样。」

「谢谢。」

我接过来擦了擦眼泪，米娅看了我一会，突然扭开脸。

「好烦人，你能不能不要再哭了？既然只有看见这一个能力，那至少要确保自己的视力啊。」

『你别哭哦，明明就眼珠子能用，把视线挡住了可怎么办？』

米娅的话，突然和吉奥拉老师的声音重叠了，我一惊，猛地抬起一直垂着的脑袋。

但这里除了米娅谁都不在。那是当然的，是我亲手给老师送的终。

『快，好好看看。不要困在一个视点里，要从所有视点来看，不要放过任何违和感，将矛盾追究到底。』

……啊啊，这是已经深入我骨髓的老师的声音。应该是因为久违的哭泣，让我变得有些伤感吧。小时候，每次被老师严厉的批评后，我都会像这样流眼泪。

「回神殿后，你会忙到没时间哭，你就做好觉悟吧。——啊啊，不过，你不要期待有人帮你哦，不管你再怎么装出清廉洁白的样子，在大家看来你都是『在惩戒时和男人逃跑的蠢货』。」

『转变视点的话看法也会改变。所以不要满足于一个解释，你要好好想想，你看到的真的就是事实吗。』

没错。人会按照自己看到的去做出解释。

我是否也给违和感随便找了个理由，拘泥于一个视点之中了呢？是否将矛盾束之高阁了呢？

——克莱玛妃的信。

——率先提出要证明加护的阿尔诺斯侯爵。

——想要留在格雷恩领地的劳扎司教。

——曾经向艾米里欧皇子放的死咒。

『你已经看到了。』

「……啊。」

在转变视点的瞬间。

至今为止看见的一切，都一点点的崩塌散去。

一直相信的事物，也轰隆隆的瓦解。

没错，我其实已经看到了。

明明所有人都看到了。

「……」

「干嘛？突然一声不吭的，好吓人。」

米娅盯着静止的我，皱着眉头。正在这时，铁车开始摇晃起来。终于，朝着国境出发了。

……得赶紧了。

我下定决心，在摇晃的车厢内站起来，使劲的抱向坐在对面的米娅。

「干，干什么啊，这么突然！」

我怀里的米娅浑身僵硬，但我毫不在意，继续往抱住她的手臂里使劲。

「米娅，谢谢你。多亏了你我全都弄清楚了，虽然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但我一直都把米娅当作朋友的。」

「朋友？你不要说些奇怪的话啊。」

「但是，你刚才不也在安慰我吗？」

「我没有安慰你！真是的，快点放开我！」

「知道了，对不起。」

米娅开始挣扎，我一边道歉，一边慢慢放开了她。

瞬间，米娅的神官服解开了。

「——你干什么！」

米娅赶紧遮住自己的身体，面红耳赤的喊着。我快速的抽掉她的腰带，朝车门跑去。

「里科！贝尔塔先生！」

我打开门后，使劲的探出身体。幸好铁车才刚刚开动，还能看到站在路边的他们俩。

但是魔兽的速度渐渐变快，在发呆的时候，外面的风景已经开始迅速流动了。没时间犹豫了。

「站住！你，要干什么！？」

身后的米娅在叫喊着，我像是被身后的声音推了一把，蹬了一下铁车的地板。

我感到一瞬间的漂浮感，然后全身摔到了地上。我因为惯性，整个身体在石铺地面上翻滚，时而撞到什么，时而被弹起来，然后终于停了下来。

「维克小姐！您在干什么啊！」

里科和贝尔塔先生苍白着脸朝我跑来。看来真的是被吓了一跳，刚才里科脸上的阴郁，全都不见了。

「呜哇，血！头上出血了啊！」

「这种程度没什么。」

我一边由他们扶起来，一边摇了摇头。我不是逞强，是真的很不可思议的感觉不到疼痛。

贝尔塔先生看我笔直的站起来，吃惊的开口道。

「维克，你怎么这么乱来……。卡姆神官呢？」

「发生了很多事，她也没法立刻追回来。」

我看向路对面，明明弄丢了我这个行李，但铁车却没有降低速度，不断地远去。米娅现在，应该在慌张的整理衣服吧。……在没有腰带的状态下。

但是，这也争取不了多少时间。

我抓住贝尔塔先生的双手，无视自己正在流血的伤口，迎面看向他。

「贝尔塔先生，拜托请您现在立刻把我带到埃德拉斯先生那去！」

「——也就是说，你是用自己的短剑杀害了司教？」

「是的，没错，就是我干的。」

被问到的所有问题，得到的都是十分随便的答案。埃德拉斯心想这不过就是场闹剧，那就赶紧结束它。……埃德拉斯环视着会场。

这里是位于王宫地区中心的帝国议会会议厅，天花板是个巨大的半圆形屋顶，在中心处有一扇天窗，阳光正像神之光一样从那倾泻而下。

被这光照耀着的人们，都是位于帝国中枢的重要人物，在议席的最前列，摆着一排皮制的豪华椅子，上面坐着的是这个国家最高贵的人们——帝国的皇族。其中还有罗迪斯皇子，埃德拉斯在心里感到十分厌烦。

罗迪斯皇子的身边是几位年轻的皇子皇女们，埃德拉斯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形式与血亲见面，他逐一看向他们的脸，但很遗憾，他丝毫没有乡愁或是怀念之情。

这次的议题是关于埃德拉斯血缘的正统性以及是否赋予他继承权。

最开始的时候读了克莱玛妃的信，然后询问了埃德拉斯的生平，讨论了二十年前艾米里欧皇子的死，还都算是比较正经的话题。但最后说到司教证明加护的话题时，会场内的气氛就变得带有审判的感觉。

「你是怎么使用那把短剑的？」

「刺向了他的胸口。」

「之后为什么没有回收那把剑？」

「因为把剑拔出来的话，会沾上血。」

「那为什么——」

这种问答，到底有什么意义？

而且全部都是事先准备好的问题和答案，一想到为了重复这种事而浪费国民用血汗赚来的税钱，埃德拉斯就感觉怒火中烧。

埃德拉斯看到在重复无意义提问的议员前面坐着的是悠闲的阿尔诺斯侯爵。侯爵注意到埃德拉斯的视线后，浮现出优雅的微笑，那游刃有余的样子真是可憎。

「……已经够了，闹剧也该结束了。」

埃德拉斯不禁说出口。

会场内骚动起来。

「再继续下去也是浪费时间。我埃德拉斯·格雷恩，可能就是那个什么艾米里欧，但是我却用短剑杀害了劳扎司教，所以我就不可能被赋予继承权。……这样就行了吧？」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侯爵说的。

埃德拉斯这意外的台词让侯爵有些不满，但他没有要反对的样子。

「不需要继续审议了，明明已经有结果了，继续拖时间也很麻烦。既然没有异议，就快点结束了吧。」

埃德拉斯说完后闭上了嘴。

虽然完全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但这样就好。他原本就一点都不想当皇子，选举仪式就更别谈了，那种东西给想要继承权的人就行。

自己顶罪的话，对东部的处分应该多少会轻一点。闹个不停的伯父他们，也能借此机会好好冷静一下吧。

埃德拉斯在心里说给自己听，等待着裁决。

——突然，一个年轻的女声响了起来。

「请稍等。」

埃德拉斯听到了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听起来走的不太稳的轻微的脚步声。

「异议的话，我有。」

出现的人，是他熟知的少女。

「啊—啊，罗迪斯殿下用很可怕的表情在看这边哦。我可能会被施以火刑。」

「都到这来了，说什么也没用哦。赶紧振作起来吧。」

贝尔塔先生和里科正在小声的说些什么。

我一边在他们身后听着，一边慢慢地走进会场内。

擦伤的手脚阵阵刺痛，但最难受的还是所有人看向我的目光。

我深呼一口气，像是回应所有视线一般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是奥尔雷斯塔神殿八圣女之一，第八圣女维多利亚·马尔姆。此次是接受了埃德尔海德帝国骑士埃德拉斯·格雷恩大人的委托前来。」

会场内像是海浪般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埃德拉斯先生由于太过震惊，茫然的看着我，但我站到他面前后，他突然像是着了火一样，用十分严厉的声音喊着。

「维克！你怎么在这！」

他还瞪着在我身后的里科和贝尔塔先生。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不能把她带到这样的地方——」

「埃德拉斯先生，请安静。」

我小声的说了一句之后，埃德拉斯先生一脸奇怪的闭上了嘴。趁此空隙，我赶紧确认场内的每个人的脸。

在会场的前列，有罗迪斯皇子。他的旁边，是几位打扮年轻的男女。

「贝尔塔先生。罗迪斯殿下旁边的都是皇室的人吗？」

「是哦。拥有继承权的皇子皇女们都来了呢。」

「哪一个是费尔南德皇子？」

「最边上的那个。」

他示意我那位身着华丽服装，身材瘦长的青年。

……好，必要的条件好像都凑齐了。

我使劲站稳颤抖的双腿，再次大声说。

「帝国议会的各位。我非常抱歉打断了你们重要的审议，但是，我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要报告给埃德拉斯·格雷恩大人以及帝国的臣民，所以赶来此地。还请各位，在此听一听我所看到的真相。」

「等等。请问可以让她发言吗，议长。」

像是一直在寻找时机一般，有一位男性说话了。是一位看起来上了年纪，却仪表堂堂的人。

那个人站起身后，就朝我行了优雅的一礼。

「初次见面，看得见的圣女大人。我是帝国议会的副议长，奥尔多·阿尔诺斯。」

「您是，阿尔诺斯侯爵……」

「您竟然记得我的名字，这可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侯爵的脸上浮现出很有风度的微笑，但他的眼睛里仍然有让人无法放松警惕的尖锐。他淡淡地说道。

「那么，首先辛苦圣女大人，费尽辛苦来到此地。听说您是受到了神殿的流放处分，然后和这位艾米里欧殿下——埃德拉斯大人一起逃跑了，在司教遭到杀害前后，你们也在一起吧。」

他十分恭敬，用洪亮的声音叙述着，很明显，他想让在场的人失去对我的信任。

「我很明白圣女大人担心埃德拉斯大人的心情，但是，埃德拉斯大人已经承认了杀害司教的罪行，他本人刚才也表示不需要再继续审议。所以，还请您冷静——」

「阿尔诺斯大人，看来您是误会了。」

我打断了他编织的流利台词后，侯爵温柔的表情稍微有些扭曲。

「误会吗？」

「是。埃德拉斯先生委托我的事是“自己身世的真相”，而非证明他的清白。所以我今天，是来传达他身世的真相的。」

会场内的议论声已经逐渐变成了喧闹。

所有人都因为我的发言而皱眉歪头，嘴里还说着「那女人是谁？」

侯爵满意的环视着大家的反应，正要再次开口的时候。

「那就听听看吧。」

传来了一个生硬的男声，大家都被声音引的看过去，罗迪斯皇子正抱着手臂坐在椅子上。

「这个审议原本就是为了讨论埃德拉斯·格雷恩的继承权的正统性，那么，她所说的真相也有一听的价值。」

「但是，罗迪斯殿下。就算这次审议属于特例，也不能让外部人员发言——」

「议长，您觉得呢？」

罗迪斯皇子越过急忙反驳的侯爵，询问议长席上的人。

议长尴尬的游移着视线，最后重重的点了点头。

「您说的是，殿下。……看得见的圣女，你可以发言。」

「谢谢，议长。」

我道谢后，还朝着压根不看这边的罗迪斯皇子也低下了头。

——万事俱备。

「埃德拉斯先生。」

我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他。

「我接下来，会说明真相。但是，真相未必就是正义，这个真相很可能会伤害到您自身。……即便如此，您也愿意吗？」

「维克……」

他的视线有些迷茫，但只有一瞬间。

他的嘴角露出张扬的笑容，让我想起了平日里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总是笑的充满活力的埃德拉斯先生。

他拍了拍我的后背。

「既然要干，就干个漂亮。」

「——首先，第一点。在这次的司教杀害事件之前，有一个所有人都抱有的疑问。」

我看向侯爵。

「就是劳扎司教进行的确认加护的仪式。推进这个仪式进行的人就是阿尔诺斯大人。如果证明了埃德拉斯先生就是艾米里欧皇子，费尔南德皇子可能就会失去继承权，既然如此，为何是阿尔诺斯大人率先提出要举行证明加护的仪式呢？」

埃德拉斯先生手里除了克莱玛妃的信，没有任何能够证明他出身的证据，但因为那个仪式，坐实了他的正统性。

这是个不能放过的违和感。

「我只是为了收束东部与我们的对立，做了正确的判断而已。我还被怀疑在二十年前杀害艾米里欧皇子殿下，这倒确实让我有些烦恼。」

「其结果就是您让自己的孙子站到了岌岌可危的境地，失误了呢。」

因为我的话，侯爵眉间的皱纹更深了，但他没有反驳。

「您思虑周全，心思缜密。这样的您，为什么会出现那种失误呢？我们在此转换一个视点吧。您并非是觉得『埃德拉斯先生绝对不是艾米里欧皇子』才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其实是『确信艾米里欧皇子没有加护』对吧？」

有些人不禁小声反问「她到底在说什么？」，站在旁边的贝尔塔先生也无奈的摇了摇头。

「那个，维克？那很奇怪哦，如你所见，埃德拉斯是有加护的。」

「没错。埃德拉斯先生有加护，这也是阿尔诺斯大人最大的误算——也是说明埃德拉斯先生是谁，以及为什么非要杀害司教不可的关键点。」

侯爵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十分平淡。看来这种程度还不足以动摇他。

所以我这里，还留有不少底牌。

「现在，我要确认一下各位对埃德拉斯先生的出身的看法。

二十年前，怀孕的克莱玛妃，被卷入继承权之争而失了心智，开始妄想阿尔诺斯大人就是盯上自己孩子性命的犯人。然后，她伪装了孩子的死，将艾米里欧皇子托付给了自己的侍女。那个皇子，就是埃德拉斯先生。……是这样没错吧？」

我环视了一圈，没有异议。然后我接着说道。

「但是，克莱玛妃的担心绝非胡思乱想。

前几日，我遇到了一位咒术师，她说『自己的父亲曾经受到委托诅咒艾米里欧皇子』。……没错，盯上艾米里欧皇子性命的人是确实存在的。要说当时最想取艾米里欧皇子性命的人——就是阿尔诺斯侯爵。」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深深叹了口气，说出这句话的人是费尔南德皇子。

「愚蠢至极，什么咒术师？你拿出几百年前才存在的人，是想讲童话故事吗？」

「我是圣女，殿下。相当于是神话时代接受了神谕的八位女性的后裔。」

这么回答后，费尔南德皇子不甘心的咂舌。就算是其他宗派的事，也没什么人能够否定奥尔雷斯塔神殿的存在。

「那么，就假设有咒术师存在，也有人进行了委托。但祖父也很清楚皇族是有加护的，也就是说祖父无法使用诅咒这一手段。你在找茬之前，应该好好打个草稿。」

「正因为很了解只会给予皇族的加护仪式，才会觉得『只要没有加护，就能咒杀皇子』。」

我的话好像让他无法理解，费尔南德皇子眨了眨眼。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因为克莱玛妃的警戒心，很难用一般的方法杀害皇子。但如果没有加护，再找来属于异端的咒术师，暗杀就能顺利进行了。所以阿尔诺斯大人就事先和担任赋予加护的祭仪长串通好，制定了咒杀艾米里欧皇子的暗杀计划。」

「……！你不仅要愚弄我的祖父大人，还要愚弄劳扎司教吗！」

费尔南德皇子像是要扑过来一般喊着，我也为了不让他的声音盖过我的，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阿尔诺斯侯爵一开始就知道『艾米里欧皇子不可能还活着。就算有个万一，他因为某些办法活下来了，也绝不可能有加护』。所以，进行证明加护的仪式的话，就能向所有人都证明这一点。于是他就派遣了司教。」

「但是，我有加护的印记。」

埃德拉斯先生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了。我没能立刻回答他。

「……进行加护仪式的人，是当年的宫殿祭仪长。那么，劳扎司教赋予过加护的人，应该还有一个。」

埃德拉斯先生那蓝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动摇。

我的嘴开始变得干燥无比，我不想说，我不想伤害这个人。但是我，必须要传达真相。

因为，那是我的职责。

「埃德拉斯先生，您并不是艾米里欧皇子。您才是真正的费尔南德皇子。」

「痴言！」

发出怒吼的是费尔南德皇子。

他唾沫横飞的拍着桌子，满眼憎恶的瞪着我。

「我已经受够了这个女人的无礼还有她毫无根据的胡话！兄长，应该立刻让这个魔女离开！」

「……」

像是回应费尔南德皇子的发言一般，会场内的视线都集中到了罗迪斯皇子身上。

罗迪斯皇子没有回答，只是抱着他粗壮的手臂，然后用钢铁般冰冷的视线瞥了我一眼。

我擅自把那视线解释为允许我继续说下去，开口道。

「我有根据。就是成为大家认为埃德拉斯先生是艾米里欧皇子契机的那封克莱玛妃的信。这个信里非常明显的表明了埃德拉斯先生才是费尔南德皇子。」

「你少胡说八道！那封信里根本没有类似的表述。」

「那就来读一读吧。」

贝尔塔先生把克莱玛妃的那封信的复写版递给我。

『给亲爱的马尔蒂斯

突然给你寄了这么封信，吓到你了吧，也可能是让你生气了。因为我，让你失去了女人的幸福。但是，希望你……不要撕毁这封信，听完愚蠢的我想说的话吧。自你把这个孩子带离我身边已经过去了两年，你刚消失的时候，我因为愤怒和丧失感变得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现在想来，时间真的能够治愈人心呢。最近，大部分时间都能平稳度日了。

即便如此，还是会偶尔梦见艾米里欧，我最重要的艾米里欧。那纯洁的，本不会被任何人玷污的孩子，为什么会被人盯上了性命呢？为什么那个孩子，现在并不在我的怀里呢？这么一想，我感觉心中涌起了和两年前一样的感情，愤怒又冲动。

果然，我还是无法原谅他们。可以的话，希望他们能在不知不觉中尝到和我一样的痛苦。

但是我对你，却做了无可挽回的事。

我有听说，你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受到了周围人怎样的评价。你明明是个比任何人都要高雅温柔的女性，但你为了保护那个孩子、保护我，舍弃了你原本会有的所有幸福和名誉……

全部都是我的错。

然而，我却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只顾着给自己的感情加薪助燃。

真的，对不起。

马尔蒂斯，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你能就这样亲手把这孩子养大吗？

这个孩子，是正统的第十位继承权拥有者。原本应该接受相应的教育，在母亲的怀抱里长大成人。

但是，如果这个孩子回到王宫的话，我一定会让他死于非命。所以，希望你能继续保护这孩子。我知道自己没有拜托你做任何事的资格，但我唯一能拜托的人，就只有你了。

我相信，你会答应我的这个愿望。』

「……对不起，维克。就算读这个，也只觉得埃德拉斯是艾米里欧皇子。」

我读完之后，贝尔塔先生歪起了脑袋。会场内的人们，大多数也给出了同样的反应。

「请你们注意这封信里面，克莱玛妃使用了“那孩子”和“这孩子”这两个指代词。“那孩子”是『我最重要的艾米里欧。那纯洁的，本不会被任何人玷污的孩子……』，从这句话能看出确实指的是艾米里欧皇子。

那么，“这孩子”是谁呢？在信中也写的很清楚。就是这一句，『这孩子，是正统的第十位继承权拥有者』。」

「啊……」

如果我想的没错，艾米里欧皇子其实已经被咒杀了，那么第十位继承权应该就顺移给了下一位皇子。

察觉到这层含义的费尔南德皇子——现在先这么叫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满脸苍白。

「……接下来，就是我的推测。

艾米里欧皇子由于没有加护，在年幼时就遭人咒杀。他的死亡被看作是新生儿常有的突然夭折，就这么不了了之。但是克莱玛妃知道是侯爵一派的人杀害了自己的孩子，所以她就如同信中所说，要让“他们也”尝到“同样的痛苦”。

所以，克莱玛妃用事先准备好的婴儿与刚出生的费尔南德皇子交换，将费尔南德皇子抱了过来。虽然不知道她实际上用的是什么方法，但恐怕是见证费尔南德皇子出生的人中，有克莱玛妃安插的卧底吧。」

我听说因为难产，妃子在生下费尔南德皇子后没多久就去世了。所以趁此混乱时期，应该能顺利交换婴儿。

「但是，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应该是，为了夺取他的性命吧。而且是用极其残忍的方法。『如果这个孩子回到王宫的话，我一定会让他死于非命。』，信中的这句话，也可以理解为『若是费尔南德皇子出现在自己面前，无论如何我也会杀了他』。

——以此为前提再去读这封信的话，就能推测出埃德拉斯先生的母亲究竟做了什么。」

手里拿着复写版信件的人们，都仔细的看着信。然后他们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样，重新看向我。

「克莱玛妃想杀了费尔南德皇子，让侯爵一派感受与自己相同……不对，感受比自己更甚的痛苦。但是在那之前，马尔蒂斯女士抱着皇子离开了王宫。她一定是……无法忍受毫无罪过的婴儿在自己面前被人杀害吧。」

最后一句话，我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小声的说着。虽然不能随意加上动机，但我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

「但那样的话，不就相当于帮忙调换了婴儿吗？」

贝尔塔先生略带批判的说道。

「如果真的为婴儿着想的话，应该把婴儿还回去，然后告发克莱玛妃才对吧？」

「她做不到吧。因为如果她告发的话，克莱玛妃就会被视作盯上帝国皇子性命的罪人，遭到严厉的审判。……毕竟克莱玛妃也是受害者，她刚生下的孩子被人杀害了。」

所有人都明白克莱玛妃的所作所为是无法得到原谅的，但如果，她的孩子是被他人杀害的话，如果她遭到了复仇心的驱使——

「马尔蒂斯女士无法告发身为友人的克莱玛妃，但是也无法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皇子被杀害。所以她为了同时守护克莱玛妃和皇子，就带着费尔南德皇子逃跑了……我觉得可以这么假设。」

我环视会场，有的人吃惊，有的人愤怒，有的人虽然满脸不安，但还是和其他人一样不出声的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那么，我们再回到加护的话题吧。证明加护的仪式是因为侯爵大人认为埃德拉斯先生绝对没有加护才进行的，但实际上却事与愿违，埃德拉斯先生的身上出现了加护的印记。就算不知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司教应该也立刻明白了埃德拉斯先生的真实身份。因为司教在二十年前赋予加护后，又被马尔蒂斯女士带走的存在只有一个人。

贝尔塔先生。司教在确认了埃德拉斯先生的加护之后，采取了怎样的行动？」

「……劳扎司教不知为何拒绝按照原定计划使用转移魔法，非要留在格雷恩领。」

「没错。司教的行动非常不自然，就像是害怕回国一样，现在，我能理解他当时的做法了。劳扎司教是因为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危险而害怕。

因为今后，可能会出现发现埃德拉斯先生才是真正的费尔南德皇子的人，那样的话，就会为了确认帝国现在的费尔南德皇子的真实身份，让劳扎司教进行确认加护的仪式。

也就是说，无关劳扎司教本人的意思，他的存在本身就对阿尔诺斯大人造成了威胁。」

「啊啊，原来如此！帝都里充满了侯爵的手下，只要愿意，杀害司教就是轻而易举。那我能理解他就算被软禁也要留在格雷恩领的想法了。……不过，那个选择可能是错误的呢。」

「劳扎司教，看上去很戒备打扮成圣职者的几位魔法师，可能一直都在和他们保持距离。他那让人不可理解的行动能让人联想到这一点。所以——」

「所以，什么？」

虽然很恭敬，但这声音充满了敌意。一直保持沉默的阿尔诺斯侯爵站了起来。

「原来如此，确实很符合逻辑，也没有什么很大的矛盾点。但是，圣女大人，您有证据吗？」

他充满自信的问我。那么，我只能摇摇头。就算我现在编造证据，也只会被他毫不留情的推翻。

「……我没有，证据。」

「也是呢。圣女大人的话全部都是推测，没有任何证据。那您的那些话有什么意义呢？如果只是可能性的话，可以编造许多种可能。」

「是呢，您说的没错。」

我的手上什么都没有。

无论是证明埃德拉斯先生清白的证据，还是证明阿尔诺斯侯爵和司教串通没有赋予艾米里欧皇子加护并将其杀害的证据，甚至是证明侯爵杀害司教的证据，我都没有。

我只不过是把自己站在远处看到的模糊的可能性，说出来了而已。

「那么就没必要继续说下去了。您对我的诽谤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但是这里，并不是一个可以让年轻姑娘随意散布妄想的场所。」

他毫不在意的贬低着我，周围也响起了「没错」「异国的人不要多管闲事」等赞同的声音。

「圣女大人差不多请退场吧，可以吗？议长、罗迪斯皇子？」

被问到的二人，其中一个一脸难忍胃痛的表情，另一个还是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侯爵用余光确认他们没有异议后非常满意，向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他们为了让我出去，慢慢地走了过来。

看来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向费尔南德皇子说道。

「……费尔南德皇子殿下。您也并非与杀害埃德拉斯先生未遂以及司教杀害事件无关。听了我刚才的话，您怎么想呢？或者，您是否下定决心说出关于司教杀害事件的全部真相呢？」

皇子茫然的呆立在原地，这也没办法，毕竟突然有个奇怪的女人否定了自己的出身。

他带着求助的目光看向侯爵，面对疑惑的孙子，侯爵点了点头。

「……下，下什么决心？你说的全是假话。」

费尔南德皇子像是被祖父的视线操纵了一样，努力说着。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你这次对我的无礼我一定会奉还！」

「……」

果然，变成这样了。

阿尔诺斯侯爵是不可能自白的，但我原以为费尔南德皇子的话可能会说，根据他的证言，说不定还会发现新的事实。

「我知道了。那么，就请让我采取最终手段吧。」

我从胸前拿出一条红色的绳子，摇了摇挂在上面的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叮当声。场内的人见我突然拿出个小玩意，不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但知道这是什么的人，发出了「啊」的声音。

「维，维克！你要在这里用这个的话——」

我扯断了绳子，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听劝阻的话。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铃铛疯狂地摇摆着。

断裂的每一丝纤维，都满溢着魔力的光芒，那些光芒连在一起，不断增幅，形成了一个魔法阵——

瞬间，迸发出闪光。

「……我是咒术师扎扎亚，应您的要求来到此处。」

没有起伏的声音，震动着我的耳膜。

在光芒散去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站了起来，她的影子落在地毯上后，朝我转过身。

「扎扎亚小姐……」

「没想到这么快就召唤我了，看得见的圣女。……话说这是哪？怎么这么多人？」

她的态度与那幻想般的登场相反，有些慌张。看来是没想到自己转移来的地方，会被这么多人围着。

「这里是帝国议会的会场。」

我这么回答后，扎扎亚小姐稍稍皱起眉头。

「你还真是把我叫到了一个相当危险的地方啊，想杀了我吗？」

「对不起。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借助你的力量。」

扎扎亚小姐颇感意外的抬起眉毛。

「拜托了。」我又拜托了一次，她无奈的环视着会场内哑口无言的人们。

「……那么，你要我诅咒谁？」

这危险的发言，打破了会场沉寂的氛围。

至今都只是坐观其变的人们，因为眼前的“咒术师”满脸畏惧。有几个人甚至站起来准备逃跑。

「他。」

我赶紧指向费尔南德皇子，皇子被我的视线吓到，发出一声惊呼。

扎扎亚小姐仔细的观察着皇子，确认了他胸口佩戴的徽章后，表情明显僵硬了。

「三头龙纹章……。难道说，他是皇族？有加护的话诅咒不了。」

「如果我的预想没错，他是没有加护的。」

「吼？」

扎扎亚小姐兴致勃勃的歪起脑袋，抬起眼看着我。我肯定的回看她，她便眯起黑色的眼睛笑了起来。

「那好吧，看得见的圣女，这原本就是我和你的约定。我会使劲浑身解数，把我的所有诅咒都按照你的期望施展出来。——那个人的名字是？」

「……费尔南德·埃德尔海德。」

「你想要怎样的诅咒。」

「随便，只要是很强的，能用眼睛看到效果的就行。」

「明白了，那就开始吧。」

点头的同时，扎扎亚小姐就开始咏唱了，她的长袍开始飘动，翻动的衣角漫出了魔力，逐渐形成了魔法阵。

「士兵在干什么！」

侯爵怒吼道。

「快阻止那个女人！杀了她也可以！要保护殿下们！」

「没必要!」

罗迪斯皇子用一声呵斥阻止了侯爵的呐喊。然后用视线制止了正要冲过去的士兵们，走到了趴在地上的费尔南德皇子身边。

「费尔南德。如果你确信自己身上流着帝国皇族的血，就给我堂堂正正一点。只要有加护，诅咒绝不会伤及我们一分一毫。」

「兄，兄长……」

费尔南德皇子的脸上透着绝望，看着一脸若无其事的同父异母的兄长。埃德拉斯先生也走上前。

「我被诅咒过一次，但是加护把诅咒弹开了。而且这位圣女，明明被诅咒了却什么事都没有，你不用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啊……啊啊……」

「——准备好了吗？」

扎扎亚小姐朝他大喊着，但皇子只是左右为难，在地上发抖。

纤细的手指，指向了费尔南德皇子的胸口。

同时，暴风肆虐，桌上的纸四处飞舞。

「那是……」

我眨了一下眼后抬起头，在漫天飞舞的纸张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异形之物。

黑色的节肢躯体，充满魄力的角，长有六只眼的牛头。

那恐怖的身姿的确可以称为诅咒，那不详的感觉像是它体内散发的香气一般漂浮在空气中。

异形用六只眼睛盯着费尔南德皇子，朝他走过去。每一步，都让会场动摇。

「噫……！」

成为猎物的费尔南德皇子，虽然看不到诅咒的模样，但应该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能清楚地察觉到它的气息。他匆忙的转动着求助的视线，但大家被站在皇子左右的两个身影所压制，没有任何人跑向皇子身边。

异形一步一步的逼近皇子，然后伸出了手。那长短不一的手指抚摸着皇子的脸颊，触碰的每一处都滴下了像是泥泞一样的魔力——

「——住手！」

异形突然停住了。

大家都看向发出声音的那个人——阿尔诺斯侯爵。

「已经够了，住手。没必要诅咒他。」

侯爵咬牙切齿的说着。

扎扎亚小姐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她便一脸无趣的抬起右手。那异形瞬间失去了形状，变成黑色的雾霭，回到了主人的体内。

在我再次眨眼后，那个异形和扎扎亚小姐就都不见了。

「祖，祖父……」

费尔南德皇子有气无力的喊着。

「为什么要阻止，祖父……」

「就算不阻止，结果也是一样的。」

侯爵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放弃。

费尔南德皇子明白了自认为的祖父所说的话的含义，瞪着眼睛垂下了肩膀。

「您承认了吗，阿尔诺斯大人。」

罗迪斯皇子开口了。他那险峻的表情中，还燃烧着怒火。

「你为了一己私欲竟然对帝国皇室的人下此毒手，明明知道费尔南德没有加护，还一直隐瞒事实，让真正的皇子顶罪，好把他一并处理了。」

「……我，无话可说。」

侯爵正襟危坐，摇了摇头。罗迪斯皇子虽然极度愤怒，但没有再追问，而是叫来了士兵。

他们把阿尔诺斯侯爵包围，侯爵老实的跟着他们离开了。

「在驻扎地前袭击埃德拉斯先生的士兵们，是你的部下吧？」

我实在忍不住，对着侯爵的背影问道。

「……」

没有回答。但只有这一个可能。

对侯爵来说，比起让埃德拉斯先生活着让他顶罪，还是直接杀了他然后再说『埃德拉斯杀害司教后就失踪了』这种计划更方便。但是……

「埃德拉斯先生是你的亲孙子吧？而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了埃德拉斯先生呢？为什么要让他顶罪，想要埋葬他的存在呢？为什么——

我因为诸多疑问和压不住的怒火颤抖着声音，无法继续说下去。

对这样的我，侯爵只是带着自嘲的微笑说。

「你永远也不会懂的，看得见的圣女。」

第一卷 圣女维多利亚的考察 最终话

『看得见的圣女维多利亚大人，凭借其罕见的洞察力，解开了皇子费尔南德的出生之谜。不仅如此——』

信的开头这么写着，这之后的三张纸都是让我感到害羞的赞美之言。

奥尔塔纳大人用毫无感情的眼神快速浏览着这封信，很快就看完了——但是，在最后，她突然定住了视线。

『与深深地感谢一同，我打心底里期待着圣女维多利亚大人今后持续的活跃以及那慈悲的救济。

雷欧尼斯·埃德尔海德、罗迪斯·埃德尔海德……』

「……」

「帝国皇室的各位，都亲自署名了。关于皇帝陛下，他后来因为身体不适，再次卧床不起了。」

奥尔塔纳大人像是听不见我说话一样，再次重头开始看这封信。中途，突然抬头朝我投来锐利的视线。

「你想说什么？」

「想请您取消剥夺她的圣女位。」

做出回答的是站在我旁边的埃德拉斯先生。

他向前一步，坚定地回答着。现在的他，把红褐色的头发打理的很整齐，穿着施有闪亮装饰的衣服，胸口的皇族徽章更是十分耀眼。

「看得见的圣女大人的力量是货真价实的。因为她的努力，我才能知道自己的出身，也保护了我不被可憎的谋略所陷害。另外，如果圣女大人没来帝国的话，帝国皇室的血统可能就会乱套，整个国家都可能因为满手私欲的人而崩塌——」

「无聊的表演就免了。」

制止了埃德拉斯先生冗长的台词后，奥尔塔纳大人把资料随手扔在了桌子上。

然后埃德拉斯先生放松了表情说了句「也是呢」，把手插在腰上。

「总之，她帮了我们是事实，帝国的皇室表明了对她的感谢。无视这一切的你们，还能认定她是无能的人并把她赶走吗？根据情况，我们这边也会采取相应的对策。」

「……那是，干涉内政。」

「关于这一点，全世界都会对你说『你最没资格这么说』。」

奥尔塔纳大人板着脸沉默了。神殿在无拘无束的情况下进行的那些救济活动，在背后是被如何评价的，奥尔塔纳大人应该也很清楚。

室内流淌着不快的气氛，我下定决心后准备开口。我有必须要对这个人说的话。

「奥尔塔纳大人。光靠虚有其表的漂亮话和真相并不能拯救这个世界，您的这个想法我也觉得是正确的。」

她向我投来了“少给我拍马屁”的眼神，我感受到了明显的敌意，但我没有移开视线继续说着。

「真相既不是正义也不是救济。有时，甚至会出现必须要扭曲真相的情况。如果那样能让人们得救的话，可能真相与否都无所谓。……但是，用谎言铺就的道路，必定会生出裂痕。」

比如像东部的人一样，或者是那个侯爵。如果按照自己期望的那样改变真相，人们最终就会被逼到无法回头的断崖绝壁之上。

哪怕是奥尔塔纳大人，也不是例外。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但是，我不觉得您的做法以及您自身就全部都是正确的。

所以我，今后也想继续追求真相。如果您有想要实现的理想，我会找出其中的破绽。如果您有想要舍弃的事物，我会将其捡起。然后，如果有一天，我觉得您想要达成的事是错误的——到那时，我一定会用真相来打倒您。」

「……」

「所以，我不会放弃做圣女的。」

说完后，我面前的其他圣女都投来了让人倍感压力的视线。

奥尔塔纳大人没有立刻回答我。

像是在推测我的觉悟般的沉默，长到让人难受。

「——你觉得像这样挑衅我，我就会让你回来继续当圣女吗？」

「那就是说奥尔塔纳大人，不参加这场胜负吧。」

就算我试着挑衅她，她的表情也丝毫没有变化。

但是她身体里漫出来的魔力的颜色，像是被雷劈中一样火花四射。

安静的办公室里，只有我的眼里映出了她那狂暴的感情。

奥尔塔纳大人站起来，单手把那封信揉成一团。

「行吧，我接受。」

穿过正门，慢慢地走下白色石头做成的楼梯。

巨大的楼梯从位于高台的神殿延伸至自治区，在上面可以看到远处的街景，还有广阔的森林。而且，像今天这样晴朗的日子，就连雷匹乌斯山的山脊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吹过来的风把好不容易弄平整的头发吹乱，埃德拉斯先生看着眼前的景色出神。

然后冷不丁的。

「果然，那位大人真是恐怖啊。站在她面前，我就总会紧张。」

虽然他说的没错，但总感觉从他嘴里说出来没什么说服力。

但他本人说这话时可是一脸认真，让我觉得很奇怪，不禁笑出声来。

「确实，奥尔塔纳大人有着超乎常人的才能和人望，神殿今后也会经她之手发生巨大的变化吧。总有一天，她的势力会遍布整个大陆。」

「而你却对那样的女性宣战了，作那位大人的敌人，可是相当辛苦哦。」

「没事，我已经决定了。」

我回答的很肯定，埃德拉斯先生就没再说什么了，只是朝我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感到胸口有一股温热，我问出了一直没能问出口的问题。

「……埃德拉斯先生才是太好了，最后获得了自己并不期望的地位。」

前几天，帝国皇帝录做了修正，埃德拉斯先生正式成为了帝国皇帝的第十位孩子，被认定为“埃德拉斯·费尔南德·埃德尔海德”。

而且还在皇帝陛下的病床前当面接受了敕命，议会也开始了下一任继承人选举仪式的准备。再过不久，埃德拉斯先生就会作为下一届皇帝候补，被卷入新的纠纷之中。

「就算再怎么没有野心，在没有同伴的状态下获得继承权还是太危险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曝光了你出身的真相……」

「没事，我已经决定了。」

埃德拉斯先生模仿我刚才说过的话，开玩笑似的笑了。

「我真的很感谢你。如果你没有查清真相，我生母的存在，还有母亲……马尔蒂斯的牺牲我都不会知道。要说我剩下的欲望，就是想听听已经去世的母亲的真心话。但只能放弃吧。」

虽然他的声音很明朗，但却有着无法掩饰的寂寥。

最后，也没能见到马尔蒂斯女士的样貌，也没能听到她的声音。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把埃德拉斯先生从王宫带走的，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将埃德拉斯先生抚养长大的，这些都是只有她本人才知道的真相。

但是，我不禁开口。

「我不知道马尔蒂斯女士是怎么想的。但是，她在没有告诉你真相的情况下去世了。其实，她应该是可以悄悄告诉你真相的……。也就是说，她应该是希望就算自己死后，也仍然是你唯一的母亲吧。」

这绝不是可以得到夸奖的行为，但是，能够感觉到确切的爱。

「而且她珍惜着埃德拉斯先生度过的时光，并非是痛苦的。所以，对马尔蒂斯女士来说，和埃德拉斯先生一起度过的日子一定是最幸福的——我，是这么想的。」

「是吗？」

埃德拉斯先生朝我露出了自嘲的笑容，我重重的点头回应他。

「是的，因为我也是这样。」

「……诶。」

「我很羡慕里科和马尔蒂斯女士，我也想继续待在埃德拉斯先生身边。」

埃德拉斯先生停下了脚步，我一脸疑惑的看向他，发现他露出了我至今从未见过的表情。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因吃惊而抽搐的脸，像是被慢慢煮熟了一般——

「不是，我知道你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的，你等我一下，我只是有点吃惊。」

「哈啊。」

埃德拉斯先生少见的用很快的语速说话，我呆呆地望着他。

他掩着嘴，把脸背了过去。最后呼出一口气，困扰的摇摇头。

「我放弃，是我输了。」

「输了什么？」

「别问了，你就赢吧。」

赢了不知何时比试过的什么东西，我疑惑的歪着脑袋。但是，不管怎么等，他都没有回答我，我只好放弃继续往下走。

一阶又一阶，就这样，我们来到了最下面。

「那么，接下来可有的忙了。」

「……嗯，是呢。」

我们接下来将会再次前往格雷恩领。

要去和格雷恩大人以及东部贵族谈话，还要整理司教杀害事件的证据。还有其他的杂事等等，我们都必须要去完成。

但是——

「埃德拉斯先生，请不要勉强自己。弗里德先生的事，你应该还很难受吧。」

我的话，让埃德拉斯先生不禁苦笑。

根据费尔南德前皇子的供述和对侯爵家的调查，很快就查清了潜入格雷恩领的间谍是谁，但其中，也包括了埃德拉斯先生的朋友——弗里德。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埃德拉斯先生装出平静的样子说「果然啊」，但他眼角却还是有着没能藏住的寂寞。

我所找到的真相，又一次伤害了这个人。而且今后，他应该还会尝到各种痛苦和困难吧。

真相，并非正义。明明是自己说出的话，却让我的胸口疼痛难忍。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埃德拉斯先生像是看透了我阴沉的心情一样，突然对着我微笑。

「毕竟我有一位被称作圣女的，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强大的伙伴。烦恼的时候，她一定会代替神明向我伸出援助之手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玩笑话，正在烦恼的时候，埃德拉斯先生跳下最后一个台阶，朝我转过身。

「圣女大人，能请你帮助我吗？」

他说着我以前在哪听过的台词，向我伸出了手。

我没有感到一丝魔力，那只是一个男人的，有些粗糙的手。

然而，我的胸口却一阵躁动，耳畔响起了波涛汹涌的声音。

「……请交给我吧。」

我回以微笑，用力的握住了他的手。

第一卷 圣女维多利亚的考察 插图

第二卷 圣女维多利亚的逡巡 序幕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haruko

范德尔商会总部，会长办公室。铺在地板上的绒毯是用南方织法编织的，十分漂亮。绒毯上有吐出来的鲜血，韦拉特·范德尔会长的眼角泛着泪花。

『为什么，安。我明明爱着你……』

趴在地上的会长正抬头看向空中，他的胸口上有一大片血迹。仔细看的话，他的胸口和腹部共有四处被刀具刺过的痕迹。

但是会长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像是要抓住什么一般伸长了右手。

『等等我，安……』

应该是想抓住犯人吧，他趴在地上，用颤抖的手指抓了空气好几次。

但他终于迎来了极限，脸上浮现出绝望的神色，猛然倒在了地上。

「……韦拉特会长，好像的确是在这里被杀害的。」

我看了会韦拉特会长——不对，是看了会韦拉特会长的亡灵后，轻轻转过身。

我身后站着的是巴兰副会长和会长秘书迈亚氏，以及几位商会的工作人员还有穿着丧服的会长夫人，他们正站得远远的看着我。

「那，那个，圣女大人。那会长的灵魂果然就在那里吗？」

询问我的是颤抖着声音的巴兰副会长，他伸直了自己那矮小的身体，瞅着我的后背。

「是的。就在这里。」

「哦哦，竟然……」

「我说吧，我没有说谎！有的时候会从这个房间里听见奇怪的声音！」

工作人员们一边不满的说着，一边把手放在胸前，像是想保护自己一样，做出祈祷的样子。

「是呢。」我附和一句后，重新看向亡灵。

事情大概发生在三周前。即使是在竞争激烈的帝国市场，韦拉特·范德尔也因精明能干而出名，但这位年轻的商会会长被某个人杀害了。

死因是胸口和腹部被短剑之类的凶器所刺的伤口，发现尸体时，已经是被害后许久，遗体已经僵硬。

而且不幸的是，那天不仅是工作人员，还有大量的顾客和搬运工、客户、职人与其徒弟等大量人进出商会。可疑的人多如繁星，无论是谁都有犯罪的可能。于是，至今还未找到犯人，事件也仍是悬而未决。

最近，大家对他的死亡所感到的悲伤逐渐褪去，但有一部分工作人员说从谁都不在的会长办公室里听到了会长的声音，干部们试着窥探了一下，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最开始只是被当作谈笑，但不知何时『变成恶灵的会长在夜晚下诅咒』的传闻传到了近邻的耳朵里，感到毛骨悚然的顾客就不再光顾商会了。

着急的副会长想尽了各种办法来压制亡灵，最后就找到了能看到灵魂和魔力的，传闻中的“看得见的圣女维多利亚”——也就是我。

「那，我丈夫说了些什么？」

用沙哑的声音提问的人是会长夫人，夫人和工作人员们不同，对幽灵本身就持怀疑态度。我仿佛能透过黑色的面纱，看到她诧异的眼神。

我莫名感到之后会有些麻烦事，所以没有回答她。

「在那之前，夫人能先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黛博拉·范德尔，怎么了吗？」

啊啊，我的预感没错。但是我也不能一直瞒下去。

我尽量平静的，淡定的说道。

「会长的灵魂说『为什么，安。我明明爱着你……』。」

果然，夫人因为惊讶，全身都僵硬了。

趁她呆住的时候，我顺势来回查看室内的人们。

「我看到的会长的样子，估计就是死的那一瞬间。很可能是一个叫做安的人杀害了会长。各位，请问你们知道和会长亲近的人中，有名字叫安的，或者爱称是安的人吗？」

不知为何，副会长难为情的挠了挠头，然后用余光瞥向会长夫人。

「和会长亲近，叫做安的人，就只有安妮罗斯大小姐了吧。会长非常溺爱小姐，经常喊她『我家的安』。」

「……唔姆。」

范德尔氏刚过三十，那他女儿应该相当年轻。

「令爱多少岁？」

「才十个月。」

似乎觉得说出这个答案都十分愚蠢，夫人没好气的回答道。

也就是说，我刚才特别大声的将一个婴儿算到了嫌疑人候补之中。

……虽然师傅让我推敲每一个可能性，但我的脑子还没有灵光到能想出刚出生十个月的婴儿要怎么杀人。

「那除了令爱以外，还有和会长亲近的叫做安的人吗？」

现在感到慌张的话，也只会引来怀疑，所以我装出平静的样子换了个问题。

但夫人却像是要切断一切可能性一般，摇了摇头。

「没有了。我知道丈夫的所有朋友，没有叫做安的女性……不对，我丈夫压根就没有亲近的女性。」

「没有亲近的女性？为什么能这么肯定？」

「这个范德尔商会，是因为有我家的帮助才成立的，所以丈夫对我很客气。不仅没有像别的商人一样在外面包养情人，每次工作一结束就立刻回家了。而且那个人，也没有再和别的女人交往的余裕和胆量。」

夫人挺着胸膛说着，让我感到了无法反驳的压迫力。在场没有任何人插嘴，看来她说的是真的。

「那在结婚之前，会长可能有过别的恋人。」

因为结婚而被抛弃的恋人前来复仇……这种动机虽然很老套，但也是有可能的。

但这个可能性，也被立刻打破了。

「结婚前我就调查过了，没有那样的女人。所以我才嫁给范德尔的。……不好意思，圣女大人真的看得到我丈夫吗？为什么你全都没说准呢？」

夫人终于没能忍住自己的疑惑。站在她的立场上来看，怀疑我也是正常的。

「夫人，这个…」副会长脸色苍白，正要反驳她，但却被夫人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我逐渐看清了在场的力量顺序，其实真正掌管商会的人，是这位夫人。

「我是作为秘书来到这个商会就职的，工作时基本上都在会长身边。我觉得会长没有除了夫人以外的女性。」

一直保持沉默的秘书迈亚氏战战兢兢地说道。

「但我却正好在会长去世的那天外出了……。如果我在他身边的话，他就不会被杀掉了……」

迈亚氏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吸了吸鼻子，阴郁的气氛开始在房间内流动。

——这下又回到了原点。我感觉到旁边的人们都开始对我抱有疑心，仿佛能听到他们在说『这个圣女，真的能看到灵魂吗？』

我自己被人怀疑被人否认倒没什么，但我绝不想让亡者的痛苦呻吟就这么白白消逝。要怎么做，我才能把他的话传达给人们呢？

『为什么，安。我明明爱着你……』

会长的亡灵，现在也还趴在地上，重复着同样的话。望着虚空的瞳孔里，也和刚才一样充满了绝望。看来，范德尔会长是相当的爱慕那个叫做安的人。

一想到夫人和令爱我就觉得心情复杂，不断重复着死亡时的模样的范德尔会长也实在是可怜。

会长又一边伸手一边盯着空中看，他的面前到底站着谁？

「……奇怪。」

我突然灵光一闪，悄悄地靠近会长的灵魂，像是要和灵魂重叠一般趴到了地上。

「干，干什么？」周围的人特别吃惊，但我没空理他们。我让自己的视线和范德尔会长的持平，一边歪着脖子一边抬头看着。

「很高呢。」

「什么？」

「对方的脸，在很高的位置。」

我站起身，来到会长的灵魂伸长的手臂前，和他面对面。然后笔直地举起了我的手臂。

「会长和犯人的距离，大概超过了一个手臂——那么，会长的灵魂正好看着我指尖的部位。也就是说，犯人的脸大概就在这个位置。在这里的话，就算是男性也属于是很高的了。」

正好和埃德拉斯先生差不多。凭借这个身高，范围能够大大缩小。

「我再问一次。大家知道有哪个长得很高且与会长十分亲近的人吗？」

「……」

像是回答我的问题一样，大家都把视线集中到了一个人身上。是站在旁边的会长秘书——迈亚氏。的确，他的头正好在我伸长的手附近，在室内的所有人中，只有他尤为突出。

「原来如此。那我确认一下，能请您站到会长的灵魂面前吗？」

「诶！？不，不是，我……」

「请等一下！你是想说我的丈夫喜好男色吗！？」

会长夫人挡住迈亚氏，走到我的面前。看样子她已经扔掉了那一层薄如蝉翼的客气，全身都散发着扎人的敌意。

「请你不要说些奇怪的话！丈夫可是有我这个妻子啊，还生了女儿！」

「也并非没有对男女都抱有情爱的可能。」

「什…」

「还是说夫人，您甚至也时刻注意着会长和身边男性的关系吗？」

没有回答。看来，无法原谅接近丈夫的女性的夫人，也没有将男性放在防范对象内。

趁夫人沉默，我问迈亚氏。

「迈亚先生，可以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这…」

「他叫乔安。乔安·迈亚。也不是不能用安这个名字来称呼呢。」

副会长代替他回答了我。

应该是有了些头绪吧，副会长一脸怀疑的盯着迈亚氏。

「对了，迈亚。你是因为会长的推荐，突然当上秘书的吧……」

「你，你那是强词夺理！为什么会长偏要故意叫我“安”呢！」

「您是何时成为会长秘书的？」

「诶？」

我突然的提问让他有些无措，但还是小心翼翼的回答着。

「大概是，半年前……」

「是在小姐出生后没多久吧。」

那么，可能性就出来了。我慎重的说出在脑海里建立的几个假设。

「会长接受了夫人娘家的诸多援助，需要时刻注意着不能让夫人生气。当然，决不能让夫人知道自己和谁有怎样的关系。

所以为了避免不小心说漏了对方的名字，就给对方取了个与自己女儿同样的爱称。这样的话，无论是说梦话还是聊天时不小心说到了恋人的名字，也不会引起夫人的注意。」

「唔……」

「你说什么……」

夫人瞪着丈夫的灵魂所在的那个地方，她身为妻子身为母亲，应该对这件事感到极其不快吧。其实，我也一样，我真心不想参与这个事件。

「迈亚先生，我当然不是在说您就是犯人，但从各种条件来看，您都很值得怀疑这一点也是事实。如果您是清白的，就请您把会长去世那天您的行动，再复述一遍。」

「……」

「如果您知道个子很高且与会长关系很好的人，无关男女都希望您能告诉我。因为其中可能会有被会长称作“安”的人。」

迈亚氏只是紧闭双唇。

他咬着嘴唇，低下了失去血色的脸。握紧的拳头像是要压抑自己的感情般，小小的颤抖着。

「……他，不好。」

「不好？指什么……」

我听到了他小如呼吸声的话，看向他的脸。

——瞬间。

「我明明是看中了钱，他却擅自会错了意。我实在是忍不了了，太恶心了！」

迈亚氏大声叫喊着，把我撞开后朝着门口跑去。

「等等！」

我摔到地上后条件反射的阻止他。

当然，迈亚氏没有停下，他还把站在门口的工作人员们都推开，准备开门。

「有人吗！把那家伙抓起来！」

夫人用很尖的声音喊着，但事发突然，大家都没反应过来。迈亚氏从门的缝隙中跑出去后，瞬间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糟了，得快点追上去！」

好不容易才找到嫌疑犯，让他跑了就没意义了。

我撑起疼痛的身体，朝门口跑去。

「迈亚先生，话还没——」

「啊！」

在我刚要碰到门的瞬间，门后面传来了像是被压扁的青蛙的叫声，然后周围陷入一片寂静。

「……诶？」

发生什么了？

我因为疑惑呆住了，然后听到踏着地板的脚步声逐渐朝这边接近。

脚步声在房间门口停住后，有一张脸从门后探了进来，那是我很熟悉的红褐色头发的青年。

「……埃德拉斯先生？」

「抱歉，我在走廊的时候，这位人士突然飞奔过来，我就条件反射的给他肚子上来了一拳……到底，发生了什么？」

满脸歉意的埃德拉斯先生的肩膀上，正扛着一动不动的迈亚氏。

「我告诉过您，今天中午有仪式的礼仪课吧？」

在有海风拂面的商会总部门前的街上，埃德拉斯的随从——里科正把双手叉在腰上，抬头瞪着主人。

「您之前已经翘掉两次了，事不过三，所以这次您一定要去，而且不准抱怨。我和埃德拉斯大人约好了吧？您还记得吗？」

「啊啊，确实约好了。」

「——但是！您为什么一大早就在港湾地区抓杀人事件的嫌疑人啊！无论怎么看，都迟到了啊！」

来往的人们好奇的侧目。明明还没变声，但里科的训斥声却有着让人不禁挺直腰背的魄力。

就连埃德拉斯先生，也难得一副认真的表情说着「对不起」。

「我是打算稍微参观一下维克的工作，是那个嫌疑人突然朝我冲过来，所以没办法才把那家伙制服后交给宪兵了，意外的还挺费时间啊。我不是故意的。」

「……交给宪兵这种事让商会的人们去不就行了？」

「你啊，维克当时也在场啊，我怎么能把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性和杀人犯留在现场，自己一个人跑回宫殿学礼仪？身为一个男人，不能做这种事吧。」

我不知道现在是应该因为自己被人绅士对待而开心，还是应该对里科的焦急表示同感。

「允许埃德拉斯大人外出的我也有错，在有要事的日子，我就应该把门给钉死。」

「别这么生气，我待会回去给老师道歉的。」

埃德拉斯先生像往常一样，胡乱揉着里科的头发。这是他们之间的和解仪式。

今天一大早就看了些血腥的东西，但现在一看到他们俩的对话，我就觉得内心十分平静。

「维克，关键的亡灵已经没事了吧？」

「是。在把迈亚先生交给宪兵的时候，他就消失了。」

结果，这次的杀人事件是因为恋爱关系的破裂——也就是所谓的感情纠葛而发生的。

在把犯人交上去后，回到会长室时已经不见亡灵的踪影。

应该是没有任何留恋了吧，也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被曝光，感觉难以继续留在那里。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总之再听不见他的声音了。虽然因为出轨和爱称的事我并不同情他，但无论是什么原因，都不能成为杀人的理由。

「但是，为什么维克小姐会参与到这种幽灵骚动事件中？奥克雷斯塔的圣女一般都是管理国家间的纠纷等大事件吧。」

里科担心的抬起头，他在担心我会不会被人轻视了。

「没事的。时间还很充裕。」

说真心话，时间多到我有点困扰。

我委婉的表示自己很闲，然后平静的朝他微笑。

——解决了震撼埃德尔海德帝国的皇子咒杀事件以及交换皇子事件之后，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在那期间，我与埃德拉斯先生他们告别后就回到了神殿，重新担任圣务——以上事情均未发生，我只是在帝都打发时间。

姑且，是有原因的。

「圣女维多利亚。希望您能在选出下届皇帝的继承人选举仪式上担任见证人。」

宫里的人找到我后说了这么一句话，那是在事情的善后都结束后又大概过了两周的时候。

「本国自古以来就有一个习俗。在皇帝陛下去世后，从拥有帝位继承权的十位皇子皇女殿下中选出一位继承人。……就算我不解释，圣女大人也很清楚吧。」

确实很清楚。

围绕那“十人”的继承权发生的事件，就是皇子咒杀事件和交换皇子事件。

「现在，根据我们病情不容乐观的皇帝陛下的敕命，正在迅速的准备继承权选举仪式。但，还有一个问题……」

「问题？」

「帝国宪章规定『继承人选举要在帝国教会的主导下，在帕拉迪斯大圣堂举行』。但是，说来羞耻，以埃德拉斯殿下的事件为契机，人们对教会的信任大打折扣。所以，在帝国议会里有很多人表示『怎么能把决定皇帝的仪式交给教会来办』。」

「啊啊，原来如此……」

上次的事件，是帝国教会的高位圣职人员与贵族暗中勾结，将刚出生的皇子暗杀了。知道了这个事实之后，人们自然就会觉得教会不值得信任。

「所以就想让处于中立立场的我来见证继承人的选举吧。」

「没错。奥尔雷斯塔负责对世界上的问题进行调停，如果让那的圣女来见证的话，应该就不会有任何人对选举结果产生异议吧。我们想公平公正的进行继承人的选举。」

这位工作人员还表示已经和神殿联系好了。

而且在选举当天，还有另一位“契约圣女”也会来。

就这样，我就决定了延长在帝国滞留的时间。

「不好意思啊，因为选举让你留在帝都。」

埃德拉斯先生很过意不去的耸拉着眉毛。

的确，我留在这里的时间比最开始预计的要延长了许多。

但是对我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毕竟，我有把埃德拉斯先生牵扯进选举中的责任，我一直都想着，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近距离见证他会走向何方。

「您不用在意。比起这个，埃德拉斯先生在选举结束后是怎么打算的呢？」

「我要赶紧离开帝都，我可不想再被卷入他们的权力纷争之中。」

他回答的毫不犹豫。成为皇子的他，想做什么还不是随心所欲。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想待在这个位子上，看来他和宫殿是相当的水火不容。

然后，站在身旁的里科小声的告诉我。

「这个人很烦贵族们来劝诱自己加入某个派系，明明还没开始选举，他就公开表示『我要给罗迪斯皇子投票』。再怎么莽撞也得有个度吧。」

这真是个刚毅的选择。

我想起了那位把头发梳理的如同磨好的刀一样的青年。

铁血皇子罗迪斯。他是这个国家的第一皇子，也是十个候补人选中距离王座最近的人。

的确，如果进入了他的伞下，其他的候补者或贵族们就不好再轻易劝诱埃德拉斯先生了。

但是，这也是与其他所有竞争者们为敌的行为，里科就是在担心这个。

「不用担心。我表示给罗迪斯皇子投票后，他就说了会保证我的生活和人身安全。你不要担心些多余的事，专心享受奢华的生活就好。」

面对气呼呼的随从，埃德拉斯先生的目光十分温柔。

说不定埃德拉斯先生是为了故乡和里科，才加入罗迪斯皇子那一派的。

继承之争通常都会很激烈，曾经还有人为了给自己集票，将其他候选人的朋友或恋人当作人质。

如果埃德拉斯先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在没有后盾的情况下，很可能就无法守护重要的事物。所以他选择了罗迪斯皇子这一强力的后盾，让我很安心。

……但就算如此，我也不该把这话说出口。

我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到的样子，默默地看着主仆的对话。

「埃德拉斯殿下，您在这里啊。」

这时，后面传来了沙哑的声音。那是一位身着灰色外套的男性，他正从楼房之间的缝隙里畏手畏脚的朝这边看。在劳动者们往来的港外地区，这个男性的模样就像阳光中的阴影般显眼。

确认了那个男性的长相之后，埃德拉斯先生的表情就僵硬起来。

「不好意思，您是哪位？」

「我是内廷近侍官，叫做艾拉姆。请原谅我突然向您搭话。」

他赶紧弯下腰行礼，然后自然地敞开了外套。里面穿的的确是宫廷侍从的制服。

「……内廷近侍官？皇帝陛下的专属侍从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是来接埃德拉斯殿下的，请您赶紧回到宫殿去吧。」

艾拉姆近侍官仍然低着头，压低声音说道。

「皇帝陛下驾崩了。」

第二卷 圣女维多利亚的逡巡 第一话

我和埃德拉斯先生把里科留在街上，乘上了艾拉姆近侍官的马车。

这一天终于来了。

在摇晃的马车中，我们没有聊天，双方都保持着沉默。

「埃德拉斯先生，你没事吗？」

我轻轻地询问抱着手臂一脸愁容的埃德拉斯先生，他十分吃惊的看向我，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没事。虽然听起来有些薄情，但我一点也不悲伤。」

这也没办法，毕竟他一直和母亲在边境生活，一个月前才突然成为了帝国的皇子。

他和亲生父亲也就是皇帝陛下只说过几次话，之间没有亲情是理所当然的。

「硬要说的话，就是参加别人家葬礼的感觉，其实有点郁闷。」

「埃德拉斯先生是正式的第十皇子，不用觉得不自在。」

我恨这个想了又想，却只能说出这种不痛不痒的话的自己。但埃德拉斯先生还是勉强的露出微笑说了「谢谢。」

马车终于缓缓地停了下来。

我们能听到马车外的说话声。我稍微撩开窗帘看向外面，有一个巨大的城墙和一扇铁门正在我们面前，看来是正准备进去却被士兵拦住了。车夫和士兵好像认识，所以对方也没有特别警戒我们，马车又动了起来。

但是眼前的景象有些奇怪。

在众多君主制的国家里，君主若是离世会响起报丧的钟声，挂起吊旗并穿上丧服。但这蓝天下，飘扬于宫殿门口的是鲜红与湛蓝的皇室旗帜。看上去也没有限制人们的进出，充满了平和的氛围，没有丝毫哀悼君主之死的感觉。

埃德拉斯先生也正在看着窗外，他也有和我一样的感觉。

「接下来要穿过东门吗？从那个宅邸走的话，离正门要近一些。」

「这，那个……」

埃德拉斯先生的提问让艾拉姆近侍官支支吾吾起来。

「其实，只有极少一部分人知道皇帝陛下驾崩了，宫中的大部分人应该都以为陛下还活着，所以麻烦你们在宫殿内时不要提到这件事。绕路也是为了避开人多的地方，接下来还会有许多不便，还请您原谅。」

「就算你说请原谅……。说到底，为什么要避人耳目隐瞒陛下的死，陛下明明是随时就会去世的状态吧。」

「非常抱歉，这并不能由我来说明。」

我感到了浓厚的麻烦事的气息。埃德拉斯先生应该也感到了吧，对我投来了仿佛是在说『要小心』的视线后，向艾拉姆近侍官点了点头。

我慎重的挑选着措辞说道。

「应该是有什么原因吧。那我这个外人也能同行吗？」

「是罗迪斯殿下指示说必须把圣女大人也一同带去。」

「罗迪斯殿下吗？」

为什么他要把我叫去皇帝陛下去世的现场？不过那位百分百理性的青年，应该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情。

「罗迪斯殿下是想让我做什么吗？」

「非常抱歉，这也不能由我来说……」

艾拉姆近侍官不好意思的缩起身子。

既然让他这么畏缩，我也不想再追问下去。结果，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马车就到了。

马车停在了宫殿外。

首先经过的，是整面墙都是书架的宫廷图书馆。我正在疑惑为什么要到这来，就看到艾拉姆近侍官转到角落的古书架那，然后带我们走进了一条藏在后面的通道。

「这条路和宫殿的内廷部相连，请一定不要外传。」

也就是说这是一条暗道，应该是有非常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做到这个地步，我和埃德拉斯先生都只能哑口无言的跟着艾拉姆近侍官。

穿过了凹凸不平的暗道后就来到了宫殿内的走廊。视线沿着深红的绒毯向前望去，能看到最前面有一扇施有金箔的大门。

「那里就是皇帝陛下的寝室。」

入口的左右站着两位一动不动的士兵，艾拉姆近侍官穿过他们，慎重的敲了敲门。

「我是艾拉姆，把埃德拉斯皇子殿下带来了。」

「进来。」

获得了简短的许可后，我们走了进去。

里面是几位面熟的人。

用尖锐的目光看向这边的卷发青年是第二皇子克洛伊内尔，他旁边那位正苍白着脸低着头的瘦弱青年是第四皇子雷纳尔多。

不只有他们二人。其他还有正不耐烦的啃着手指的青年，从远处看着他的女性，还有正在说悄悄话的双胞胎姐妹——他们都是拥有帝位继承权的下一任皇帝候补。

但很快，我和埃德拉斯先生的视线就被带有华盖的床吸引。在床的边上，有一位青年正背对着我们静静的伫立着。

「来了吗？」

青年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他回过头。

锻炼的十分强壮的身躯和剃刀般的眼神，这个人才是将我们召集于此的第一皇子罗迪斯·埃德尔海德。但是他现在的样子，极其“异常”。

他的脸颊上沾着干掉的血液，笔挺的军服上也有红黑色的污渍。他脚边的血迹呈点状延伸到床上，为床铺增添了骇人的色彩。

「发生了什么？」

埃德拉斯先生问道。然后，罗迪斯皇子默默地掀开了华盖。

床上躺着一位老人。

老人身上穿着的是染得鲜红的丝绸长衫，他的身体瘦如皮包骨，手脚形容枯槁又细又长。肌肤毫无血色，右颈上有被刀具深深剜过的痕迹。

「……皇帝陛下？这个伤……」

埃德拉斯先生看了一会尸体，语气里难掩惊愕。

罗迪斯皇子十分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皇帝陛下，自尽了。」

『将宫殿内的候补者全部召集与此。』这个敕令是在今天上午下达的。

这几日，皇帝陛下的病情十分严重，憔悴到连话都说不了几句，这句敕令是他今天睁眼后挣扎着说出的话。接到命令的侍从们赶紧慌慌张张的向各处派出了使者。

毕竟这可能就是皇帝陛下与各位候补者们最后一次说话的机会了。

「所以，在宫殿内的我和埃莉诺、赫尔伯特、雷纳尔多四人就过来了。到这后，直到陛下开口之前我们都在门口待机，但没过一会就听到卧室里传来了巨大的呻吟声。」

罗迪斯皇子一边回顾着一边看向大门。

「我们想着应该是陛下出了什么事，立马进了寝室。然后就看到陛下拿着短剑，站在床边——我们看清的一瞬间，陛下就将利刃插进了自己的喉咙里。」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瞬间，不禁把手捂在自己的脖子上，指尖传来了动脉的跳动。如果是这个部位被割开的话，一定会瞬间喷出大量的鲜血。

「虽然马上就给陛下止血了，但还是来不及。宫廷医官过来的时候，陛下已经没有呼吸了。……这就是，刚才发生的事。」

罗迪斯皇子叹了口气。他衣服上的血，像是在讲述着当时那惨烈的状况。

「目前还没有发现遗书，也不知道陛下为何要自尽。但既然皇帝陛下驾崩，就必须要通知下届皇帝候补们，所以才没有外传陛下的情况，只是把你们召集起来了。」

说到这里，罗迪斯皇子环视室内。其他的兄弟们看着眼前这让人心痛的光景，只是默默地听着兄长说话。

现在，我终于知道近侍官一直不愿向我们解释的原因了。

对他们来说，皇帝陛下是君临帝国顶点的存在，但那样的人却自尽了。这种事就算嘴巴裂开也说不出口。

「果然，很难相信吧。」

有人突兀的打破了沉默。出声的人是刚才用尖锐的视线看着我和埃德拉斯先生的第二皇子克洛伊内尔。

「父亲真的是自尽吗？恕我直言，难道不是兄长们看漏了什么重要的细节吗？」

「你为何这么想？」

罗迪斯皇子不仅没有不快，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就像是一位老师，在等着有反抗心理的学生的回答。克洛伊内尔皇子对他的这个态度很不满，气愤的提高了音量。

「当然是因为父亲没有自尽的理由。父亲的话，应该非常清楚自尽会对国政带去多大的影响，所以我觉得他不会毫无缘由的选择自尽，不是吗？」

先不管他那充满了责难的语气，克洛伊内尔皇子的主张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的确，不明白皇帝陛下的动机，囫囵吞枣的接受『皇帝陛下自尽了』这句话是很危险的。如果真的是自尽，那一定有让他做出这种选择的原因。

这时，一个意外的人物插嘴了。

「……恕我冒昧，我能想到陛下自尽的一个理由。」

是艾拉姆近侍官。他一直都缄口不言，看来终于是守不住秘密了。他缩着身体，像是告白自己的罪行一般战战兢兢的继续着。

「皇帝陛下受病魔侵蚀，经常感到激烈的疼痛。但就算尝试了一切办法，也还是不得不迎接死亡。最近，陛下经常说『已经受够了』『快点让我解脱吧』之类的话。所以……」

「所以，什么？」

克洛伊内尔皇子用充满威压的声音盖过了艾拉姆近侍官的话。

「难道你区区一个侍从，想说身为帝国皇帝的父亲因为不堪病痛折磨，向病魔投降，然后选择了死亡吗！」

「非，非常抱歉。但是陛下最近真的是一副想不开的样子，就像变了个人……」

「闭嘴，你这个蠢货！你这种人竟然敢侮辱父亲的死，做好觉悟了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

「喂，差不多得了。」

埃德拉斯先生站到几乎要扑向艾拉姆近侍官的克洛伊内尔皇子面前。

弟弟那如墙壁般的胸膛突然出现，让克洛伊内尔皇子的额头撞了上去，他不禁向后趔趄了几步。

「埃德拉斯，你干什么！」

「够了，冷静点。皇帝陛下也是人类，也可能会受不住痛苦，想不开选择自我了结。」

埃德拉斯先生的口吻像是在教导对方一样，说完后还像周围寻得同意。

「你们说是吧？」

但是克洛伊内尔皇子，只是对他发出了一声冷笑。

「我们埃德尔海德皇族，自幼就被教导不能向任何事屈服，不对万物示弱的那份高洁才是我们的骄傲。所以，皇帝陛下因为败给了病痛选择死亡之类的妄言就相当于是在侮辱皇帝陛下。……不过，过久了下贱日子的你，应该是无法理解吧。」

与他最后吐出的那句话一起，室内陷入了沉默。

令人震惊的是，没有一个人——就连罗迪斯皇子，都没有否定克洛伊内尔皇子的话。大家虽然都没出声，但多少都对他的主张有同感。

埃德拉斯先生像是第一次与异文化碰撞的人一般瞪圆了眼睛，然后如同确认自己和他们的界限一样环视着候补者们的脸后耸了耸肩说。

「真是搞不懂。」

「就算在这里争论这些，也没意义吧？」

这时，响起了一个甘甜的女声。那位一直静静地在角落里观望着的女性，突然开口了。

「比起这些，我更想知道为什么圣女大人会在这里。是谁叫来的？」

女性将靠在墙壁上的后背挺直，迈着轻快的步伐朝我走来。

所谓美得不可方物，就是指她这样的吧。

雪白光滑的肌肤，流淌于后背的浓密金发。容貌好似女神一般，就连身材曲线也堪称完美。她胸前露出的肌肤十分耀眼，但她堂堂正正的气质使她的装扮意外的非常高雅。

「蕾泽第一皇女殿下……」

「哎呀，您记得我的名字吗？真是我的荣幸。」

我喊了她的名字后，蕾泽皇女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她那具有蛊惑力的笑脸，一瞬间就缓解了室内的紧张气氛。

肆意散发敌意的克洛伊内尔皇子也瞬间愣住了。

「看得见的圣女是我叫来的，想借助他的能力。」

罗迪斯皇子一边回答蕾泽皇女的问题一边看着我。

「很抱歉突然把你叫来，但如你所见我们现在非常的急迫。有没有什么是可以用你的眼睛看到的吗？如果能直接听到陛下说话就最好。」

「……这个。」

四周传来了期待的视线。无处可躲，我只好缩起身体。

被如此多的人期待着，是我这十七年的人生中头一回。明明在两个多月前，还刚因为无能差点被赶出神殿，所以这让我感觉有些不自在。而且，我马上就要让他们的期待落空了。

「很遗憾，皇帝陛下的灵魂现在不在这个房间里。所以，要弄清皇帝陛下去世的原因很困难。」

瞬间，周围传来了失望的叹气声。对不起。

「但是，听了你们的话后我有很在意的地方。可以让我确认一下吗？」

我环视着十位皇子皇女，看样子大家都没有异议。

我先向第三皇子赫尔伯特、第四皇子雷纳尔多、以及第二皇女埃莉诺提问。这三位，应该与罗迪斯皇子一起目击了现场。

「我想向目击了现场的三位确认一下，刚才罗迪斯殿下的说明是否有不对的地方，如果你们有其他在意的事情，请都告诉我。」

小声说着「没有」的是位肌肤雪白的女性，她有着到肩膀的栗色头发——是埃莉诺皇女。

「我也看到了父亲自尽的场面，但却无能为力……」

「你没必要自责，那个情况也是没办法。」

赫尔伯特皇子安慰妹妹。雷纳尔德皇子也没什么异议，在一旁点着头。

看来，目击了现场的几个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分歧。

只要这四位皇子皇女们没有共谋的可能性，那皇帝陛下就毫无疑问是自尽身亡的。

虽然我还想单独详细询问，但目前就先只是确认一下状况吧。

「谢谢您的回答。」

我道谢后，再次环视室内。

首先看向中央，带有华盖的床铺映入眼帘。旁边摆着一张十分有光泽的木纹小桌，上面摆着的烛台有漂亮的常春藤图案，旁边还有一个白瓷花瓶，都是非常棒的物品。

但是床边的地板上铺着的绒毯，却被鲜血浸染的通红。

「殿下们进入房间时，皇帝陛下是站在这里吗？」

我用手指着血淋淋的绒毯，罗迪斯皇子站到我旁边点了点头说「是的。」

「陛下站在这里看着门口，这附近的血痕应该也都是陛下的吧。」

「从血痕来看，您应该是在地上止血的吧。但现在遗体却在床上……」

「在确认陛下死亡之后，我和几名近侍还有医官一起把遗体抬到床上了，毕竟不能让陛下睡在地板上啊。那之后，就再没有人碰过遗体。」

旁边的雷纳尔多皇子们都投来了表示肯定的视线。

光从现场的血痕来判断的话，他们的话应该没有虚假。……那么，接下来就要确认当时还有没有第三者的存在。

「殿下们在到达这里之前，有人进出过寝室吗？」

「今天除了侍从和医官之外好像就没有人来过了，那些侍从们也是经常陪在陛下身边的，我们来了之后他们就都离开了。」

「会不会有人用暗道来接近陛下？」

「听说没有可以进出这个房间的暗道，虽然那里有个窗户，但我们进来的时候那个窗户就是锁着的。」

「窗户，吗？」

罗迪斯皇子指着一扇双开的玻璃窗。

虽然窗户的大小足够人类进出，但凑近一看，发现确实上了锁。而且上锁的地方已经满是锈迹，看起来有段时间没开过了。我试着打开窗户后，一阵伴随着大海腥味的风轻轻地吹了进来。

天气晴朗。所望之处净是碧蓝的大海，在延伸到地平线的海洋上，有立着白色船帆的船正拖着尾巴在海面上航行着。这幅光景，平和的几乎要让人忘记悲惨的现实。

「的确，从这里进出应该很困难。」

这个房间距离地面大概有八层楼高，耸立于断崖上的宫殿面朝着大海。

我从窗户往下看，光滑的宫殿外墙和陡峭的岩石进入了我的视线。可以说就算这个窗户不上锁，要想进入这个房间也是极其艰难。

「看上去也的确没有暗道。」

埃德拉斯先生敲了敲墙壁，在我调查窗户的时候，他好像正在确认整个房间。

这下，在罗迪斯皇子们进入这个房间之前，有第三者做手脚的可能性也变小了。说是密室可能不太准确，总之在这个密闭的房间里，皇帝陛下决定了要亲手了断自己的性命。

「对了，请问皇帝陛下使用的短剑在哪里？」

虽然已经确认了遗体，但还没有看到那把刀具。

罗迪斯皇子把床边的小桌子上放着的一块布包裹拿了起来。

「是这个。以防万一，我们都没有直接碰过。」

「……请让我看看。」

我小心的接过来，解开外面的布。里面是一把沾有血迹的小刀。

「很小呢，是做饭用的刀吗？」

「还没确认，但听侍从们说应该是三天前，陛下为了切食物自己拿来的。」

「如果是真的，那就说明皇帝陛下三天前就在计划自杀了。」

不然的话，不可能特意避人耳目的藏把刀。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直接命令近侍们拿来就是。

「皇帝陛下，是把这个短剑插到了自己的喉咙里吧？」

「啊啊。陛下双手握着刀柄，将刀刃对着自己的后颈。……是很正确的方法。」

「正确？」

罗迪斯皇子的话让我不禁歪起脑袋，旁边的埃德拉斯先生补充道。

「因为后颈的表面有动脉吧，只要切断那里的动脉，大部分的人都会失血身亡。」

这我知道。所以脖子是人类的要害之一。

「但要想瞄准脖子上的血管意外的困难，虽然用长剑一口气砍断对方的脖子确实能够砍到，但外行用短剑这种小型武器的话，如果只是切一两次，伤口会很浅，一般都不会造成致命伤。」

说着，埃德拉斯先生就用自己的手指比作刀刃，做出横着切自己脖子的动作。这么说来，用短剑给脖子深深划一刀的确很难。如果是自己划自己就更是如此。

「所以，不习惯的人会选择刺而不是划。那样的话，就算是很小的刀也能刺得很深，一次攻击就能实实在在的穿过动脉。」

「所以罗迪斯殿下才说“正确”……」

说完后我感觉后背一阵冷汗。一想到这锐利的刀锋碰到自己的皮肤后那深入骨髓的触感，我的手就仿佛要发抖了。

如果没有相当的觉悟，是无法完成这恐怖的行为的吧。

「……但是。」

突然，有一个疑问。

「皇帝陛下为什么要用短剑自尽呢？」

「陛下能亲自弄到的刀具应该就只有这个吧。」

「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明白的是陛下为何要用短剑这个方法。」

埃德拉斯先生虽然一副不理解我为什么会在意这种事的样子，但还是抱着手臂思考着。

「说的是呢…」

「是不是没有别的死法了？因为疾病不能怎么活动，一直待在这个房间的话也弄不来别的道具……」

「办法还是有的。比如说，这个房间的窗户下面就是悬崖，从那里跳下去的话，就算不用短剑，大部分人都可以殒命吧。」

大家都震惊的朝窗户望去，那扇玻璃窗仿佛在夸耀自己的存在一样，让夕阳透过自己照进昏暗的房间。

「这个房间的主人皇帝陛下，不可能不知道这扇窗户的存在。为什么明明有如此方便的手段，却选了另一种呢？」

「会不会是有恐高症？」

埃德拉斯问道，我担心克洛伊内尔皇子会不会又要疯狂反驳他，紧张的出了一身冷汗，但幸好罗迪斯皇子摇了摇头说「没听说过陛下有恐高症。」

「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自尽前特意把宫内的候补者都叫来。如果确实想死，应该不让任何人接近，在没有人打扰的情况下自尽吧。」

如果伤口太浅，可能就会被赶来的皇子皇女们救下。意志强到敢于把利刃刺进自己喉咙里的人，实在是难以理解他为何会有那么不合理的行为。

「这么说，感觉就像是皇帝陛下故意……但是……」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在我因为不敢说出口而支支吾吾的时候，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简直就像是『皇帝陛下故意让候补者们看到自己自尽的瞬间』一样？」

我没有说出口的推测，被强行拽了出来。我惊讶的抬起头，看到蕾泽皇女的脸上依然挂着娇艳的笑容。

「是……是的，虽然是这样……」

「原来如此。那样的话，兄长们听到的呻吟声可能就是皇帝陛下故意发出来的呢。毕竟只要出声的话，就会有人因为担心闯进房间。

啊啊，但是如圣女大人所说，确实不能理解为什么要用短剑呢。如果想让人亲眼看见自己自尽，也可以趁兄长们进入房间的瞬间从窗户那跳下去。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简直就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一样，蕾泽皇女仔细的罗列着自己的假说。

「怎么样，圣女大人？」她那向我寻求意见的瞳孔中，有着让人不可放松警惕的光芒。

「那种事不是显而易见吗？」

旁边的克洛伊内尔皇子插嘴道。他无奈的耸耸肩膀，语气里满是得意。

「皇帝陛下因为某个原因选择了自尽，到这里我就赞同你吧。但是陛下是位深谋远虑的人，一定想到了自尽后会带去怎样的影响，所以就选择了短剑。」

「……此话怎讲？」

「如果陛下从窗户跳出去的话，遗体定会有损坏。但在葬礼的时候，也不能把陛下的遗体遮起来，万一被某些人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之后一定会流出各种传言。陛下就是担心发生这种事，所以才选择了尽量不会伤到遗体的死法！」

「那样的话，应该会选择更加不会伤害到身体的方法吧？」

得意洋洋的推理被我指出漏洞后，克洛伊内尔皇子瞪大了眼睛。

「不会伤害到身体的方法是指……」克洛伊内尔皇子用失去了热情的声音反问。

「比如说缢死——就是上吊这个死法。当然这个方法也会在脖子上留下痕迹，但用香粉也能遮住。」

「但是那需要绳子吧。」

「可能会花点时间，但可以用衣服或是寝具代替绳子。」

「啊。」

「而且，根据殿下的话，并不能解释皇帝陛下为何将候补者们叫来自己的房间。如果想证明自己的死是自尽，那只要留下一封遗书就可以……」

没错，遗书。说到底就是差封遗书。

如果皇帝陛下留下遗书的话，我们也就没有必要在这里不停地猜想了。为什么陛下没有留下任何死亡的原因和遗言就离去了呢？或者是说陛下把遗书藏在了难以发现的地方，那又是为什么呢？

我再次陷入了思考，突然一个甜美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

「圣女大人是个对自己的职责非常认真的人呢。」

我吓了一跳，抬头看见蕾泽皇女那张美丽的脸，不知何时，她和我的距离已经近到我能够听到她的呼吸声。

皇女带着恶作剧般的微笑，在我耳边悄悄说。

「但是，您还是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立场比较好哦。如果让您做什么您就做什么，总有一天只会被人当作是方便的道具哦。」

道具。

不知为何，这句话让我惊了一下。

「请问，这是什么意——」

「打扰了！」

我话说到一半，大门就哐的一声打开了。

「罗迪斯殿下！马利乌斯大司教到了！」

一位年轻的贵族青年，连滚带爬的从门口进来了。这个轻薄却又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口气，我好像在哪听过。

「已经到门口了。他老人家可是气得不行，不知道是听谁说的，好像已经知道皇帝陛下的死讯了。」

金色的头发在肩膀上摇摆着，有端正的脸庞和白皙的肌肤。这位看上去就像个放荡贵族的青年，是帝国议会的监察官，也是罗迪斯第一皇子的心腹——贝尔塔·布鲁什大人。

看着面前焦急的部下，罗迪斯皇子少见的露出了不快的神色，还咂了咂舌。

「这就被发现了吗。」

「议会的干部们也来了，实在是没法再继续拖住他们——哎呀。」

「打扰了！」

贝尔塔先生那瘦长的身体被人推开后，一位老人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这位老人穿着没有一点褶皱的黑色法衣，浓密的眉毛让他看起来很不好相处。这位一看就是圣职人员的老人，确认了浑身是血的罗迪斯皇子和地上的血痕后，板着脸说。

「……罗迪斯殿下，请问陛下在哪？」

「在床上。」

罗迪斯皇子指向床铺。老人赶紧冲过去，在看到皇帝陛下的遗体后立马跪到了地上。

「啊啊，皇帝陛下。您竟然真的自尽了——实在是太可怜了啊。」

老人一边哀叹一边祈祷，这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昏暗房间里，回响着老人沙哑的声音。

——这位老人应该就是刚才说到的马利乌斯大司教吧。

我记得马利乌斯是包括帝都一带在内的，帕拉迪斯教区总负责人的名字。也就是说，他是帝国内地位相当高的圣职人员。

原本，在皇帝陛下离开时，他才应该是第一个来到皇帝枕边的人……

「为什么没有立刻把我叫来，罗迪斯殿下？」

祈祷结束后，马利乌斯大司教站起身瞪着罗迪斯皇子。看来，罗迪斯皇子是故意没有通知他的。

「按理说，见证皇帝陛下的离世并将各位候补者召集与此的人应该是我的职责。您竟敢妨碍我，就算说您有意谋反也不为过。您为什么要这么做，请您说明一下！」

「非常抱歉。我太过慌张，忘记派人去通知您了。」

像是拍打岩石后发出的沉闷声响一般，罗迪斯皇子的道歉毫无感情。这借口实在是太过随便，马利乌斯大司教一下找不到反驳的话。

「——您，您这谎也太明显了。」

「我没有说谎。皇帝陛下在我面前自尽，我见证了陛下的死亡。叫我不要慌张反倒有些强人所难吧。」

虽然他说的很有道理，但毫无说服力。但是罗迪斯皇子的父亲在自己眼前丧命也是事实，大司教无法否定这一点，只能无措的游移着视线。然后他突然看到了我，瞪大眼睛说。

「这位姑娘——不对，这位女性不是奥尔雷斯塔的圣女吗！为什么别国的人会在这里！」

像是在告发我是异端分子一般，大司教提高了嗓门抨击我。毕竟这里本应该是他最先来的地方，一个其他组织的小姑娘却理所当然的站在这里，他感到激愤也是正常的。

「因为她和埃德拉斯在一起，所以就让她一起来了。看得见的圣女有特殊的能力，马利乌斯大司教也很清楚吧。」

「所以就让她看皇帝陛下的遗体吗？真是随便。帝国宪章上有规定，在皇帝陛下离世后，直到下一位皇帝即位之前，一切国事都应该移交给议会。殿下可没有权利在这里指手画脚！」

「我只是想着，要是能听到皇帝陛下的灵魂说话就好了。结果，陛下的灵魂好像不在这里。」

罗迪斯皇子全程都摆出一副状况外的表情，把大司教激昂的指责当耳旁风。而大司教的脸则越来越红，红到让人担心他会不会晕过去。

「够了。总之，皇帝陛下的遗体就由我这个治丧者来保管。」

大司教像是掌管着这个房间一样，大声说着。

「赶紧把遗体弄干净，进行该做的措施。脖子上的伤口也要在葬礼之前处理得不那么显眼。」

把遗体弄干净？这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请稍等。难道您打算动陛下的遗体吗？」

我本不应该出声，但还是没能忍住。瞬间，燃烧着敌意的瞳孔看向了我。

「圣女大人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不是。只是，还请您先不要处理遗体——」

「请您勿要多言。这里是埃德尔海德帝国，而且皇帝陛下是帝国教会的信徒。还轮不到奥尔雷斯塔的人插嘴。」

「但是皇帝陛下的死还有许多费解的地方，就算是为了告慰陛下的亡魂，也请您在清理遗体之前，调查一下伤口，确认是否有下过毒或是魔法的痕迹。」

我拼命保持威严，静静地鞠了一躬。

应该是因为我突然开口，让大司教没反应过来吧。大司教静止了片刻，冷笑着说道。

「就，就算您不说我也知道。关于这些，我会和帝国议会选定的调查官商量的。」

大司教向候在门口的修道士们使了个眼色，他们很快就抬进来一个简易的棺材，将手伸向皇帝陛下的遗体。

……为什么罗迪斯皇子没有通知马利乌斯大司教，我现在终于明白其中的原因了。

自尽就意味着『亲手夺取神明给予的性命』，许多人对此十分忌讳，若是虔诚的圣职人员就更是如此。如果大司教他们很快就赶来的话，很可能会说为了守护皇帝陛下或是守护帝国皇室的名誉，抹去自尽的痕迹。

罗迪斯皇子就是想阻止他们的这种做法。

可以的话，我也想知道真相。但我也无法继续以异国人的立场发言，只能沉默的看着陛下的遗体被放入棺材中。

瞬间。

「诶……」

我看到房间的角落，闪着银白色的光，像冒泡泡一样，一个接一个的冒了出来。

那是只有我能看到的，魔力的光。那些光点仿佛有自我意识，他们不断重叠，直到形成了一个人形。

魔力现象出现的太过突然，我哑口无言的呆站着。埃德拉斯先生发现了我的异常，担心的问我。

「维克？怎么了？」

「我看到魔力的光了。」

我的这句话，让整个房间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修道士们差点把皇帝陛下的遗体掉在了地上。大家都顺着我的视线，注视着什么也没有的角落。

——那光芒形成了一位年老的男性。

修理整洁的银发，嘴角有浓密的胡须。相貌端正、鼻梁笔挺，侧脸看起来非常高雅。

但是他却驼着背，瞳孔黯淡无光，嘴角的鲜血濡湿了胡子。那模样几乎毫无生气，很容易就能看出这是个没有生命的人。

但最重要的是这个亡灵的身份。

「皇帝，陛下……？」

那个亡灵看起来是比遗体要年轻一点的雷欧尼斯皇帝陛下，和我曾经见过的肖像画一样。

皇帝陛下的亡灵走向棺材，像是在看刚蜕下的皮一般，盯着自己的遗体。

不知是发现了我视线的含义，还是察觉到了异样的气息，修道士们离开棺材，向后退去。

『……你……是，谁……』

亡灵用右手指着遗体，好像在说这些什么。他的声音又小又沙哑，很难听清。

『你……是，谁……』

「你是谁……？」

他好像是这么说的，我复述了一遍。亡灵像是被我的声音吸引，抬起头直直的看着我。

『不要，碰……』

他好像是要倾诉些什么，眼睛张大到眼球都要掉出来似的，努力让自己发出声音。

『不……可以……碰』

他最后留下了一句警告，然后身体慢慢变成淡淡的光，最终消失在空中。

结果那之后，皇帝陛下的遗体在马利乌斯大司教的指示下被转移到了帕拉迪斯大圣堂，葬礼将在四天后举行。由于是特殊情况，葬礼只在帝国皇族和一部分相关人员之间举行。

候补者们因为调查，都留在了宫殿内廷，而身为无关人员的我和贝尔塔先生像是被赶走一样离开了寝室。

我们两被带到了宫殿外的一个房间。是贝尔塔先生当上监察官后分配给他的办公室，我原以为里面会施有无比绚烂华丽的装饰，但意外的只有办公桌和椅子等必要的家具，再就是许多的书。

「哎呀，真是不得了啊。本来为了继承权的选举仪式就忙不过来，没想到皇帝陛下会那样离开。」

贝尔塔先生让我坐下后，自己也扑通一下坐了下来。他的脸看上去确实比一个月前要消瘦不少。

「维克也是，辛苦你了。把你也卷进来真是对不起，我们也是有许多原因的。」

「许多原因……吗？」

我回想起贝尔塔先生刚才的样子。看他那知道马利乌斯大司教来了之后十分慌张的模样，我差不多就猜到了他当时在干什么。

「贝尔塔先生，是罗迪斯皇子命令你做手脚，免得让皇帝陛下驾崩的消息传到马利乌斯大司教那吧？」

「诶，啊，不是。……算是吧。」

贝尔塔先生支支吾吾的，难为情的挠了挠脸颊。但还是没做什么抵抗，很快就承认了。

「我当时正在这里像往常一样工作，突然就被叫到了皇帝陛下的寝室，浑身是血的罗迪斯殿下就下了个特别乱来的命令，说『皇帝陛下自尽了。你现在就去把候补者都找来，而且不能被教会发现』。所以，我只好把侍从们卷进来，一边防止情报泄露一边召集了埃德拉斯他们。但结果还是暴露了啊」

贝尔塔先生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说。

「而且，就连皇帝陛下是自尽的这个消息都被大司教知道了，应该是近侍或医生告诉教会的吧。」

我无法判断他们的做法是否正确。

但是从马利乌斯大司教那顽固的态度来看，我能理解罗迪斯皇子想避开他的心情。

「但马利乌斯大司教为什么会有那么明显的敌意呢？只是被孤立了而已，却气得不轻。」

「这是有原因的。」

贝尔塔先生像是讲秘密一样，压低了声音。

「你想，一个月前埃德拉斯的那件事，不是揭露了阿尔诺斯侯爵和圣职人员有互相勾结吗？自那之后，罗迪斯殿下和蕾泽大人就彻底调查了和贵族有关的圣职人员，把他们狠狠整顿了一番。」

「蕾泽殿下也一起吗？」

这名字真是出乎意外。实在是难以想象那位妖冶美丽的皇女，和罗迪斯皇子一起揭露圣职人员渎职行为的样子。

但是那个人也的确让我有种不知名的恐惧感，仿佛能看穿对方的心。

「奇怪，你不知道吗？蕾泽大人从以前就和罗迪斯殿下是合作关系哦。不过，其实是蕾泽大人想尽快远离权力斗争，所以就想让罗迪斯殿下当上皇帝。

……所以，他们二人对教会进行的一系列调查，导致帝国教会的权威跌倒了谷底。这次的选举仪式之所以委托奥尔雷斯塔做见证人，也是因为蕾泽皇女说教会失去了信任，需要能够信赖的第三者来做见证人。」

原来我接受的职责背后，还与蕾泽皇女有关。

既然这样，那她刚才那莫名其妙的亲昵态度也能理解了。

「总之，马利乌斯大司教很不爽。不仅教会的信誉扫地，本应该由自己执行的选举仪式也在开始前就被人挑三拣四。」

「所以马利乌斯大司教才会那样批评罗迪斯殿下啊。」

而且对我说话时也是处处带刺。在他眼里，我就是夺走了他教会职责的恶毒神殿的手下吧。

「没错。但是在帝国宪章中有规定『皇帝死去后，帕拉迪斯教区的大司教将作为治丧者举行葬礼』。也就是说，在确定下届皇帝之前，要对死去的皇帝陛下的遗体做什么，都任由大司教决定。」

「所以才把我找来了吧。」

各种情况连接在一起，终于导向了结论。

贝尔塔先生做出震惊的样子，但我还是看到了他脸上有闪过一瞬间的尴尬。

「为了不让马利乌斯大司教消掉皇帝陛下身上的痕迹，才把我找来的吧。有我这个外部人员在场，大司教也无法把陛下自尽的事当作没发生过。」

罗迪斯皇子一开始就知道皇帝陛下的死很不自然。所以，他才觉得需要保护陛下的遗体，为了牵制大司教就把我叫去了现场吧。

我在那里提出的许多问题也是，无论是谁只要稍加思考都能想到答案。他需要的并不是我的能力，而是“圣女”这个立场。

「那个，维克，难道说你生气了吗……？」

我因为思考一直都没有做声，贝尔塔先生有些畏惧的看着我。

……我，在生气吗？

我试着问自己，但内心在摇头。

「没有。就结果而言我见到了皇帝陛下的灵魂，所以我觉得还挺庆幸的。」

虽然不明白皇帝陛下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既然传达给了遗属就好。

不过，自己这个圣女的立场也确实在不知不觉中被人利用了，这一点让我内心很不安。而且也对没有注意到这点的自己感到厌烦。

奥尔雷斯塔的圣女，必须要是不会被任何人利用的中立存在。

『如果让您做什么您就做什么，总有一天只会被人当作是方便的道具哦。』

蕾泽皇女那句话的意思，正在我心中大声回响着。她当时是稍稍给我提了个醒。

「……罗迪斯皇子没事吗？就算是为了弄清真相，和大司教对立的话，会对继承权选举产生影响吧？」

我为了转变这尴尬的氛围，换了个话题。不能一直为自己的不成熟哀叹。

「关于这点，你不用担心。」

贝尔塔先生安心的笑了，重新靠在椅背上。

「其实，继承权已经决定是殿下的了。」

「决定了？」

「维克当天要当见证人吧，那要不我现在给你说明一下目前的候补者势力图？」

贝尔塔先生从桌子边拿来纸和笔，按照继承顺位写下候补者们的名字。令人意外的是，他的字非常秀丽工整。

「首先，继承选举只在十位候补者之间进行，这个你知道吧？」

「知道。之前听说过是他们亲自给除自己之外的候补者投票，然后得票数最多的就是下一届皇帝。」

「没错没错。然后在选举开始之前，有几名候补者会事先表明自己投给谁……」

「听说埃德拉斯先生就是那样。」

「是的。现在，第一皇女蕾泽大人、第二皇女埃莉诺大人，还有埃德拉斯都表明了支持罗迪斯殿下。也就是说罗迪斯殿下的阵营已经有四个人了。」

贝尔塔先生画了个圈把那四个人圈了起来，虽然对埃德拉斯先生用了“阵营”这个词让我心情复杂，但我让他继续说下去。

「先不说蕾泽殿下，埃莉诺殿下原来也支持罗迪斯殿下吗？」

埃莉诺皇女也是亲眼目击了皇帝陛下自尽的四人之一，她与罗迪斯皇子这个组合也很让我意外。

「埃莉诺大人原本是坚定的保守派，而且是虔诚的帝国教会信徒。以一个月前的事为契机，她转为支持改革派的罗迪斯殿下了。」

我没想到那件事竟然给继承权选举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感觉又一次被指出了自己无意识的行动。

「然后关于剩下的六个候补者。首先是第二皇子克洛伊内尔和第五皇子西梅恩，他们两肯定是要投票的，但目前还不知道克洛伊内尔皇子会投给谁，不过可以认为他们二人是同一个阵营的。」

贝尔塔先生又把他们两的名字圈在一个圈里。看到克洛伊内尔皇子的名字，我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一位自尊心很强的卷发青年。

「这两人是怎么个联系呢？」

「西梅恩皇子的母亲是克洛伊内尔皇子的母亲阿拉纳妃子的侍女哦。」

「侍女？这和投票有什么关系？」

贝尔塔先生向上翻着眼睛，好像是在思考措辞。

「说的直接点的话，就是阿拉纳妃为了保证自己儿子的票数，让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心腹生下了皇帝陛下的孩子。」

「这——」

我虽然开了口，但实在是找不到能够形容这复杂事情的语言。想了想，我就不痛不痒的说了句「这真是厉害呢。」

这个国家里，拥有继承权的只有十位皇子皇女。关于他们围绕着那唯一的宝座，重复进行的比拼和竞争，我再清楚不过了。但我实在是没想到，竟然还有人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成为皇帝，利用其他女性的子宫。

「……跑题了呢。总之，就是这个原因，克洛伊内尔皇子和西梅恩皇子二人是同一个阵营的。那么，接下来就是第三皇女弗雷斯卡和第四皇女比安卡，你知道他们俩是什么关系吗？」

「我记得他们是双胞胎。」

刚才在皇帝陛下的寝室时我也看到了长着相同容貌的两位皇女，虽然没有和他们说话，但那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面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没错。据说那对双胞胎姐妹出生的时候，宫殿里闹得可厉害了。毕竟一次生产就获得了两个继承权。当然，他们是打算互相投票来获得王座。——所以，就把双胞胎算到同一个阵营。」

双胞胎的名字被圈了起来。

罗迪斯阵营有四个人，克洛伊内尔阵营两个人，双胞胎阵营两个人。在十个候补者当中，没有阵营的只剩两个人。

「还不知道剩下的第三皇子赫尔伯特和第四皇子雷纳尔多是怎么打算的，但最终花落谁家已经很清楚了吧？」

「是。只要克洛伊内尔阵营和双胞胎阵营对立的话，他们两个阵营的候补者都不可能获得三票以上的票数……对吧？」

罗迪斯皇子已经有了埃德拉斯先生、蕾泽皇女和埃莉诺皇女这三票。而克洛伊内尔皇子和双胞胎们现在都只有一票，如果不属于任何一个阵营的人只剩两个人，那他们都不可能获得三票以上。

「没错。不过，第三皇子和第四皇子看上去也更倾向于罗迪斯殿下，殿下的即位几乎已经确定了。继承权选举仪式也就沦为了闹剧。」

贝尔塔先生表示即位之后才是真正困难的时候。

「帝国议会也是，因为阿尔诺斯这个重镇的消失而摇摇欲坠。每个人都盯上了阿尔诺斯的位子，互相牵制。所以罗迪斯殿下之后必须要好好督促他们重建国家。结果皇帝陛下竟然自尽了。」

贝尔塔先生仿佛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问题，眯起眼睛抬起了头。

对这个人来说，选举仪式不过是迢迢征途中的其中一站而已，真正该处理的问题还在后面。

他的想法一定是正确的吧。但是我却难以挥去心中那不祥的预感。

后来，皇帝陛下的葬礼和预计的一样在四天后举行了。

遗体在被仔细调查后做了防腐处理，现在正安置在大圣堂的地下灵堂中。果然，除了脖子上的伤口外没有其他外伤和毒药的痕迹，所以调查人员表示毫无疑问就是自尽。

但是，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遗书。不止遗书，连日记都没有，和遗言有关的物品一概不见踪影。

结果，还未弄清皇帝陛下自尽的理由，就迎来了继承权选举的日子。

第二卷 圣女维多利亚的逡巡 第二话

对于在奥尔维斯塔长大的我来说，那由纯白的圆柱连向远方的神殿，寂静无声的街道还有宽广无垠的深绿色森林就是我的整个世界。

所以在踏入帝都帕拉迪斯之后，眼前的每一幅景象都让我吃惊。

这里没有树，没有土，地面上铺着光滑的石板，上面盖着的一栋栋高楼紧紧地贴在一起。在这里，不会有危险的魔兽袭击家畜，每到傍晚时分，可以从家家户户的窗户那看到魔力灯的灯光，将这个浮在海面上的小镇照得宛如宝石一般。

但是最让我震惊的是神殿和教会竟然是不同的建筑风格。

「吼……」

——继承选举当天。

站在帕拉迪斯大圣堂的面前后，我不禁叹了口气。

两个塔尖仿佛枪尖一样直指天空，外墙上施有用石头制成的蕾丝花纹雕刻，十分的精致优美。正面入口的上方摆着圣人们的雕像，他们正严肃的俯视着我们。

那威容让人几乎要忘记呼吸。

接下来就要在这里举行选出下届帝国皇帝的仪式。

「维多利亚大人，您怎么了？」

我正在发呆，旁边负责带路的圣职人员向我问道。这个人看上去三十多岁，长相十分随和，是拥护这个大圣堂的帕拉迪斯修道院的修道院院长缪拉。

「大圣堂太过宏伟，把我惊住了。」

我说出了“乡里人进城”般的感想，院长笑着表示「是我们的荣幸。」

「圣堂里面也非常壮观哦，但因为是选举期间，所以为了保密，进去之后就不可以自由出入了。还请您多多注意。」

大圣堂的门打开了。

我穿过那像是黑洞入口般的大门，进入了一个与阳光隔绝的昏暗空间。

明明还是大白天，这里却不知为何非常昏暗——我仔细观察后不禁张大嘴，无言以对。

帕拉迪斯大圣堂的内部，大到可以分一部分给龙做巢穴。

中殿铺着光滑的大理石，左右是巨大石柱构成的拱门，在墙壁和石柱上随处雕刻着天使和女神的身姿。

抬头就能看到整个天花板的彩色玻璃在发着绚烂的光芒，为静谧的黑暗添上了鲜艳的色彩。

这光景壮丽到让人头晕眼花。

「维克，你来了。」

「埃德拉斯先生。」

在正中央已经有几名候补者和随从在等着了，埃德拉斯先生从中探出头和我打招呼。他今天把头发好好打理了一番，穿着笔挺的礼服，在各位容貌姣好的候补者当中，也是非常美丽的青年。

这个人，偶尔会发生巨大的变化。

「这身礼服真棒，非常适合你。」

我还是依然不善言辞，没法巧妙地夸赞他这次“华丽的变身”。但是埃德拉斯先生却有些害羞的挠挠脸颊说「是吗？」

「宫里的侍从说让我至少穿上适合继承选举的服装，所以强行给我穿上的。虽然布料很好，但穿起来太憋屈，都不好挥剑了。」

「哪有在继承选举时挥剑的笨蛋，虽然有些紧不方便活动，但对埃德拉斯大人来说刚刚好。」

里科在埃德拉斯先生的背后抱怨着。他今天也穿着上好的衣服，像是贵族家的家童。

「里科也来了呢。」

幸好这里有几个我认识的人。我露出微笑，里科不服的鼓起脸。

「我说过绝对不要参加皇室的活动，因为我太格格不入了，只有我是个小孩……但是那家伙说『万一埃德拉斯有个什么万一，能照顾他的人就只有你！』所以把我强行带来了。」

“那家伙”应该是指贝尔塔先生。我环视周围，看到他正在侧廊的阴影里和一位我不认识的男性说话。

「算了，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埃德拉斯先生胡乱揉了揉里科的头发，然后小声对我说。

「你的同事好像也来了，不打个招呼吗？」

「诶……」

埃德拉斯先生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柱子旁边，那里有一位像雕像般伫立着的女性。

看上去三十多岁，黑色的头发扎得很紧，站得非常笔直，像是身体里有根棍子似的。她的脖子很细，下巴很尖，她正直直的盯着前方，那侧脸看上去特别严肃。她身上穿着的是和我一样的白色神官服。

「契约圣女，塔利亚大人……」

和她实在是太久没见，一不留神就把她的名字说出了口。

塔利亚大人听到了我细微的声音，转过脸来。但她看到我的瞬间就皱起眉头，立刻转了回去。

「被无视了。」

「是被讨厌了吗？」

「是的，而且是非常讨厌。」

如果把对我有敌意的人从上往下排个序，塔利亚大人一定是前五。顺带一提，第一位是主席圣女奥尔塔纳大人。

塔利亚大人作为圣女的实绩可比我辉煌多了，虽然她可以无视我，但我不能无视她。

我深呼一口气，朝着塔利亚大人走去。

「第五圣女塔利亚大人，好久不见。第八圣女维多利亚也前来参加此次选举，能和塔利亚大人一起是我的荣幸。」

我弯着膝盖，拼命行礼。

我的问候没什么问题，但她的态度却比我想象的还要尖锐。

「你明明从神殿逃跑了，不过是曝光了区区一个阴谋而已，这就又开始以圣女自居了？能分清自己的立场明明是你的美德，看来你连这唯一的优点都没了呢。」

——契约圣女，塔利亚·诺瓦雷克。她在六年前成为圣女，是古代魔法的专家，而且她的毒舌程度无人能敌。

「这……我无法反驳。」

「我先说好，你现在之所以还能自称圣女全凭的是奥尔塔纳大人的慈悲和帝国皇室的合作要求。新皇帝确立后立刻就会对你进行重新审议，你就做好觉悟吧。」

明明好久没见面了，但塔利亚大人只是连珠炮似的不断说着带刺的话。别说反驳了，我连为此感到受伤的余裕都没有，只能沉默着。

「重新审议这句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难道神殿还要用莫须有的罪名制裁她吗？」

原本在旁边看着我们的埃德拉斯先生，毫不犹豫的走了过来。塔利亚大人这才发现埃德拉斯先生的存在，自然地弯下腰。

「埃德拉斯殿下，好久不见。看您如此康健真是太好了。」

「……唔姆？不好意思，我们之前见过吗？」

「是。两个月前，在奥尔雷斯塔神殿的审议会场里。」

空气仿佛冻住了。

塔利亚大人说的是两个月前，在神殿进行的审议会。

在那个审议会上，我因为『用不当手段获得圣女位』的嫌疑被剥夺身份，还被判处流刑。当时突然闯进去对圣女们提出异议的人就是埃德拉斯先生。

「啊啊。那个时候你也在啊，真是对不起，那时给你们添麻烦了。」

「真的是。都因为殿下攻击警卫把这个人带走，才害得神殿后来因为端正风纪苦恼了好久。……不过，能这样见到您平安无事的样子就好。」

塔利亚大人毫无感情的说着这些话。这位大人，一直都是不论对象的话里带刺，经常让见习神官们出一身冷汗。

但因为过去的行为被指责的埃德拉斯先生却毫不在意，非常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现在能平安无事，都是多亏了圣女维多利亚。如果没有她，我现在要么就是一具尸体，要么就是被幽禁在不知道哪里的塔内。所以我真的很感谢圣女维多利亚，也很感谢你们创造了让我带她走的契机。」

他说的一定是真心话吧。但是埃德拉斯先生豁达的反应，意外的成了十分扎人的讽刺。

——瞬间，圣堂里响起了钟声。然后，排成一列的圣职人员们从翼廊那走了出来。

站在最前面，伴随着钟声走上祭坛的是穿着祭服的马利乌斯大司教。

大司教站上祭坛后，用极富穿透力的声音向大家说道。

「到时间了。从现在开始直到仪式结束，都将禁闭大圣堂的正门，开始埃德尔海德新皇帝的选举仪式。」

一阵野兽般低吼的声音响起，大圣堂的正门被关上了。

就这样，我们被关在了黑暗且宽敞的“洞穴”之中。

「继承选举是在十位候补者中通过投票的形式进行的。在候补者中，得票数最多的那位就是下一代皇帝，请各位将票投给与其相符的人选。」

候补者们聚在祭坛前，马利乌斯大司教开始说明选举仪式的细节。

大家都闭着嘴，认真的听大司教讲话。

「请不要投出没有任何人姓名等的无效票，在宣布结果时只宣布票数最多的那一位。我们不会宣布投票人的姓名以及十位候选人分别获得了多少票。但是，可以自己表明投给了谁。」

程序非常简单，总之不管是两票还是三票，得票数最多的人就会成为皇帝。而且可以投票的既不是贵族也不是国民，而是拥有继承权的皇子皇女们。

「票数相同的话怎么办？」

提问的是第四皇子雷纳尔多。没错，照这个人数来看，很可能会有票数相同的情况。

「那会在第二天重新投票，一天只能投一次。因为继承选举最长会举办五天，所以可以投五次。」

「那如果，五次都没能选出来呢？」

「继承选举会结束，各位将会失去继承资格，然后在新的候补者中进行选举。」

气氛非常紧张，不知是谁吞了口唾沫。

也就是说，如果在仪式中没有选出新的皇帝，其他年幼的皇子皇女们将会成为新的候补者。

「另外，在选出新的皇帝之前，为了防止外部干涉导致仪式中断，我们会在圣堂和修道院周围张开结界。虽然可以从里面出去，但出去之后直到仪式结束都不可以再进来。若是在期间出去的话，就相当于放弃继承权，还请各位注意。」

不光是皇子皇女，在场的贵族和圣职人员们也点了点头。

大司教说的这些规定对在场的其他人也同样适用。就算没有继承权，如果随意离开，就会因为结界无法再次回到这里。我身为见证人，也必须要注意这一点。

「最后，在选出得票数最多的人时，如果所有参加投票的人都允许的话，还是可以重新投票的。请各位候补者互相协作，选出一位合适的皇帝。」

大司教严肃的说明完毕后，一脸苦涩的看了眼祭坛的旁边。

「那就开始投票吧。」

塔利亚大人丝毫没有注意到投向自己的敌意，站起身来。从玫瑰窗透进来的光落在祭坛上，让她白色的神官服越发白的晃眼。

「我是奥尔雷斯塔神殿八圣女之一，塔利亚·诺瓦雷克。此次受到帝国议会的委托，前来督促继承选举得以公正进行。」

“公正”二字让大司教的表情扭曲了，当然，塔利亚大人毫不在意。不仅如此，她还更大声的说道。

「原本，该仪式应该在更加隐蔽的场所进行，我这个异国人介入此事应该会让在场的许多人感到不满，如果有异议，请现在当场提出来。」

在场的人都知道这句话是针对谁说的，大家悄悄地观察着大司教的样子。

大司教的表情像是所有的异议、反驳和申辩都被堵住了似的，他不甘心的咬着嘴唇，轻轻摇了摇头。

「没问题吧，那维多利亚，你确认一下投票箱。」

我正在发呆，突然传来了冷冰冰的声音。没错，我是“见证人”，必须要把最低限度的工作完成好。

我慌张的走上祭坛，来到投票台面前。上面有像壶一样的银色投票箱，还有纸和笔。每一个我都拿起来仔细观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没有异常。」

「各位候补者，请上前。」

仪式像例行公事一样进行得十分平淡。首先，是十人的兄长罗迪斯皇子走上前。

「罗迪斯·埃德尔海德。你能发誓自己会遵循誓约投票吗？」

「我发誓。」

回答的很简洁。塔利亚大人开始小声的咏唱，她周围的魔力随着她的咏唱逐渐变浓。

——塔利亚大人虽然没有十分特殊的能力，但却拥有非凡的魔法才能，所以被选为了圣女。

让她被选为圣女的关键因素就是被称为誓约术的古代魔法。是一种『用魔法强制让对象服从某个契约』的洗脑般的魔法。

不过，虽说是洗脑，但并非是控制对方的精神，将想法强加给对方的残忍魔法。毕竟，这个魔法生效的前提条件是“遵守誓约的意志”。

『所谓人类的意志，是会轻易发生变化的东西。』

我还在神殿学校学习的时候，来上课的塔利亚大人这么说过。

『我用的誓约术，可以通过魔法增强人的意志使其固定，将他们遵守誓约的意志半永久化。』

『塔利亚大人就是用这个力量，平息了埃斯塔纳战争和多尔内亚的内乱吧，还在许多纷争之地让指导者们缔结了和平。』

眼里充满憧憬的学生们不禁大声说道，但塔利亚大人并没有感到骄傲，只是回答『是的。』

『但如果对方没有遵守和平条约的意思的话，就无法施加誓约术。我的职责不是让人立下誓言，而是让人们遵守誓言的意志得以持续。』

也就是说被施以誓约术的指导者们就算变心了，也必须继续维持和平。而今天在场的候补者们，将会被大司教所说的仪式规定给束缚。

「已经确认你的“意志”了，现在为你施加法术。」

结束了短暂的咏唱之后，塔利亚大人把手伸向前。她的指尖碰了一下皇子的额头，魔力的波纹瞬间展开，渗入皇子的体内。

在看不到魔力的人们眼里，塔利亚大人只是轻轻碰了一下皇子的额头而已。就这样，誓约术非常简单的结束了。

「誓约已结束，请投票。」

「……唔姆。」

应该是在确认自己的想法吧，罗迪斯皇子稍微停顿了会才点了点头走向投票台。他毫不犹豫的在纸上写下了某个人的名字后，折了四折放进了投票箱。

塔利亚大人开始施加誓约术直到罗迪斯皇子投好票，并没有花多少时间。这平淡的仪式，让其他的人感到非常扫兴。

原本，誓约术并不是这么简洁的魔法。如果其他人要使用誓约术的话，需要更长的时间。

所以塔利亚大人施加誓约术的过程在其他人眼里有些乏味。

「请下一位候补者上前。」

她本人毫不介意现场的气氛，不断地对后面的候补者施加誓约术。

很快，十个人的投票就都结束了。

剩下的工作就只有合计票数。

塔利亚大人把手伸进投票箱，将十张纸放在银质的盆里。为了保密，只有她一人合计票数。

看完纸上的内容后，她全部重新叠好放在一边。

她的动作非常麻利，只是在拿起第三张的时候，塔利亚大人那纤细的眉毛稍稍动了一下。

「……」

旁边的人们好像察觉到了塔利亚大人些微的动摇，都好奇地看着她。

她停顿了几秒后，继续确认剩下的票数。这次她没有再停下。

「……结束了。」

塔利亚大人把十张纸全部用烛台的火烧成了灰烬后，平静地说道。

「我将在神明的面前，宣布下一位皇帝的名字。」

——没有重新投票，看来是有得票数最多的人。

大部分人都看着罗迪斯皇子，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欢喜或紧张的神色，还是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的看着塔利亚大人。

塔利亚大人缓缓地走下祭坛，朝着候补者们走去。

本以为她要站在罗迪斯皇子面前，但她却径直朝前走去。

「……诶？」

人们都不禁发出疑惑的声音。

塔利亚大人站在了一位候补者面前。

她在那位浑身僵住的人面前跪下，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

「埃德拉斯·费尔南德·埃德尔海德殿下，您是下一届皇帝。」

——埃德拉斯先生是，下一届皇帝？

我无法接受眼前的状况，不停地眨眼。

但从塔利亚大人的表情来看她并没有开玩笑，不过她原本就不是会在这种场合开玩笑的人。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埃德拉斯先生睁大了眼睛看着塔利亚大人，最终理解了状况，向候补者们投去了尖锐的目光。

「给我投票的蠢货是谁？现在立刻站出来。」

他应该在努力压制就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吧，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皇子皇女们只是互相看着对方，没有人做声。

这时，站在背后的贵族们像是弹簧一般冲上前。

「这，这是弄错了吧！埃德拉斯殿下的出身特殊，大家应该都很清楚啊！」

「过去也有因为投票失误选出了意外人物的例子，这，这次应该也是吧。」

「会不会是圣女大人数错票了？毕竟契约圣女对继承选举仪式的流程不是很熟悉……」

「没有错。」

面对贵族青年的问题，塔利亚大人斩钉截铁的回答道。

「您是说区区十张票我还弄错了吗？」

被反问后，贵族青年一时语塞，但他还是继续说着。

「那，那么，埃德拉斯殿下有多少票！」

「继承选举仪式的规定不得公开除最多得票者以外的信息吧？」

这次那位青年没能反驳回来，在祭坛的旁边，马利乌斯大司教正一脸痛苦的抱着脑袋。

「就算是数错票了，那也说明在候补者中至少有一个人是给我投了票的。不然的话，塔利亚大人压根就不会提到我的名字。」

埃德拉斯先生说的没错，塔利亚大人不可看错一个没有写在任何地方的名字。就算万一出了错，有人写了埃德拉斯先生的名字这一事实不会改变。

「但是现在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埃德拉斯先生向克洛伊内尔皇子们投去疑惑的视线。

「应该是有人故意给我投票吧？」

「难道是在怀疑我吗？」

克洛伊内尔皇子像是挑衅般对上埃德拉斯先生的视线，然后冷笑。

「真是的，就算要误会也得有个度吧？我为什么非要把如此宝贵的一票投给没有受过任何皇族教育的你！」

「也不完全算是误会吧。」

贝尔塔先生也加入进来，站在了埃德拉斯先生的旁边。他露出了少有的严肃表情，像是在找犯人一样来回看着候补者们的脸。

「毕竟埃德拉斯、蕾泽大人、埃莉诺大人这三个人在选举仪式开始之前就说过要给罗迪斯皇子投票。但竟然是埃德拉斯得票最多，那给他投票的人最少也有四个。

四个人的话，正好就是两派加起来的人数呢。说不定是您为了阻碍罗迪斯殿下即位，和其他几个人联手了。」

「你是说我们和克洛伊内尔哥哥联手，都把票投给了埃德拉斯吗？为什么？」

说话的人是双胞胎之一，她可爱的声音里包含着敌意。虽然没有自信，但我觉得应该是比安卡皇女吧。

贝尔塔先生没能顺利回答她的问题。

「真是愚蠢，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

比安卡皇女夸张的叹了口气。

她的姐姐弗雷斯卡皇女在旁边笑着说。

「他也挺拼的，比安卡。罗迪斯哥哥不能即位的话，一直支持哥哥的布鲁什家族的荣光可就全扫地了。」

「……这和我家没关系吧。」

被提到家名后，贝尔塔先生的表情明显暗了下去，应该是不太想被人提及的话题。而双胞胎的对话越发过分。

「是乱说的你不好吧，明明也有可能是其他人给埃德拉斯投了票。」

「是啊。你就不考虑一下蕾泽姐姐和埃莉诺姐姐背叛罗迪斯哥哥的可能性？」

「对啊，说不定就是那样！他们之间某一个背叛的话，罗迪斯哥哥的票不就会变少吗？」

「这！」

埃莉诺皇女战战兢兢的看着他们说来说去，肩膀止不住的颤抖。她左看右看，将手放在胸口。

「我，我确实给罗迪斯哥哥投票了！我没有背叛！」

「你真慌张呢。」

「好可疑呢。」

「要说可疑，那蕾泽姐姐……！」

「哎呀，我怎么了？」

一直默不做声看着这一切的蕾泽皇女也因为被提到了名字而抬起眉毛，女性候补者之间充斥着一触即发的氛围。

已经混乱到快要无法收场的地步。大家都忘记了这里是圣堂，只顾着相互试探，来回猜疑。

马利乌斯大司教大声喊着「肃静——」，但没人搭理他，塔利亚大人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面无表情的站在一边。

「已经够了，我知道了。」

埃德拉斯先生那充满怒气的低吼声止住了现场的嘈杂，皇帝候补的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事到如今，无论是谁给我投的票都无所谓了，反正看样子这里面没有真心给我投票的大蠢货。」

克洛伊内尔皇子扔出一句「那是当然」。埃德拉斯先生无视了他，向马利乌斯大司教问道。

「大司教。您说过如果获得所有投票者的同意，就可以重新投票吧？」

「是……是的！没错。」

「那明天再重新投票就好，这里没有人反对重新投票吧？」

鸦雀无声。大家因为意料之外的展开，完全忘记了重新投票这回事，他们的脸上都浮现出安心的神色，嘴里说着「还有这个方法啊。」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应该有几位候补者用我来代替了无效票吧——我就当成是这样。为了不再发生这种蠢事，下一次大家要把票投给正确的人。」

看样子没有人对埃德拉斯先生的提案有异议。

我安心了。

由于我揭开了真相，埃德拉斯先生舍弃了故乡和至今的人生，走上了帝国皇子这条道路。只要一想到这件事我的胸口仿佛就要被罪恶感撕裂开了，这次竟然要当帝国皇帝，可别开玩笑了。

……但是那些给埃德拉斯先生投票的人是出于什么目的呢，真的如他所说是有人为了代替无效票才写他的名字吗，还是说——

「请等一下，还不能结束这场讨论。」

我突然制止，所有人都疑惑的转过脸，埃德拉斯先生也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维克，怎么了？」

「这次投票，可能还有别的目的，虽然没有证据——」

我把脑海里的想法转换成一字一句。我重新面向皇子皇女们，总之不能让这场骚动就这么不清不白的结束。

「这次的继承选举，据说在开始前罗迪斯皇子就已经确定了拥有“一半以上的票数”，而且埃德拉斯先生、蕾泽殿下还有埃莉诺殿下已经明确表明了会投票给罗迪斯殿下。」

我所说的早已是公开的事实，周围的贵族以及圣职人员们都没有露出惊讶的样子。

「另外，在剩下的六位候补者中，克洛伊内尔皇子和西梅恩皇子；比安卡皇女和弗雷斯卡皇女都决定互相投票，罗迪斯皇子以外的候补者都无法获得超过三票的票数。……没错吧？」

「不想承认。」

「我也是。」

双胞胎抬起下巴，克洛伊内尔皇子他们也只是保持沉默，好像是在等我接下来会说什么。

「……那么，就当作是这样。」

我强行继续下去。

「至今都不属于罗迪斯阵营的各位就只剩下“获得一半以下的票数”这一个结局。那么，如果那几位若是“想赢”的话该怎么做呢？」

「我的话，会想办法减少对方的票数。」

罗迪斯皇子终于说话了。明明自己的立场刚陷入不利，他却丝毫没有慌张和愤怒的样子，还是一如既往十分冷静。

「如果自己得不到票数的话，就只能减少对立候补的票数。」

「没错。如果要逆转罗迪斯皇子必胜的局面，就只能去说服那些原本要给殿下投票的人，借此减少您的票数。这是罗迪斯阵营外的各位仅剩的唯一一个“获胜方法”。」

「所以就让我当选？但是就算我的票数最多，只要满场一致同意重新投票的话不就又回到原点了吗？毕竟我们想投的人不还是没变吗？」

埃德拉斯先生歪着脑袋。我无法赞同他的最后一句话。

「这个行为是有意义的。只要让埃德拉斯先生成功当选一次，罗迪斯阵营外的人就可以威胁埃德拉斯先生了。」

「威胁埃德拉斯？」

贝尔塔先生看着坦荡伫立着的埃德拉斯先生，小幅度的歪了歪脑袋说「……怎么威胁？」

的确，没有人比埃德拉斯先生更不适合威胁二字了，大部分人都会在威胁他之后，因为剧烈的一击而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

但如果像曾经的阿尔诺斯侯爵那样以东部贵族相要挟，让埃德拉斯先生接受冤罪——

埃德拉斯先生也会因为被人抓住“弱点”而无法反抗。

「『下一次投票开始的时候，你就在投票前出去。不然的话下次还会让你当选。』这样威胁他就行。」

「……原来如此。」

人们因为吃惊而长大了嘴，埃德拉斯先生则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那样说的话，我可能真的会屈服。」

「这个威胁只对在继承选举开始之前就明确拒绝帝位的埃德拉斯先生有效。这样，就可以减少原本会投给罗迪斯殿下的一票。然后——」

我想起了刚才那对双胞胎皇女的对话。在他们的对话中，隐藏着这场奇怪投票的目的。

「由于不会公布投票细节，罗迪斯阵营外的各位就可以这样说。『因为罗迪斯阵营的某个人叛变了，才让埃德拉斯当选的吧』。」

「这……」

埃莉诺皇女瞪着双胞胎姐妹。双胞胎像是闹别扭一样，噘着嘴低下了头。

「弗雷斯卡殿下他们刚才就说了类似的话，虽然仅凭这个发言并不能百分百减少罗迪斯皇子的票数，但可以向周围的人展示出罗迪斯阵营的不和。再加上，如果下一次投票的时候埃德拉斯先生一声不吭的在投票前就离开圣堂的话，不明真相的人们就会觉得罗迪斯阵营崩溃了。」

已经没有人插嘴了。

所有人都能想到这段推理的终点，我皱着眉头继续说道。

「至少，用这个方法可以打开罗迪斯殿下“绝对能获得一半以上的票数”这一局面。而且赫尔伯特殿下和雷纳尔多殿下并不属于任何阵营，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会投给谁，那么这个方法说不定还能让他们不把票投给罗迪斯殿下。因为无论是谁，都会想要和处境危险的人保持距离。」

「那果然，给我投票的是……」

「很可能是克洛伊内尔殿下、西梅恩殿下、弗雷斯卡殿下还有比安卡殿下一起串通的，没有四票以上的话是赢不了罗迪斯殿下的。」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他们四个人的样子。

西梅恩皇子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十分慌张的四处张望。克洛伊内尔皇子则是被人说中要害的样子一脸苦涩，但他还在拼命摇头。

「你是瞎说，有证据吗？」

「……没有。只是可能性而已。」

但如果我不说出这一切就让选举继续进行下去的话，投票结果很可能会被这些人的企图所左右。所以我故意说出了这个可能性。

因为没有证据，就无法继续追究下去。但这样一来，埃德拉斯先生被人强加不当选择的未来也消失了。

「不管怎么说，明天应该可以进行公平的投票了。所以请各位答应重新——」

「等等！」

突然，有人盖过了我的话。

说话的人是不属于任何一派的雷纳尔多皇子，他一脸困惑的看着兄弟姐妹们的脸。

「我的确投票给罗迪斯哥哥了，那哥哥应该是有四票以上的。但是为什么没有“同票”……？」

——诶。

完全没有料到的事实，突然出现了。

但是，在我导出新的答案之前，圣堂内响起了轻快的鼓掌声。

「真精彩啊，圣女大人。您那看得见的力量，超乎了我的想象。」

这甘甜的声音来自一位娇艳的金发美女，她的红唇勾起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蕾泽殿下……？」

「克洛伊内尔和弗雷斯卡不可能想出这种方法。」

罗迪斯皇子开口道，他的侧脸比往常更加严峻。

「是你教唆的吧，蕾泽。」

「嗯，是哦。」

蕾泽殿下毫不犹豫的承认了，她那坦荡的模样里没有丝毫歉意。

「我把详细的操作方法写在信里告诉他们了，说如果想赢过罗迪斯哥哥就这么做。我还担心他们会不会真的照做呢，进行的这么顺利真是太好了。」

「等等！那封信是蕾泽姐姐写的吗！？」

原本紧闭双唇的比安卡皇女突然大声喊着，她马上注意到自己的失态，但已为时过晚。

「真是的，比安卡太过老实了。这种时候就算是意气用事也要装到底啊。……不过没错，那是我寄的信。」

「为什么……」

比安卡皇女呆呆地嘟囔着。

「你和罗迪斯哥哥之间有什么矛盾吗？」

「……呵呵。」

面对耿直的妹妹的提问，蕾泽皇女像是实在忍不住了一般笑出声来。

「哎呀，我要是真的想妨碍罗迪斯哥哥的话，肯定会用别的方法呀。这种方法顶多就是让哥哥的眉头稍微皱一下而已。」

「但是。」

那又是为什么，要做出妨碍罗迪斯皇子得票的行为呢？

比安卡皇女像是想要这么问，眨了眨眼睛。弗雷斯卡皇女也困惑的耸拉着眉毛，看着笑呵呵的第一皇女。

「已经够了，就是场闹剧！」

克洛伊内尔皇子激动起来，应该是无法忍受自己的妹妹被人见缝插针的利用吧。他不甘心的咬着嘴唇，背对着我们。

「反正明天重新投票后，一切就都尘埃落定了。你是如何兴起如何行动的，我并不想知道。」

「哎呀，重新投票？」

蕾泽皇女夸张的把手放在脸颊上，不可思议似的歪着脑袋。

「真讨厌，克洛伊内尔哥哥，我可没说要答应重新投票哦？」

仿佛冻住一般的气氛再次充斥着整个空间。

那位美丽的公主的发言，让贵族、圣职人员还有候补者们一动不动，满脸惊愕。

现在，这里的气氛尽在蕾泽皇女那柔美的掌握之中。

『进行的这么顺利真是太好了。』

『我要是真的想妨碍罗迪斯哥哥的话，肯定会用别的方法呀。』

蕾泽皇女刚才说过的话重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在注意到话里行间中传达出的她真正目的的一瞬间，我感觉自己面色苍白。

「蕾泽大人。您的目的，已经……」

「是。托您的福，已经达成了。」

蕾泽皇女那柔软的金发飘动着，她站到了祭坛上。人们的面孔映在她的大眼睛里，她满意的眯起眼说。

「各位。是否进行重新投票，全部取决于我。如果想重新投票的话，就好好听我接下来的请求，不然的话——」

她在投票台上弯下腰。这位有着花容月貌的皇女，嫣然一笑。

「埃德拉斯就会变成下一届皇帝哦？」

第二卷 圣女维多利亚的逡巡 第三话

在这冰冷的氛围里，首先开口的是蕾泽皇女，她提到了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各位，你们知道特雷弗大人吗？」

每一位候补者都对这个名字有反应，看来只有埃德拉斯先生对这个名字毫无头绪。

「不认识啊，那位大人是谁？」

「皇帝陛下的影——说直接点就是替身。」

还真是说了个不得了的词语。

但我环视四周，不仅是候补者们，就连其他的贵族和圣职人员们都很自然的接受了蕾泽皇女的话。看样子在帝国皇室内，替身并不是什么稀罕的存在。

「特雷弗大人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替身。他从二十年前服侍于皇帝陛下以来，身姿和动作自不在话下，就连喜好、知识水平、教养等都一直与陛下同步，在很多场合都代替过陛下。和我这个亲生的孩子相比，特雷弗大人应该与陛下更为亲近。」

「所以，他怎么了吗？」

「我偶尔会从特雷弗大人那买情报。但是……三周前，他说『皇帝的样子很奇怪』。」

候补者们因为皇女的话而好奇的抬起头。

皇女像是故意让他们着急似的，停顿了好一会才压低声音说道。

「『皇帝陛下因病倒下后就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一样，他对自己的孩子明明从未有过兴趣，但最近却非常热心的调查其中一名候补者，偶尔还把那位候补者叫到自己身边来。陛下说不定会指名让那位候补者成为下任皇帝。』特雷弗大人是这么说的。」

「什——……」

「不可能！就算是皇帝，也不能在没有进行选举仪式的情况下指名。陛下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克洛伊内尔皇子忍不住大喊。

等兄长喊完之后，蕾泽皇女的脸上露出了放肆的笑容。

「看来那个人并不是克洛伊内尔哥哥呢，真遗憾。」

「唔……」

「确实如哥哥所说，皇帝陛下没有指名的权利。但如果真的有深受皇帝陛下宠爱的候补者存在的话，这次选举会变成什么样呢？」

候补者们察觉到蕾泽皇女话里的含义后面面相觑，他们都很紧张。

「——没错。选举的势力图会发生很大的变化。然而，陛下没有指名就自尽了，这实在是太蹊跷了吧？」

「也就是说蕾泽殿下认为『其实是有遗书的。但是遗书不知被何人销毁了』……对吧？」

「也有可能是有人在察觉到陛下的意思后，在陛下尚未指名时就将其杀害了。」

蕾泽皇女向罗迪斯皇子投去试探的眼神，但罗迪斯皇子没有反驳，面无表情的接受了妹妹的怀疑。

「搞不懂啊。你和那个特雷弗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一直瞒到今天呢？」

埃德拉斯先生提出了犀利的问题。他说的没错，为什么在选举开始前蕾泽皇女都没有说这件事呢？实在是让人费解。

「是呢。虽然有很多原因——」

皇女停顿了一会，她的眼里瞬间闪过一丝阴影。

「因为特雷弗大人在告诉我之后就突然消失了。」

「失踪了吗？」

「嗯。我用了很多办法去找他，但还没有找到。二十年来都一直跟随陛下的替身，在察觉到下一届皇帝会是谁的时候就失踪了，你们不觉得很可疑吗？」

皇女寻求大家的认可，但没有人做声。

不过正如她所说，这听起来让人不得不怀疑背后是否有阴谋。

「我如果一个人去查这件事，很可能会有危险，既然所有的候补者都有嫌疑，我也不能拜托罗迪斯哥哥。所以为了弄清真相，我就采取了安全的手段。」

「安全？」

「是哦。只要没有我的同意，这个选举就无法进行重新投票。也就是说在我被杀害的一瞬间，将永远无法重新投票，选举也就到此结束了。」

蕾泽皇女像是在对那位潜伏着的犯人说一样，她环视着候补者们。

「其他的候补者也是一样。如果埃德拉斯没有投票直接离开了圣堂或是死亡的时候，这个选举也会随之结束，所以各位就在这个圣堂里好好相处吧。」

蕾泽皇女利用了选举的结果和制度，将所有的候补者都关在了这个帕拉迪斯大圣堂里。

她的做法太过大胆，让我哑口无言。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为了真相。」

罗迪斯皇子的问题让蕾泽皇女两眼放光。

「我最喜欢曝光别人的秘密，拆穿别人的谎言了。所以皇帝陛下去世后我一直都在满心期待着，在思考要如何做才能既安全又确切的找到真相时，我想到了这个方法。

——一想到好点子就会想试试看，这是人的天性吧？」

她就像是因为得到了新玩具而兴奋起来的孩子，众人都因为她的发言目瞪口呆。

没有任何人想到她现在竟然会说出“满心期待”这种话。

但是现在想来，在皇帝陛下去世的那一天，蕾泽皇女不仅不悲伤，反而还挺乐在其中的。她的游戏可能从那时就开始了吧。

「皇帝陛下死亡的真相是什么？陛下宠爱的候补者是谁？只要弄清这两个问题我就答应重新投票。我会静候各位的佳音哦。」

蕾泽皇女带着充满蛊惑力的笑容总结道。

候补者们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彼此。

这个选举已经任由蕾泽皇女摆布了。

「为了这种事利用选举实在是愚蠢至极！」

马利乌斯大司教十分无礼的走进候补者们中间，站在蕾泽皇女面前，满脸通红的大喊着。

「这是不可原谅的行为，您快点收回这些话！」

不光被剥夺了主持选举的权利，整个仪式甚至都成了为谋略服务的工具。他会如此愤怒也是理所当然。

「哎呀。我只是遵循选举的规定在行动而已哦。」

大司教无法反驳。皇女说的没错，先不管动机如何，她的行为丝毫没有违反选举仪式的规定。

「我觉得如果不弄清陛下身亡的真相是无法继续选举的，所以我才选择按照自己的方式来揭开真相。」

「但是，这和利用选举不能混为一谈……」

「对了，我听说大司教大人也经常去拜访陛下，那大司教大人可能也与陛下的死有关呢。」

「什……！我，我，我只是去听陛下忏悔而已！」

突然被放到了推理剧场的舞台上，这让大司教慌张得要命。皇女对他的反应很是享受似的眯起了眼睛。

「只要带着怀疑的目光去观察的话，意外的净是可疑的人呢。实在是期待最后的真相。」

结果那天的选举在蕾泽皇女说了句「我累了。」之后就结束了。

「还有四天哦。各位，请在这期间好好想想皇帝陛下的事。见过皇帝陛下的候补者也请一定要站出来，如果有什么想告诉我的秘密，来我房间也可以哦。」

皇女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邀请对方参加茶会。说完后她便赶紧离开到宿舍去了。

其他的候补者们也在观察其他人的举动，然后陆续离开了。

而帝国议会的贵族们都朝着埃德拉斯先生冲了过去。

「这可严重了啊，埃德拉斯殿下！」

「如果蕾泽殿下不妥协的话，五天后您打算怎么办？您最好现在就开始考虑。」

「虽然不能进来，但里面的人可以出去。必须派一个人去通知还在等结果的议会。」

埃德拉斯先生被贵族们围着，但他们并没有管埃德拉斯先生，只是自顾自聊的热火朝天。

我看被围在中间的他有些可怜，就拨开那群贵族们走了过去。

「埃德拉斯先生。关于这件事我有话想和你说，可以过来一下吗？」

「啊——啊啊，当然。我们换个地方吧。」

他一脸喜悦，赶紧穿过那群贵族，站到我的旁边。贵族们欲言又止，我们装作没注意到的样子离开了大圣堂。

「……简直就是噩梦。」

我们穿过翼廊来到连接宿舍的走廊上时，埃德拉斯先生叹了口气。

「我觉得自己平日里的言行也不坏吧，为什么神明总是惦记着我。」

埃德拉斯先生的这句抱怨和大圣堂显得格格不入。

先不说神明是如何评价他平日里的所作所为的，但那些灾难确实总是找上他。

「还有四天。在那期间收集情报，调查一下是否真的有“继承人”吧。关于皇帝陛下的死也必须再重新彻底调查一遍。」

「但是被关在这个大圣堂里，真的能解开皇帝陛下死亡的谜团吗？」

「……是啊。」

这四天里能做的事非常有限，而且由于整个修道院都被结界包围着，也没法出去收集情报。

仅靠当事者的证言，实在是很难找出皇帝陛下的遗书到底去了哪。

「但是，我觉得蕾泽殿下也不会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做这种事。在这场骚动背后，可能还藏有内情。」

「内情吗？也就是说总之要先想尽办法从那些固执的兄弟姐妹们那弄来情报吧？」

埃德拉斯先生略带讽刺的说着，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说。

「好，那就趁热打铁，一个个的去问那些候补者吧。」

「是呢，我也帮忙。……话说，里科去哪了，怎么没看见他？」

里科一定比任何人都要担心埃德拉斯先生，但离开圣堂的时候却不见他的人影。

他和埃德拉斯先生不同，是个性格认真的人，他不会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突然消失，所以不禁让人担心他。

「这么一说确实没看到他，那家伙应该是先回房间了吧。」

「真是那样就好……。会不会是因为埃德拉斯先生的事被别人缠上了？」

只看立场的话，里科是埃德拉斯先生唯一的部下。很可能会有人看他是个小孩，就想要从他那套点情报。

「有这个可能。没办法，我去找一下吧。」

「哎呀二位，你们要找里科吗？」

又一个人加入了我们的对话。

我一回头就在走廊柱子的阴影里看到了一位金发青年。

「什么啊，原来是贝尔塔。」

「怎么说话呢。」

贝尔塔先生挥挥手后就走了过来，但他看起来没有以往的精神气，走路的时候脚底直打飘，仿佛风一吹就会飞走。

他这么憔悴的原因，不用问也知道。

「你看起来也是够呛的。」

就连埃德拉斯先生的目光里都充满了怜悯。贝尔塔先生像快要被折断的树枝一样无力的点点头。

「是啊。现在埃莉诺皇女一直窝在房间里，马利乌斯大司教只顾着怒吼，也不能把蕾泽皇女逮捕起来——对了，里科在中途被一群恶劣的大人围住了，所以我把他保护起来了。」

「里科吗？那真是麻烦你了。那家伙现在在哪？」

贝尔塔先生看了看走廊的南侧，示意了一下宿舍的屋檐。

「我让他在宿舍里等着。去接了里科后要顺便一起吃饭吗？不过罗迪斯殿下也在。」

「可以。我也有话想问他。」

埃德拉斯先生点了点头后，原本无精打采的贝尔塔先生，瞬间焕发了光彩。

「太好了！维克也会来吧？」

「如果不给你们麻烦的话，我也和你们一起。」

「怎么会添麻烦呢。在这种气氛下让我和殿下单独吃饭简直就是拷问，维克也一起的话我应该就能好好地享受料理了。」

「……你就是为了叫我们吃饭才把里科带走的吧。」

埃德拉斯先生好似看穿了贝尔塔先生的想法般说道。

贝尔塔先生只是刻意的歪起脑袋反问「什么意思？」然后就踏着步子朝宿舍走去了。

我们来到了这个四层楼建筑最顶层拐角处的房间——候补者们都住在这一层。

「来了啊。」

走进房间后就看到罗迪斯皇子正抱着手臂皱着脸等我们，他看起来庄重而威严。在房间的角落里，里科像个刚被捡回来的小狗一样缩着身体。

「埃德拉斯大人！」

一看到埃德拉斯先生，里科就两眼放光的跑了过来，像是终于得救了一般。他看上去在精神上很是疲劳。

确认随从没事后，埃德拉斯先生就一脸责备的瞪着贝尔塔先生。

「贝尔塔，你把里科放在罗迪斯皇子的房间里了吗？」

「这也没办法吧。要是让他在走廊上站着会被其他候补者盯上的。」

贝尔塔先生已经完全没了刚才那惹人怜悯的模样，不以为然的回答着。他的手上还拿着不知从哪来的葡萄酒瓶。

「来，快吃饭吧。庆祝一下这糟糕透顶的现状，来干杯吧。」

没过多久，侍者就端来了光是看着就让人充满食欲的美食。

刚烤好的面包旁边放着各种芝士和水果，中间的大盘子上有用香草烤制的鱼，有浇上了蜂蜜的烤鸭，还有鸡肉炖菜。大家的银质杯子里都倒上了贝尔塔先生秘藏的葡萄酒，轻抿一口就能感到果实的芳香在口腔内扩散开来。

以清贫为尚的修道院来说，这餐饭有些——不对，是相当的豪华。塔利亚大人如果看到了，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皱起眉头。

坐在末座的里科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我给他分了点了香草烤鱼后，就把芝士和葡萄干拌在一起吃了一口。这种罪恶感，还是大家一起分担比较好。

「埃德拉斯的人生还真是有意思呢。」

大家盘子里的食物差不多吃了一半的时候，贝尔塔先生开口了。

「几个月前明明还是服从于边境领主的骑士，一下子就成了帝国的皇子大人，现在又要当上皇帝了。感觉就像小说里的主人公一样呢。」

「我还没有成为皇帝。」

埃德拉斯先生把切好的鸭肉放进嘴里。他像是在吃树皮一样面无表情的咀嚼着。

「在剩下的四天里，要让那个难以捉摸的公主大人满意。不然的话会感到困扰的是你们吧？」

「但是埃德拉斯，如果你成了帝国皇帝，就可以随便奢侈放纵了哦。」

「不好意思，我对金银财宝没兴趣。」

「不只是这方面。成为皇帝的话，就可以让全世界的美女都侍候在你身边，美女们为了一夜的宠爱而竞争，光是看着就非常愉悦哦。」

他怎么这么过分？因为贝尔塔先生那过于混账的话，我不禁停下了手里的刀叉。

埃德拉斯先生重重的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需要我告诉你那所谓的愉悦让我和我母亲他们变成了什么样吗？」

「对，对不起啦。」

被埃德拉斯先生的气势压倒，贝尔塔先生赶紧慌张的摆手。

「我知道你不要那个位子，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心的。毕竟这个世上有很多人因为利欲熏心而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情。」

「要试探我也没什么，但你要看看时间和场合。这可是在圣女的面前。」

「不用顾虑我，但是请不要忘记这是在孩子面前。」

「我觉得和是不是在孩子面前没关系，身为一个人类这发言就很有问题。」

「是你的错，布鲁什。」

我和里科，甚至是罗迪斯皇子都加入其中批评贝尔塔先生，他只好缩着肩说了句「对不起……」然后闭上了嘴。

「算了。机会难得，我还想确认一件事。」

埃德拉斯先生像是逮到个好机会，赶紧面向罗迪斯皇子。

「罗迪斯皇子，您真的没有杀皇帝陛下吗？」

一大口葡萄酒从贝尔塔先生嘴里喷了出来。

罗迪斯皇子看都不看那满嘴红色污渍的部下，斩钉截铁地回答。

「没有。也没有看到遗书之类的。」

「……知道了，我相信您。」

得到回答后，埃德拉斯先生又重新面向餐桌。他又吃了口鸭肉，这次是一脸满足的咽了下去。

「你们今后怎么打算？」

「首先按照蕾泽皇女的主张，找一找是否真的有遗书以及继承人。为此，我们只能去问其他候补者，然后从中寻找线索。」

「不说服蕾泽皇女吗？您和她原本是友好的关系吧？」

「说服她没什么意义。」

罗迪斯皇子断言。

「蕾泽在所有候补者里是最聪明也是最顽固的，而且她是那种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就算我去说服她，她的想法也不会改变。如果这次蕾泽没有得到想要的情报，她应该会毫不犹豫的让你成为皇帝。所以你要打起精神来。」

听了这让人郁闷的打气，埃德拉斯先生一脸苦涩，把酒一口气喝光了。

「有一件事我不明白。蕾泽殿下像这样威胁大家，她自己能得到什么好处？」

就算做这些事，她也不可能成为皇帝。而且就算她知道了皇帝陛下死亡的真相，她也什么都得不到。

「那个人只要自己开心就好，她一直都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享乐主义。」

贝尔塔先生毫不在意的样子回答了我的问题。

「她从以前开始就因为那种性格树敌无数，而且还是个恋爱经验丰富的人，至今有好几个帝国贵族都因为她的变化无常而哭泣。就算做出像今天这样的事来，也没什么奇怪的。」

不知是不是贝尔塔先生的亲身经历，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怨气。

但是贝尔塔先生嘴里的蕾泽皇女，却给我一种违和感。

如果是一个变化无常的享乐主义，那今天她大胆且狡猾的模样，就给人一种精心准备过的感觉。

她为何要做这种事？我怀着这个疑问吃了口香草烤鱼。

吃完饭后，我正一个人在走廊散步，突然看到前方有个细长的人影正在靠近。

那人挺着腰背，迈着安静且一丝不紊的步伐，这模样毫无疑问是塔利亚大人。

「塔利亚大人，您好。」

在看到彼此的脸后，我轻轻的说道。

「……」

果然，她像是没有听见我说话一样快速离去了。但她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住脚，没什么感情的问道。

「维多利亚，你和埃德拉斯皇子是什么关系？」

「诶……？」

——关系。

她怎么突然问这个，而且这个问题很难回答。现在想来，我从未思考过将我和埃德拉斯先生的关系转换为一个具体的名称。

我和他之间，应该用什么词语来定义呢？

「……应该是，重要的朋友吧。」

烦恼了许久之后，蹦出来的就是这个词。不知是不是长期都没有亲密朋友的缘故，仅是说出这个词我都因为害羞而脸颊发热。

「朋友呢。就朋友来说还真是关照过头了。」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她话里有话的语气，触怒了我。

但是塔利亚大人丝毫不介意我的反感，用老师对学生般的语气流畅地回答着我。

「我就直说吧。你白天的行为早已越过了中立的界限，你为什么要曝光投票的内情，因为你的行动，差点损害了选举的公正性。」

为什么突然会提到投票的事？我虽然不理解但还是沉着的反驳。

「我认为自己身为见证人，只是做出了让选举能正确进行下去的行为。」

克洛伊内尔皇子们为了让罗迪斯皇子的票数减少，故意要让埃德拉斯先生当选，那场投票毫无公正性可言，只不过是利用选举制度的恐吓行为。那将其纠正就是见证人的职责。

「……那我问你，在今天的选举中有任何的偭规越矩吗？」

「那当然——」

我立马想要反驳，但说到一半卡住了。

真的有违反了选举规定的行为吗？

「没错。给埃德拉斯皇子投票的四位皇子皇女以及教唆他们支配选举的蕾泽皇女，都没有违反规定。他们只是想利用制度控制其他候补者们的行动，但你却用自己的价值观批判、妨碍了他们。」

「但是…」

「而且你毫不犹豫的曝光了他们的企图。你的行为导致他们失去了周遭的信任，让他们失去了坐上皇位的希望，即使这样你也要说自己做出了公平的判断吗？」

这次我没能想出反驳的话。

我无法对克洛伊内尔皇子他们的行为视而不见，但他们也的确遵守了规定。

在被指出这一点之后，我没有自信再说自己的判断是绝对公平的。

「你太过偏袒埃德拉斯皇子了。你是觉得放任那四位皇子皇女不管的话，那位青年可能会吃亏，所以你才说出了真相吧。」

「不是的！我只是为了让下一次投票能够公正进行，才觉得应该说出真相的！」

「这和你觉得怎样无关。」

我拼命地辩解被毫不留情的掩盖了。

「在我和其他候补者看来，你就是为了埃德拉斯皇子才曝光那些事的。在被怀疑的瞬间，你的判断就分文不值了。」

塔利亚的每一句话都扎在我的心上。

无论我怎样发自内心的解释，只要别人认为「那个人为了埃德拉斯曝光了投票的细节」，我所谓的中立立场就变得岌岌可危。

这样的话，那等着我的未来也就不言自明了。

「人们如果认为你是为了埃德拉斯皇子而行动，是为了埃德拉斯皇子准备真相，那谁都不会倾听你的主张了吧。真相到底价值多少，可全部取决于你。」

「……是。」

我只能点头。塔利亚大人的话充满了说服力。

「如果你今后还想继续赖在圣女的位子上，就请和那位青年保持距离。这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那位青年。」

说完后，塔利亚大人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一边看着她那笔直的背影，一边在脑海里反复回想刚才的对话。

真相就是真相。无论从谁的嘴里说出来，事实都不会改变。

但如果人们失去了对我的信任，哪怕我喊破嗓子也无法将真相传达给众人。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呢？只有这一点，我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卷 圣女维多利亚的逡巡 第四话

选举第一天的晚上我没怎么睡好。

在床上左思右想的时候窗外就开始泛白了，我用桶里剩的水洗了把脸，趁着太阳还没升起来的时候离开了宿舍。既然睡不着，那在修道院散散步反而更好。

帕拉迪斯修道院这个宗教设施，其规模在帝国也是数一数二的。

修道院的占地面积相当于两个村庄，其中有大圣堂还有贵人们居住的宿舍、修道士们的学习所、宝物管理库、厨房、僧房、礼拜堂等等，这些设施都被长长的围墙包围着。在这与世隔绝的环境中，修道士们每天都过着质朴的生活。

经过药草园旁边时，能听到从礼拜堂传来的鸟啼声，其中还带着赞美歌那清廉的回响，没听惯的异国圣歌，让我因疲劳而整理不清的思考全部豁然开朗。

『如果你今后还想继续赖在圣女的位子上，就请和那位青年保持距离。这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那位青年。』

突然，塔利亚大人的话在脑海里响起。

好不容易快要忘掉的郁闷的心情又重新向我袭来，我感觉肩上又像是加了铅块般沉重。在至今的人生中，我从未如此烦恼过，所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心情。

「哦哦，是维克啊，你好早。」

「咿呀！」

我正沉浸在思考中，突然有人从后面向我搭话。我一回头看到埃德拉斯先生正拿着木棒，还有浑身是汗的里科。

「啊，埃德拉斯先生，里科——。你们俩怎么在这？」

「我在陪里科锻炼，而且活动身体的话就不会七想八想的了。」

埃德拉斯先生挥下木棒，带动周围的空气发出“咻”的声音。在他身后，里科正喘着粗气盯着木棒，那眼神仿佛木棒是他父母的仇人一般，可以看出他们的训练十分激烈。

「你才是，这个时间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那个…」

我不知如何作答。我也不能直接回答说正在因为你的事而烦恼。

我看向药草园的前方。

「我正要去看看施加在围墙外的结界。」

「……是嘛。行，里科，我们也去。」

「诶。不用，我一个人就可以。」

其实我没什么要紧事，所以让他们陪着实在是过意不去，而且有些尴尬。

但是埃德拉斯先生主仆两人很快擦了擦汗，好朋友一样站在了我的两边。

「不用在意，我也对那个结界很感兴趣。」

既然这样我也不好再推脱。我和他们一起穿过药草园，来到了用石块堆砌的围墙边。

「这就是围墙吗，比想象的矮啊，应该可以翻过去。」

埃德拉斯先生敲了敲石壁。

虽然他说得简单，但这个围墙是我身高的两倍，最上面还有生锈的铁栅栏。普通人要想翻过这个围墙，应该需要相当多的时间。

而且我的视线中还能看到由绵密的魔力编织而成的纱幕正覆盖着围墙。

我试着用手指戳了一下，纱幕就开了个小洞，但在我把手指收回来的瞬间，那个洞就合上了。

这就是大司教发动的覆盖整个圣堂和修道院的结界。虽然不知道是个什么构造，但确实是个高级魔法。

「维克，你看到了结界吗？」

「看到了，是非常细致的魔法，看上去没有什么纰漏。」

我原本想着说不定结界的某个地方出了问题，至少能让我一个人出去。但遗憾的是，地位非凡的修道院在守备上也是万无一失。无论在哪都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可乘之机。

「圣女大人，埃德拉斯大人，你们在那干什么？」

有人压着声音喊我们。我们俩一起回过头，看到缪拉修道院院长正拿着圣典站在后面。还能看到其他的修道士们正在四处走动，看来是早上的礼拜刚刚结束。

「早，早上好，缪拉院长。」

「早上好。……请问，围墙有什么问题吗？」

院长疑惑的来回看着我们和围墙。

我和埃德拉斯先生互看了一眼，小声的坦白。

「没有，我是来看结界的。想确认一下有多大的效果。」

「结界……？啊啊，圣女大人不光能看到灵魂，还有能看到魔力的力量啊。」

院长消除了戒心，松了口气。

看来，暂时解开了我们形迹可疑的误会。

「虽然不知道在圣女大人眼里是怎样的，但我听说这个结界可以阻断外部的一切干涉。不仅是人的进出，就连魔法也能阻断。」

「魔法也能？使用五天如此高级的魔法，施术者撑得住吗？」

「无须担心。这个结界并不是人施加的，而是使用了魔法装置。只要事先补充的魔法没有用完，结界就无法解开。」

院长看上去很骄傲，这个结界中应该是倾注了不一般的技术吧。

但就是因为这个，我们很困扰。

「装置的钥匙在马利乌斯大司教手上，选举结束后就会停止装置。所以请注意一定不要离开这里。」

「这哪敢出去，出去了我就会变成下一届皇帝。」

埃德拉斯先生一脸认真，院长对他露出了带有同情的苦笑。院长似乎还有别的疑问，那若有所思的模样抹去了他的笑容后，院长一边看我的脸色一边说。

「……那个，圣女大人。您曾经看穿了盯上埃德拉斯殿下的咒术师的企图，还完美的克服了施加到自己身上的诅咒吧？」

院长所说的事实添油加醋的有些过了，让我差点摔到地上。旁边的埃德拉斯先生和里科也回想起了那件事，一脸苦涩。

我曾经遭受咒术师袭击，还被诅咒了。

但是，仅此而已。我现在也仍然被诅咒着，恐怕永远都无法解开这个诅咒。

不过，因为我和诅咒很合得来，所以现在才生龙活虎的。

「其实我有件事想和圣女大人商量，是和诅咒有关……」

「诅咒？」

这不是个稳妥的话题，从修道院院长的嘴里说出来就更是如此。

我忘记了结界的事，想要听他说下去。但是。

铛……铛……

大圣堂的钟声，响彻了清晨的蓝天。

听了一会庄严的钟声，院长清了清嗓子。

「非常抱歉，我得先回去工作了。大家也和各位候补者们约好了在吃过早饭后集合吧，那就下次再说。」

第二天选举的气氛糟糕透顶。

为了进行讨论，候补者们全都聚在学问所里，每一个人都是一脸的不满。埃德拉斯先生像是监视候补者们一样瞪着他们，克洛伊内尔皇子和双胞胎们则是向四面八方散发着敌意。

「昨天没有任何人提供情报，真让人烦恼啊，我很讨厌总是藏着掖着的人。」

「你就没觉得是没人有情报吗？或者是消失的替身给出的情报本身就有误，压根就没有什么犯人。」

反驳的人是克洛伊内尔皇子，不爱纷争的他，好像在想方设法的把话题引向不会生出矛盾的方向。

「是呢…」蕾泽皇女想了想后又说。

「也有你说的那种可能呢。」

很轻易地表示了认可。

「姐姐！那么——」

「也可能是有人为了让我这么想，所以故意一直保持沉默的吧？」

蕾泽皇女马上浇灭了弟弟的期待，翘起二郎腿坐在了椅子上。

「反正还有四天，不用着急。总之，你们是黑是白都由我来判断，判断不了的话我就不同意重新选举。所以各位一定要提供情报哦。」

皇女拍了拍手后让大家开始讨论。

但房间内只有让人难受的沉默，所有人都在观察对方的态度，没有任何人开口。

再这样下去，应该会全程无言的迎来日落吧。没办法，我轻轻举起手。

「请问当时目击了皇帝陛下自尽现场的各位，可以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当时的情况？那罗迪斯哥哥应该已经说过了。」

克洛伊内尔插嘴表示不想重复把同样的事情说好几遍，看来昨天那件事之后，他已经完全把我当作了敌人。

为了不刺激他，我小心斟酌着措辞说道。

「详细说过的只有罗迪斯殿下一人，在四位目击者中，还有三位没有说过。」

「……就算每个人都听一遍，也只是浪费时间。」

「有四双眼睛的话，就算在同一个地方也可能会看到不同的东西。」

「不也挺好的嘛，听听看吧。那就从埃莉诺开始，你能说吗？」

蕾泽皇女带着微笑，不由分说的开始指名。

埃莉诺皇女像是要消除自己的存在一般屏住呼吸，突然被叫到名字后她吓得肩膀一抖。

「我，我吗？但是我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别管了你就说吧。」

蕾泽皇女强行让支支吾吾的妹妹开口。

埃莉诺皇女立刻停止说那些丧气话，然后有些不情愿的说了起来。

「那天我在宫殿因为父亲传唤，就在父亲的卧室门前和罗迪斯哥哥们一起等着父亲叫我们进去。然后突然听到卧室里传来了父亲的呻吟，我就第一个冲进了房里，我记得当时房间里除了父亲以外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最先冲进房间里的是埃莉诺殿下吗？」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埃莉诺皇女咽了口唾沫。

「但是第一个冲到倒下的父亲身旁的是罗迪斯哥哥。我也赶紧跟过去了，但只能握着父亲的手不断地呼唤他……」

皇女有些自责的说着，她的指尖在颤抖，看上去没有撒谎。

「那当时的另外两位呢？」

「先是赫尔伯特哥哥，然后是雷纳尔多进来了，他们俩都有些震惊，但我记得没有什么可疑的举动。——是吧？」

「啊啊，说实话，当时因为太过慌张所以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应该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赫尔伯特皇子一边回忆一边把手放到了下巴上，旁边的雷纳尔多皇子也表示肯定。

「我也没有异议，而且我也没有其他别的情报了。」

看来他们所有人都认为在皇帝陛下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异常。

罗迪斯皇子和埃莉诺皇女跑向了倒在血泊里的皇帝陛下，赫尔伯特皇子和雷纳尔多皇子在他们身后看着。

我试着在脑海里再现了一下当时的情景，没有发现什么矛盾。虽然我还是感到了无法言说的违和感，但我还是先问了下去。

「在医生来了之后，大家也一直在房间里吗？」

「嗯。」埃莉诺皇女回答。

「因为罗迪斯哥哥说『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带走任何东西，还是不出去比较好』。」

不愧是罗迪斯皇子，没有丝毫疏忽。在那种情况下都还能想到自己几个可能会被怀疑，然后采取相应的行动。

「在那期间，有除医生和侍从以外的人进出房间吗？」

「我记得没有。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所以极力控制了进入那个房间的侍从数量。在父亲去世之后，除了候补者和圣职人员以外进出过房间的就只有一位医生和差不多两个侍从。」

「布鲁什也进出过。」

罗迪斯皇子简短的追加了部下的名字。

一直在他身后消除自己气息的贝尔塔先生皱起了脸，像是在说“不要说我的名字！”

「那就不能说罗迪斯哥哥是完全清白的呢。当时只有哥哥机灵的叫来了心腹，然后还给他下达了各种指示吧？」

「期间他就可以去找遗书，然后把遗书销毁了。」

弗雷斯卡皇女和比安卡皇女像是终于逮住了机会一样赶紧开口，他们二人的主张一致到让人佩服。

但是我无法轻易对他们的话表示赞同。

「这有点困难吧。」

「……困难？是说布鲁什大人干不来这种事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

我悄悄地看了眼房间的角落，塔利亚大人、马利乌斯大司教还有缪拉院长正在那看着我们讨论。

我得尽量用不会引起争论的方式来说明。

「我听说贝尔塔先生受到罗迪斯殿下的命令后，为了尽量不让消息泄露出去，一边调整一边安排人去各个候补者的房间进行传唤。我觉得如果还要再去找遗书并悄悄销毁实在是有些困难。」

再说详细一点的话，他当时是在一边悄悄聚集候补者，一边为了让他们不要靠近教会相关人员所在的宫廷内部到处忙活着。与其说是困难，应该说是几乎不可能。

「……那结果，说了这么一堆也没有什么改变。」

不知是不是因为遭到了否定而有些不耐烦，弗雷斯卡皇女扭过头抱怨了一句。

而我也只能回答「是呢。」

根据埃莉诺皇女们刚才说的话，我获得了新的情报。但关于蕾泽皇女想要的“自尽之谜”和“继承人”相关的情报却是一无所获。

我瞟了一眼蕾泽皇女，她正一脸享受的听着大家讨论。

完全没有通往重新投票这条路的方法。

那之后候补者们也在继续交换着情报，但结果还是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动摇蕾泽皇女。

已经没话可聊的时候，太阳也差不多快下山了。就这样，第二天在我们没有取得任何进展的情况下就结束了。

「那我就先失礼了。」

讨论一结束，我就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昨晚塔利亚大人说过的话，现在也仍然像刺一样扎在我的胸口。我没法带着这种尴尬的心情，像早上那样和埃德拉斯先生说话。

在我到达宿舍的时候，有位年轻的修道士像是看准了时机般找上了我。

「圣女维多利亚大人。马上就要到晚饭时间了，我们要把餐品送到哪个房间呢？您还是和大家一起吃吗？」

「……不。我在房间里吃。」

修道士们像佣人一样回答「是。」后就恭敬的离开了。我一边攥着自己胸口，一边目送他们。

以前，就算对我说「还(·)要(·)和大家一起」，我也不会有任何感觉。但现在，就算是这种小事也会让我动摇。

就连只是和罗迪斯皇子他们一起吃饭也属于轻率的行为。如果要贯彻中立的立场，就不应该和他人交往到会引人侧目的程度。

想起昨晚的晚饭后，我呆在了原地。

昨天端来的是许多让人感觉和修道院不符的佳肴，如果今晚也和昨天一样，那我一个人实在是吃不完，我得告诉他们少准备些。

我离开宿舍朝走廊走去，希望能追上刚才的修道士们。

但是在我踏上走廊时，就遇见了埃德拉斯先生。

「啊……。埃德拉斯，先生。」

「太好了，正好在找你。我看你刚才讨论一结束就跑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一脸担心的看着我。

我那不自然的逃亡，应该是被他完美的目击到了。

「这……」

我既无法蒙混过去，也无法坦白，只能支支吾吾的。

「真是的。为什么非要对那个小姑娘卑躬屈膝的啊。」

从旁边传来了满含恶意的声音，如果没听错的话，应该就是刚才到我房间来的那位年轻的修道士。

声音是从对面的走廊传过来的。

「这也没办法，圣女的称号和大司教大人几乎是同一级的，而且毕竟也是国宾。」

回答的是一位稍有年纪的修道士。听上去是在告诫他，而非责难。

「但虽说是圣女，实际上不就是个小姑娘吗？她到底有什么值得尊敬的？」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冷静点。埃德拉斯皇子很中意那位圣女大人，不好好招待她的话，可不知道会被怎样处罚。」

我浑身发冷。

偏偏听到了我最不想听的内容，但那位青年还在继续这个话题。

「那个传闻果然是真的吗？说看得见的圣女是埃德拉斯皇子的情妇。」

「谁知道呢。但是那个姑娘，之前差点被神殿赶出去了，是埃德拉斯皇子帮着说情才让她回到了圣女之位上。应该原本就是个品行有点问题的姑娘吧。」

「……真是的。他们知道你到底是因为什么理由被赶走的吗？」

在旁边听着他们对话的埃德拉斯先生，竖着像是要烧起来般的头发，然后猛地迈出步子，正要朝着修道士走过去。

我慌张的用双手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他。

「等等！」

我小声喊着，但埃德拉斯先生一脸不解的看着我。我摇了摇头，继续按着他的手臂。

「不管怎么样，都希望她不要扰乱院内的风纪。」

「女人是毒，你也要小心不要被吃掉了。」

随着哈哈哈的大笑，他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了。

感觉周围完全没有其他人后我才终于放开了埃德拉斯先生的手臂。

「为什么阻止我，那些家伙侮辱了你！」

我刚放开，埃德拉斯先生就激动地说着。

明明他自己也被侮辱了，却只是因为我而生气，真像是他的作风。

但我却不想责备修道士们。

「因为我被他们侮辱是理所当然的。」

「理所当然？」

「其实塔利亚大人也说了我，说我和埃德拉斯先生的距离太近了。」

说出口后就感觉脸颊热了起来，我本不想当面说这些话的。

埃德拉斯先生困惑的皱起眉，看了我一会后叹了口气。

「……这就是你今早开始就很奇怪的原因吗？」

我点了点头。因为羞耻和歉意，我下意识的挪开了视线。

但是埃德拉斯先生的反应和我不同，他非常冷静。

「也没必要那么介意吧？我们也不是一天到晚都在一起，也不是会被人指指点点的关系，堂堂正正就好。」

「那怀疑我们关系的人会不服吧？」

「像那种随意猜测的人，不管做什么他们都会鸡蛋里挑骨头借机贬低他人。」

「但是我也必须把真相传达给那样的人！」

不知不觉的提高了音量。

埃德拉斯因为我少见的暴躁感到吃惊，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如果对我这个人失去了信任，那对我所说的话也一样。就算我想说出真相，但要是没有人相信我就毫无意义。」

在之前的调换皇子事件中，埃德拉斯先生是百分百的信赖着我，所以我才没有这样的烦恼。

但其实走向外界，相信我的人少之又少。就算有圣女这个头衔，还是会有人怀疑我、轻视我。如果不被人相信，我不过就是个事事无成的渺小存在。

「这次也一样，如果身为见证人的我和埃德拉斯先生很亲近的话，其他的候补者们就会抱有疑念。那无论是身为见证人，还是身为圣女，我都无法完成自己的职责。……所以，那个…」

应该说的话堵在喉咙里，但我还是鼓足劲，努力说出了那苦涩的话语。

「我无法和埃德拉斯先生像之前那样相处。」

感觉瞬间变得一片寂静。

漫长的沉默之后，我下定决心抬头看向埃德拉斯先生的脸，他一脸平静，但却十分不自然。

「……知道了。」

像是为了拉开距离一般，埃德拉斯先生后退了半步，耸拉着眉毛。

「没有考虑到你的立场，对不起。」

「埃德拉斯先生不必道歉，是我——」

「不。是我太欠考虑了，把你身为圣女的职责看得太轻了。」

不知为何他那充满了懊悔的声音，让我心里的罪恶感不断膨胀。

「但即便如此，你是我的恩人，是我重要的朋友。我还是无法原谅侮辱你的人，只有这一点希望你能理解。」

「……好。谢谢。」

明明是我任性的推开了他，但他还是把我作为朋友来尊重。这份温柔，反而让我更加痛苦。

那我也必须作为圣女，回报埃德拉斯先生的信赖。

「我想要成为埃德拉斯先生的力量的这份心情仍然没有改变，还有三天，我会尽我所能。请你等着我。」

「啊啊，拜托你了。」

他像往常一样露出了明朗的笑容，然后就一个人朝宿舍走去了。不知他是不是回房间了，当然，我不能追上去确认。

一阵风吹过，神官服随风飘动，让我打了个趔趄。

有种一直从心底里支撑着我的力量，突然消失了的感觉。

我觉得自己是个非常无情的人，但我也没有办法做出除此之外的选择。

第二卷 圣女维多利亚的逡巡 第五话

迎来了第三天的早晨，修道院的气氛已经逐渐焦躁起来。

然而，候补者们的对话比昨天还要没有意义。

「为什么受到陛下宠爱的候补者不站出来？要是真有这么个人，应该第一个站出来啊！」

克洛伊内尔皇子大喊着。埃莉诺皇女像是要让狂躁的哥哥冷静下来一般压低声音说。

「可能是为了保护自己。万一被大家知道自己得宠，可能会被当作威胁排除掉的。」

「那不可能。」

罗迪斯皇子抱着手臂，说出了让人扫兴的话。

「要重新投票的话，必须要所有候补者同意才行。也就是说那个得宠的候补者在重新投完票之前绝对不会被人盯上性命。那还有什么害怕和隐瞒的必要？」

他说的没错。

而且只要确定了皇帝是谁，其他的候补者将全部失去继承权。那样的话，就不需要担心有生命危险。

「我也能想到几个无法站出来的原因，比如说……」

蕾泽皇女一边说一边来回看兄弟们的脸，然后将视线停在了西梅恩皇子身上。这突然的注视，让西梅恩皇子吓了一跳。

「就拿西梅恩来举例，如果他被指名为继承人，那不管是选举前还是选举后，他的立场都会变得很危险，这倒是能成为不站出来的理由。」

贝尔塔先生之前说过，西梅恩皇子是克洛伊内尔皇子的母亲让部下生的孩子。西梅恩皇子出生之后，其人生就一直受克洛伊内尔皇子支配。

蕾泽皇女的意思就是，如果他得到了皇帝的宠爱，别说他本人了，可能一不小心还会让自己的母亲也陷入危险。

「别说了！我才不是皇帝陛下喜欢的那个！」

西梅恩皇子猛地站起身大声否定，他那拼命地样子仿佛在证明自己的清白一样。

「无论是否得宠，你现在也只能这么说吧。」

「那……」

「如果皇帝陛下看中的是你，你待会悄悄告诉我就可以了。没事的，我会保守秘密。」

「……」

西梅恩皇子应该是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没用，他一脸着急的叹了口气，胡乱坐下了。

「……我也不是自愿想待在这的，别管我。」

他小声嘀咕的这句话，透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在重复着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的时候，一眨眼就迎来了第三天的夜晚。

随着夜色不断加深，我感觉全身都毛焦火辣的。

就剩两天了，但是我却没有得到任何成果。

我坐立不安，悄悄离开了房间。

「呼……」

感受了一下夜晚的冷空气后，稍微冷静了些。

现在已经是修道士们睡觉的时间了，我听着自己走路时发出的脚步声，不知不觉的就开始思考继承选的事。

——蕾泽皇女让我揭露皇帝陛下死亡的谜团。

但是在如此闭塞的空间中，能得到的信息是有限的。虽然我对埃德拉斯先生说会尽力，但眼下却是束手无策。

她真的想揭开真相吗？还是说只是想搅乱继承选呢？

我甚至觉得我一个人跑到结界外面去找答案倒还更有效率些，不过我没有独自离开这的勇气。

「奇怪，这里是——」

回过神来我站在了圣堂的祭坛前，夜晚的圣堂和白天的感觉完全不同，让我看入了迷。

大圣堂沉浸在黑暗里，仿佛它本身就是一个巨人的亡灵。

排列在两旁的巨大又壮观的石柱，现在也像送葬的人们一样，静悄悄地伫立在黑暗里，白天那闪着绚丽色彩的玫瑰窗也只是被月光衬出淡淡的轮廓。

这简直美到让人说不出话来。

『是，谁……』

「……诶？」

是曾经听到过的声音，和曾经感到过的气息。

我回过头，看到十天前见过的皇帝陛下的亡灵，他正缠绕着磷光，呆呆地漂浮在祭坛上。

「皇帝陛下……！？」

『你是，谁……你，是……。你在，哪？』

皇帝陛下的灵魂还是像之前一样，一边用盘问的口吻说话一边踱着步。看上去是在找那个“你”。

他的步伐太过缓慢，看上去并不像是在找东西，但那失去了生气的瞳孔确实正在寻找着什么，转个不停。

——难道说，是在找自己的遗体吗？

皇帝陛下的灵魂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就指着自己的遗体问『你是谁？』那么，“你”应该就是指皇帝陛下的遗体，“在哪”就表明了他正在寻找。

「那个…」

『……』

我提心吊胆的向他搭话，却被完美的无视了。但是这种程度我已经习以为常。

我深呼一口气后，站在亡灵面前，指着圣堂的地下室。

「遗体应该安置在地下的灵庙里。」

『在哪……』

「在这个圣堂的下面，可以从祭坛背面的楼梯下去。」

『你为什么不在这里？』

「说了就在下面，我带您到入口去吧。」

我试着提出给他带路，但果然说不通。我只有看得见这一个能力，没有办法和灵魂对话。

如果我耐着性子去说的话，灵魂可能会像因为感到了微风一样回过头。但遗憾的是，皇帝陛下找的人并不是我。

「您在找谁？」

『你是谁……』

「是谁呢……」

再继续说下去也没个完，我实在是要泄气了。

但我不能让难得的机会白费，只能继续战战兢兢地说着毫无意义的话。

「你在那里干什么？」

突然，背后传来了年轻女性的声音。这是活人的声音。

伴着衣服摩擦声走过来的是蕾泽皇女。

「蕾泽殿下。」

「走着走着就听见有女性的声音，所以就来确认一下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就看到有一个奇怪的女人在这里嘀嘀咕咕自言自语。再加上这是在半夜的空无一人的大圣堂，看起来一定非常的骇人。

因为吃惊而脸色发白的皇女，发现了我到底是谁后，脸上又浮现出了往常那精于算计的笑脸。

「难道说，那里有个灵魂吗？」

我犹豫了一会要不要告诉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其实刚才在这里的是皇帝陛下的灵魂。」

「哎呀。」蕾泽皇女瞪大了眼睛。

明明这里有个灵魂，她的反应竟然只有一句「哎呀」，看来这个人的胆子相当大。

「陛下在那干什么呢？」

「在走路。但是就算我和他搭话他也听不见，我正在烦恼该怎么办。」

我把自己看到的都告诉了蕾泽皇女，皇女将手放在薄薄的下巴上，认真的思考着。

「这个灵魂说的话和之前圣女大人在卧室里说过的『你是谁，在哪里』……是一样的呢。」

「上次是面对着皇帝陛下的遗体说『你是谁』。所以我觉得他应该是在找遗体。」

「没有什么能对话的办法吗？」

「很难。灵魂就是一种残渣，仅仅是基于生前的强烈意愿在行动，由于不够稳定，所以无法对话，但是……」

我抬眼瞟了下蕾泽皇女，察觉到我的视线后，皇女少见的皱起了脸。

「如果是女儿蕾泽殿下的声音，可能能够传达给陛下。」

「……我看不到灵魂哦？」

「我来告诉您陛下的位置，蕾泽皇女请朝着那里说话。」

不等她回答，我就站到了灵魂旁边。至今已经被这个皇女牵着鼻子走了好几回，就让她帮这一次忙应该没什么吧。

「可是陛下对我没什么兴趣。」

「但是和我不同，你们是见过面的。陛下现在正朝着这边走，请您站在他面前，尽量清晰地和他说话。」

蕾泽皇女不情愿的站到皇帝陛下面前，她正因为不知把视线的焦点放在哪而发愁，然后有些犹豫的开口。

「皇帝陛下，我是第一皇女蕾泽。能再次有幸拜见您，甚是喜悦。」

不愧是皇女。就算是突然让她对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她也能恭敬的屈膝，那模样实在是美得像幅画。就连指尖的动作，都充满了高雅的气质。

不论我之前向他说了什么都完全不搭理我的灵魂，突然停住了脚步。

『啊——啊啊……』

灵魂满脸惊愕，盯着眼前的皇女，眼看着那毫无生气的黑色眼眸中逐渐燃起了理智的光亮。

『蕾，泽……大……』

这次轮到我震惊了，就算是亲生的孩子，也不会只因为一次呼唤而发出这么大的反应。

在我仍感困惑的时候，灵魂拼命地叫喊。

『不可……以啊。请您，快逃……啊——啊啊——』

「我说，怎么样了？我还要再说几句吗？」

蕾泽皇女小声问我，我也压低了声音回答她。

「陛下好像注意到蕾泽大人的存在了，现在非常慌张。」

「慌张？对我？」

「是。看上去很奇怪，像是在拼命地传达些什么……」

蕾泽皇女诧异的抬起一边的眉毛，但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盯着灵魂所在的地方。

「……圣女大人，您确定这一位就是出现在卧室的陛下的灵魂吧？」

「应该是的，穿的衣服是一样的。」

「是嘛。那请您确认一下脖子右边，在耳朵根那。」

她的表情非常认真，我虽然不知她想干什么，但还是把脸凑近了灵魂。灵魂因为难以顺利发声，着急的用手挠着自己的喉咙，我透过他的指尖看到了他耳根那有个小小的痣。

「在耳根那有个痣，您是想确认这个吗？」

「……」

蕾泽皇女没有回答，她只是瞪大眼睛呆立在原地——突然，

「菲尔叔叔！是菲尔叔叔吗？您死了吗！？」

皇女对着看不见的灵魂大喊，这是从她至今的模样难以想象的，受感情支配的声音。

「拜托了，请您告诉我……。至少告诉我您的身体在哪！」

『不要，碰……。快，跑……求您，了……』

灵魂想要抓住皇女的肩膀，伸出了右手。但是灵魂没有实体，他的手只是穿透了皇女的肩膀。

『啊啊……』

灵魂绝望的看着自己透明的身体，叹了口气。然后就像雾一般消散在夜色中。

「菲尔叔叔！圣女大人，他说了什么！」

蕾泽皇女凌乱着头发，转头看向我。我摇摇头说「消失了。」

「…………是嘛。」

蕾泽皇女的情绪瞬间平静了下来，她沮丧的耸拉着肩膀。

「蕾泽殿下。我看到的不是皇帝陛下吧？那位难道是……」

我大概知道了那究竟是谁。但还是要确认一下，要直接从蕾泽皇女的嘴里听她说出真相。

「您看到的灵魂不是皇帝陛下。」

蕾泽皇女看着我，但没有抬头。她微红的眼睛因为泪水而湿润。

「他是菲尔·特雷弗。是皇帝陛下的替身。」

我和蕾泽皇女一起来到了她的房间。已经临近清晨，有几位修道士已经出发去做早课了，我听到他们的皮鞋踏着石板地面的声音。

皇女非常熟练的变换着步伐，时而停下脚步等着修道士通过，在没有让任何人起疑的情况下就回到了自己房间。

「我从小就很有眼力见。」

让我进入房间后，皇女就平静的开口了。这是她和特雷弗大人相遇的故事。

「皇帝的孩子们，在七岁的时候就可以进出宫殿内廷了，我也在迎来七岁生日的那天，被母亲带去了宫殿。

但是我其实根本就不在乎皇帝，我们见面的次数掰着手指都能数得过来，而且陛下从未对我说过一句温柔的话，对这样的父亲，我是一点感情也没有。与其和这种人见面让自己失望，我更想早点回到离宫确认自己的生日礼物。

——所以在见到陛下之前我就趴在地板上大喊『肚子痛』。因为我知道只要让他看到自己的凄惨模样，他就会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对我说『今天就先回去休息』，然后把我赶走。

……但是，那天的皇帝陛下不一样。陛下不仅没有让我离开，还把我抱到床上，在我冷静下来之前都一直陪着我。医生准备的药汤，他也亲自喂给我喝。结果我也不好说自己是装病，就那样在宫殿里住了一晚。」

蕾泽皇女的口吻像是在讲自己的失败谈一样。她的眼睛因为怀念过去而眯了起来，对于她来说，这应该是非常宝贵的回忆。

「但是，就因为那一次让父亲感到焦急的经历。让我觉得果然皇帝陛下是我的父亲啊，父亲是爱我的啊，让我激动的不行。后来我为了引起父亲的注意，开始拼命学习。」

蕾泽皇女自嘲的笑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渴望父亲的爱呢。」

「但是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皇帝陛下又变回了“往常的皇帝陛下”。不再是那个喂我喝药的温柔的父亲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非常吃惊。

但是在我进出过内廷好多次之后，我发现皇帝陛下有时会变成温柔的那一个。虽然长相和姿态都一模一样，但我注意到只有温柔的陛下在脖子那有个痣。

所以我一直觉得温柔的皇帝陛下才是真的，以为他才是我的父亲……有一次我悄悄地给温柔的皇帝陛下写了封信。『要想每次都见到真正的父亲，要怎么做才好呢？』」

「这就是和特雷弗大人的相遇吧。」

我插嘴后，皇女微笑着回答「是哦。」

「后来我被特雷弗大人叫出去，他告诉我『我是皇帝陛下的影，是您父亲的替身。为了保护皇帝陛下，今后就算您注意到我们交换了，也绝对不要表现出来。』

……没有比那时更让我受伤的事了。毕竟我知道了亲生父亲在自己的女儿过生日时，送了替身来应付我。」

「那您后来怎么做的呢？」

「我威胁了特雷弗大人。我说『如果不想暴露，就请和我好好相处。』」

七岁就敢威胁别人，这个皇女果然非同一般。

但同时也说明皇女不惜威胁特雷弗大人，也想要守护他们之间的关系，对她来说，与特雷弗大人相处的时间是无可替代的吧。

「后来我们就开始了虚假的亲子关系。不过，也只是在见面时给我读读书，或者一直听我说话而已。那个人好像也是因为可怜我太过想父亲，才没法丢下我不管的。」

「那之后，就一直和特雷弗大人保持着交流吗？」

「嗯。在我过了十岁之后，这种亲子游戏也差不多结束了，然后就一直在和他互写书信。对我来说，那个人——应该就是真正的父亲吧。」

蕾泽皇女褪去了妖艳的笑容。她一点点讲述着过去的表情，看上去就像一位天真烂漫的少女。

「蕾泽殿下。您真正的目的是特雷弗大人吧？」

「是哦。」她毫不犹豫的承认了。

「特雷弗大人真的找我商量过陛下的事，那个人说皇帝陛下生病后就性情大变，让他非常害怕。他也很在意陛下看中的候补者，说是要想办法调查一下。」

「因为疾病而导致身体虚弱，可能也会让心性改变的。」

「我也这么说了。还告诉他就算陛下下了和至今都不同的决断，那也是他本人的意思，周围的人不应该插手，就没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然后，特雷弗大人就突然消失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

蕾泽皇女低下了头，她那长长的睫毛上泛着忧郁。

「他找到了些线索，但因为我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蕾泽大人不必自责，特雷弗大人应该是被卷入了什么事件中。」

为了找出重要的人，这个人才采取了控制继承选举这种荒唐的手段。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找出“受到皇帝宠爱的候补者”。

「我想找皇帝陛下直接谈判，但陛下因为生病，说话都困难。所以，剩下的线索就只有特雷弗大人说的那个候补者。结果，陛下去世后也没有人站出来，我实在是很烦恼。所以我为了逼出那个人，就利用了埃德拉斯。」

皇女用她美丽的声音说着离谱的话。

「那故意说『想要知道皇帝陛下死亡的真相和遗书的去向』是……」

「我要是直接说『想找特雷弗大人』的话，可能会被对方握住主导权威胁我说『想知道那个男人的行踪就服从我』。所以我想让大家都认为我的最终目的是找到皇帝陛下死亡的真相。」

「所以您才故意做了那种毫无责任的事吧。」

「如果他还活着，除了我就没有人能帮他了，所以我只能行动。……但是，他已经去世了呢。」

蕾泽皇女自嘲的说着，摇了摇头。

拼命想要救的人其实已经死了，虽然她已经不再慌乱，但内心一定翻滚着深不见底的悲伤吧。

「蕾泽大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虽然很对不起埃德拉斯，但我还是要继续下去。如果有人杀了特雷弗大人，那我就必须找到其中的原因。」

蕾泽皇女的声音里有坚定的决心。

她为了寻找重要的人，甚至拿继承选举为挡箭牌威胁其他的候补者，所以我也感觉她不会因为知道了特雷弗大人的生死就放弃。

「不过，特雷弗大人在那种地方干什么？要是告诉我他是为什么死的就好了。」

「灵魂的行动受生前的感情左右，特雷弗大人的灵魂所做出的那些行动也一定有什么含义。」

「行动……。您说过他出现在陛下的卧室时，是指着遗体说『你是谁』对吧？」

「是的。刚才也在说『你是谁，你在哪』。」

还有，快逃。

虽然不明白快逃是什么意思，但如果把他对皇帝陛下的性情大变抱有不安这件事和那句『你是谁』放在一起考虑的话，我能想到一个可能性。

「说不定，皇帝陛下是被别的人代替了。」

那么『你是谁』这句话就能理解了。特雷弗大人直到死后也仍对着被人替代了的皇帝陛下不断追问——这么解释的话，他那一连串的言行都能说得通了。

但是蕾泽皇女的反应并不积极。

「那样的话所有的侍从都会成为共犯，而且我觉得如果让一个陌生人来替代皇帝陛下的话，特雷弗大人立刻就能发觉。」

「陛下因为疾病日益憔悴，那多少能在外观上蒙混过去吧。而且事实证明，特雷弗大人和皇帝陛下交换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没有察觉。」

「……」

蕾泽皇女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她皱着眉点了点头。

「虽然不太能接受，但也无法否定。」

「如果有个第三者代替皇帝陛下指明了继承人，那可就是个大问题。可能也是特雷弗大人被杀害的原因。」

「但那样的话真的皇帝陛下去了哪？自尽又是怎么回事？这不就成了冒牌货当着大家的面自尽了吗？」

「……这我不知道。」

结果，又走进了死胡同。只要不弄清那奇怪的自尽是怎么回事，任何假设都无法成立。

「总之，为了证明这个假设，需要再确认一次皇帝陛下的遗体。如果在遗体上发现了证明那不是皇帝陛下的证据，就能成为寻找特雷弗大人的一大线索。」

「确认皇帝陛下的遗体…要获得许可的话，需要去找大司教……」

蕾泽皇女歪着嘴，一脸苦恼。然后她突然抬起头，坏笑着朝我伸出了右手。

「圣女大人，要和我联手吗？」

第二卷 圣女维多利亚的逡巡 第六话

——月落星沉，继承选的第四天。

「这是何等的不敬！」

一大早，我就去找独自一人站在圣堂祭坛前的马利乌斯大司教说「想确认皇帝陛下的遗体。」结果他的反应和我预想的一样。

「陛下的遗体已经由我们调查过了，为什么现在又要确认！」

「我在确认皇帝陛下遗体的时候，只在脖子上看到了一个伤口。」

我慢慢说着事先准备好的借口。

「大部分人在切自己的脖子时都并非毫不犹豫，大都会留下不止一处伤口，会在同一处留下多道划伤。」

「您想说什么？」

「包括去世时的状况在内，皇帝陛下的死有许多令人不解的地方，为了重新调查这些疑点，请让我确认一下陛下的伤口。」

我尽力饱含着敬意深深地鞠了一躬。

虽然我心怀期待——希望大司教能松口，但遗憾的是，我行的礼并没有打动他。

「恕我拒绝！已经调查的足够仔细了，我决不允许圣女大人由着自己的性子让皇帝陛下的玉体暴露在外。」

「但是…」

「您不要觉得只要打着中立的旗号就可以为所欲为！」

我没法再继续纠缠下去，呆立在原地。

马利乌斯大司教吐露了自己的不满后就转身离开了。

「看来圣女大人很不擅长谈判呢。」

蕾泽皇女从柱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就您刚才那段话，恐怕就算对方不是马利乌斯大司教也不会答应的。」

「那就请蕾泽大人代替我去说服大司教。」

「做不到。因为比起圣女大人，他更讨厌我。」

皇女满不在乎的说道。

……可能两个被讨厌的人就不该合作。

我抑制住后悔，因为已经无法回头了。我们得赶紧思考下一步。

「让罗迪斯殿下去拜托大司教也很难吧。」

「哥哥也被讨厌了，但是也不能指望其他的兄弟们帮忙……。啊啊，对了。」

蕾泽皇女拍了下手。

「去拜托埃德拉斯吧，暂定皇帝去拜托的话，大司教也不能拒绝吧。」

「埃德拉斯先生吗……」

沉重的心情溢于言表，因为是我单方面要和他保持距离，利用他的话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皇女察觉到了我的迟疑，细细的眉毛动了一下。

「哎呀？你们发生了什么吗？看你们最近突然变得生疏起来，还觉得奇怪。」

「没什么。」

条件反射的回答没能逃过皇女的眼睛。

「真不会撒谎呢，你这不就跟承认了一样——」

「那，那个……」

旁边有人小心翼翼的向我们搭话。

我和皇女抬起头后，看到院长从侧廊那悄悄走了过来。他那防范着旁人目光的样子，让人感觉他怀揣着什么秘密。

「缪拉院长，怎么了吗？」

院长赶紧把食指放在嘴唇上。

「嘘，请安静。我有东西想给你们看，请到我的房间来。」

我们被带到了院长的办公室。

院长让我和蕾泽皇女坐下后，递给了我们一个薄薄的册子。

「这是？」

「是检查皇帝陛下遗体时的记录，以我的权限不能查看遗体，但从记录来看也能明白些什么。」

那这不是不得了的重要资料吗？

我赶紧翻开，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我的眼帘。

「颈部伤口的深度、形状、受损的器官、魔法的痕迹——」

文件里塞满的情报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就连胃里的残留物也有记载，这让旁边的皇女皱起脸。

看着看着，我在某个地方突然停住了视线，然后仔细地读了出来。

「『右腿下方有手掌大的疤痕，和五年前的烫伤一致』……」

「五年前？难道是狩猎时的事故吗？当时有骑士为了取暖点了篝火，结果火太旺烧到了皇帝陛下的衣服，那个时候确实受了很严重的烧伤。」

蕾泽皇女的这句话直接推翻了皇帝陛下遭人调换的假设。

「也就是说皇帝陛下的遗体很有可能就是本人。」

「是呢，先不说新的伤口，要想在冒牌货身上准备假的伤口是很难的。」

我看到最后，关上了册子。然后向坐在对面的院长低下头。

「谢谢，缪拉院长。您的资料很有用。」

「能帮上您是我的荣幸。我也希望您能解开皇帝陛下自尽的谜团。」

院长无力地笑了笑，但他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他叫我们来的目的，似乎并不是为了给我们看遗体的检查报告。

「那个，圣女大人。我现在可以说之前那件事的后续吗？」

「那件事？」

这么说来，他在第二天早上说过要和我商量关于“诅咒”的事。虽然一直没有时间，但院长可能一直都在寻找和我说话的时机。

「哎呀，是秘密吗？如果我碍事的话，那我就离开。」

「不，请一定留在这里，这件事和蕾泽大人也并不是毫无关系。」

蕾泽皇女刚要站起来，院长就制止了。他确认四周都没有人后，艰难的开口道。

「其实关于皇帝陛下的死，我一直都有一件很在意的事。二位知道在一个月前，服侍皇帝陛下的医生服毒自杀了吗？」

这还是头一回听说。一个月前的话，应该是特雷弗大人失踪前不久。

蕾泽大人看上去对院长说的事有些头绪。

「是里希特医生吧？听说是因为夫人突然离世后难忍悲伤，就在宫殿内自尽了。」

「那位里希特，是我的旧友。」

院长是贵族家的三男，里希特医生家是代代出宫廷侍医的家族，他与院长是同龄的发小。

院长走向了信仰之路，二人后来就没怎么见面，但一直有书信来往。

「里希特是我重要的朋友，但是我在他悲伤时，却没能陪伴他。所以想着至少要为他祈祷，于是我就去拜访了他家。」

帝国教会的教导是死后通往天界的门并不会为自尽之人敞开，所以院长打算悄悄地为朋友祈祷安息。

「但是我在那听到了十分震惊的事，里希特的夫人是自尽的，而里希特则目击了现场。」

我和蕾泽皇女同时因吃惊发出了「诶。」

「这简直……」

「是。和皇帝陛下的情况很相似，而且在他夫人去世的前几日，有位青年佣人上吊自杀了，而那位青年在自杀前几日也亲眼看到自己的恋人自杀了！」

那也就是说，他们四人是连续自杀的。

有四个人死亡就足够引起人们不安，再加上他们全是自尽，就更是让人惊讶的怀疑自己的耳朵。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这只是各种不幸偶然碰到一起了，尽量不去想太多。但是，就连陛下也自尽的话那就不对劲了，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多人都碰巧接续自尽呢？我觉得这就是人传人的死亡诅咒！」

说完后，院长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的脸因为恐惧而苍白，眼角有着藏不住的疲惫。

仔细想来，这个人在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好像就想告诉我些什么，他一定很长时间都独自为这骇人的连续自尽而恐慌着。

「但我觉得这很可能不是诅咒。」

「不是，诅咒……？」

「皇族的各位都有加护，所以皇帝陛下不可能因为诅咒身亡。」

院长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一般，张大了嘴。

皇族的人们为了保护自己不被诅咒，在还是胎儿时就被施加了成为“加护”的魔法。曾经，加护成为了证明埃德拉斯先生身份的关键。

「我也忘记了，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蕾泽皇女把手放在胸前。当然，她的灵魂也是有加护的。

「我以前听说因为加护的力量很强，所以咒术师们不会盯上有加护的皇族。虽然不清楚里希特医生他们是怎么回事，但皇帝陛下的死几乎不可能是因为诅咒。」

「……实在是不好意思，加护明明是帝国教会传下来的秘密仪式，我却完全忘记了。」

苍白的脸因为害羞而慢慢恢复了血色，院长低下了头。但是他的表情还是充满了恐惧。

「但我并不觉得这一连串的自尽是偶然。」

「您的朋友去世后已经过了一个半月了吧。那么，就只有皇帝陛下的死和其他人隔了太长时间。说不定皇帝陛下的死和您朋友的死是两个独立的事件。」

人们一旦从不可理解的事情中找到了共通点，就会下意识的把他们放在一起考虑。这次的共通点——自尽，制造了“传播死亡的诅咒”这种假象。

「继承选举结束之后，我也会去一趟您朋友的家。我觉得您朋友的死可能和魔法有关，而且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连续发生了好几起自尽事件也确实不太自然。」

「……是啊。」

院长像是想让自己接受一般点了点头。

「是我不够冷静，因为至今为止身边都没有发生过这种连续自尽的事件……」

「我理解您不安的心情，希望您的朋友能安息。」

「谢谢。」院长随和的笑了笑。

但是，他脸上的不安仍然没有消失。

「圣女大人觉得连续自尽是偶然吗？我看院长不是很能接受。」

离开院长的办公室后，蕾泽皇女问道。

「不是。」我摇摇头。

「我觉得偶然和必然这两种可能性都有，刚才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觉得连续自尽这件事太蹊跷了。」

「……是呢。而且每个人都目击了自尽现场，真的挺吓人。」

我们一边聊着一边走回了蕾泽皇女的房间。

皇帝陛下并没有被调换。那么，就必须拿出新的假设加以验证，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在我们到达宿舍后，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门口等着我们。

「蕾泽姐姐，太好了。我有话想和您说，正在找您呢。」

确认了蕾泽皇女的样貌后，弗雷斯卡皇女笑着跑了过来。

她的态度和前几天完全不同，笑脸亲昵的莫名其妙。

而且她每次都是和比安卡皇女一起行动的，今天却是一个人。

「有话想说？什么话？」

蕾泽皇女挑起一边的眉毛，俯视着妹妹。

弗雷斯卡皇女瞟了我一眼，然后立马用认真的眼神说道。

「姐姐。您差不多该答应进行重新投票了，而且我希望您能投给我。」

「我说啊，弗雷斯卡……」

「当然会给您好处的。如果我当上了皇帝，我首先就会让人调查皇帝陛下死亡的真相，而且调查全权交给姐姐，您想怎么查就怎么查。」

弗雷斯卡皇女盖过了姐姐的话，滔滔不绝的说着。

「不好意思，我不能因为这个条件就答应你。」

弗雷斯卡皇女的眼睛里闪过锐利的光。但她很快又放缓了眼角，做出了笑容。

「当然，不只这一个好处。」

「如果姐姐生了孩子，我给您的孩子继承权。反正就凭我和比安卡也生不了十个孩子，所以姐姐的孩子就可以成为皇帝候补哦。」

「那你是打算让我们的孩子再继续互相竞争吗？这还真让人期待呢。」

蕾泽皇女用柔和的声音说着讽刺的话，听上去有些可怜妹妹。

面对姐姐的这副模样，弗雷斯卡的忍耐终于到达了极限。她抓住了蕾泽皇女。

「那你说要怎样！如果埃德拉斯就这样当上了皇帝，我和比安卡就无处可去了，我们的价值就只有继承权而已。」

「弗雷斯卡……」

「姐姐是无所谓，因为您打一开始就对这不抱什么期待。但对我们来说，继承选举就是全部，我也不想当——」

最后的话，弗雷斯卡皇女没能说下去。

她瞪大了双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打算用粗暴的态度来掩盖自己的失言，挥起了手。

我赶紧着急的跑到两位皇女旁。

「不可以，弗雷斯卡殿下！」

「不要再戏弄我了！」

我制止她的声音并没有起作用，她那小小的手朝着蕾泽皇女的脸颊挥了上去。皇女像是要故意接受她那一掌，只是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但是，在她白皙的脸被打到之前，弗雷斯卡皇女的手腕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冷静点。」

是埃德拉斯先生。他抓着弗雷斯卡皇女的手，站在两位皇女中间。

「我听到说话声就过来看看，结果竟然在这里吵架。就算在这里吵，情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你放开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自己的弟弟从“高处”批评了的缘故，弗雷斯卡皇女稍稍冷静了些。她挥开埃德拉斯先生的手，继续用饱含恨意的眼神瞪着蕾泽皇女。但她也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了，只好跑回了自己房间。

看着她的背影，蕾泽皇女耸了耸肩。

「谢谢，埃德拉斯。帮大忙了。」

「我又不是在帮你。」

埃德拉斯先生突然绷着脸转过身去。

「我要是个女的，也会使劲打你，但刚才是因为维克——」

我怎么了吗？

但我也没有勇气追问，只好装作没听见。埃德拉斯先生也像是什么都没有一样清了清嗓子。

「没什么。话说回来，你们两怎么在一起？」

「只是碰巧遇见了，在这聊天而已。」

皇女的声音自然的让我震惊，看来她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在合作。

「是嘛。」

埃德拉斯先生还是一副什么都没有的样子干脆的结束了话题，转身面向蕾泽皇女。（个人认为这里埃德拉斯是关心女主所以才问他们在这干什么，但他不想暴露自己对女主的关心，所以才“还是一副什么都没有的样子”结束了这个话题。）

「我想你应该也清楚，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你打算怎么做？」

「我说过吧。只要不弄清真相，我就不会答应重新投票。」

「为了那个真相，就算让我当上皇帝也可以吗？」

「不管谁当皇帝，都与我无关。」

这毫无责任的回答让埃德拉斯先生的表情变得险峻起来。

蕾泽皇女挑起嘴角，用颇带挑衅的语气说。

「哎呀，真吓人。」

但是埃德拉斯先生瞬间看了我一眼，又像是想遮住自己的脸一样赶紧背对着我们。

「……在这里和你说下去也没意义。但请你无论如何，也要在明天答应重新投票。」

埃德拉斯先生扔下这句话后就消失在礼拜堂的方向了。

结果，我和他没说上话。

「根据大家目前的反应，克洛伊内尔哥哥、西梅恩、弗雷斯卡、比安卡都不是被陛下看中的候补者呢。」

一到房间，蕾泽皇女就一边说着兄弟们的名字一边坐在了椅子上。

「罗迪斯哥哥和埃德拉斯原本就被排除了，那剩下的几个就是赫尔伯特、埃莉诺、雷纳尔多三个人。好巧不巧，还正好就是目击了皇帝陛下自尽现场的三个人。」

她最近在观察兄弟们的样子，试着找出受皇帝陛下宠爱的候补者。

这只有很擅长察觉他人细微变化的蕾泽皇女才能办到，是我是在学不来的技术。

但是通过挑衅对方来分析反应的蕾泽皇女，也让我感觉有些心酸。

「明天我就试着以他们三个为主来试探一下，到了最后一天的话，就算是一直缄口不言的人也应该会有些动摇。」

「……殿下觉得这样就好吗？」

我下意识的问出了这句话。

蕾泽皇女像是在推测我话里的含义，歪着头说「什么意思？」

「您故意扮演遭人恨的角色，多少都有些劳神吧。就算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您也还是会觉得难受吧？」

「哎呀，我看起来很难受吗？」

「我不知道。但是，您刚才和弗雷斯卡殿下说话的时候，和往常有些不一样。」

「……圣女大人看起来很迟钝，但其实有在好好观察别人呢。」

我的话好像戳到了皇女的痛处，她耷拉下眉毛。皇女用手指抚摸着椅子的扶手，冷不丁的问了个问题。

「圣女大人。这个国家明明自古就给予皇子皇女平等的继承权，但在历史中却还没有过女帝，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想了一会。

不存在女帝的理由，根据这段时间的经历，我差不多察觉到了。

「是因为一位女帝，生不了十个以上的孩子……吗？」

「没错，不愧是您。」

刚才和弗雷斯卡皇女的对话中也说到了这件事。

给予皇帝的十位皇子皇女继承权，是这个国家的惯例。但是男性有十个孩子与女性有十个孩子的意义是不同的。

「男性成为皇帝的话，支持他的贵族们就能献上自己的女儿做妃子。如果女儿生了孩子，那个贵族就可以想办法获得下届皇帝的祖父这一地位。……但是对女帝，这种方法是行不通的吧？所以有野心的贵族们就想要能让自己获得更多回报的男性当皇帝。」

听起来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我至今也没习惯帝国贵族那将幼儿作为政治棋子的手段。

「但是，弗雷斯卡他们双胞胎一出生就被迫背负了多余的期待，只不过是互相多了一票而已，就被迫过着毫无自由的生活。

……说实话，逼那些孩子我也很内疚。」

原来蕾泽皇女对弗雷斯卡皇女那有些怜悯的态度是出自这么个原因。

蕾泽皇女的侧脸现在看上去也还有对他们的顾虑和罪恶感，看来这个人也不完全是个坏人。

「比起这些，圣女大人。」蕾泽皇女强行转换了话题。

「您果然和埃德拉斯有些什么吧？刚才你们两刻意不看向对方，这反而更可疑了。两天前还关系好得不得了的走在一起，发生什么了吗？」

「……这。」

这次轮到我被戳中了痛点，说不出话来。

但胡乱搪塞对蕾泽皇女并不管用，结果我只好坦白。

「因为我和埃德拉斯先生走得太近，招来了周围人的误会，所以只是和他稍微保持了些距离。」

「您要为了毫无根据的流言，和埃德拉斯断绝关系吗？您还真是做了件无聊的事呢。」

蕾泽皇女完全没把我的坦白当一回事，她那毫无顾忌的话让我不由得皱起了脸。

「就算您这么说，我也有责任——」

「那圣女大人，假如您看到契约圣女和其他男人很亲密的说话，您会觉得她是打破了不淫的誓言吗？」

皇女盖过我的反驳，提了个奇怪的问题。

我也不能不回答，只好摇了摇头。

「……不会。」

塔利亚大人十分严格，我不会因为她和男性一起说话而怀疑她。

「是呢。但是圣女大人您和埃德拉斯只要站在一起，就会被人怀疑有不纯的关系，这是为什么呢？」

「诶……？不，不知道。为什么呢？」

「那是因为圣女大人既年轻又可爱，还很不可靠哦。」

蕾泽皇女断言。

「这种小姑娘不可能完成圣女的职责；这种小姑娘和年轻的男性走在一起，不可能不动心……。那些人无意识说的侮辱您的话，变成了对圣女大人的疑念。」

「啊……」

无意识的侮辱会造成疑念。这是非常简单的道理，但蕾泽皇女的话让我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的确，在人们眼里我是个不可靠的不值得信任的小姑娘，因此招致了无数次的怀疑。

「因为大家都不知道您是个怎样的人，所以就会擅自把不满和想象强加到您身上。但对契约圣女，大家觉得连怀疑她这个行为都是一种不敬。那位大人日月积累的行为换来的“洁癖圣女”的称号守护着她呢。」

身为帝国的皇女，蕾泽皇女经常暴露在他人的视线当中，所以她的主张非常有说服力。

回过神来我正在十分专注的听蕾泽皇女说话。

「所以圣女大人也请坚决一些。然后让您那看得见的力量为世人所知晓，确立自己身为圣女的威严。竟然被周围那些不负责任的评价影响，还害自己变得孤零零的，实在是太傻了。」

「……殿下的意思是我不用和埃德拉斯先生保持距离吗？」

「当然不能只是单纯地和他待在一起。你要和埃德拉斯一起，同时还要站在圣女的立场上做出让人无可挑剔的成果，周围的人自然也就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蕾泽皇女理所当然的说着这些话，但对我来说都分外新鲜。

见我在用心体会她话里的含义，皇女得意的朝我微笑。

「有些参考价值吗？」

「是。……蕾泽殿下明明很年轻却非常有主见呢，好帅气。」

我坦率的点了点头，但不知道蕾泽皇女为何瞪大了眼睛，脸也有些红。她自言自语般的说。

「原来如此啊。」

虽然不知道这句“原来如此”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现在的她比起往常的妖艳模样更富有魅力，这一定就是蕾泽皇女本来的面目吧。

「蕾泽殿下，我也有一个提案。」

「是什么？」

「明天，把殿下您真正的目的告诉各位候补者吧？」

蕾泽皇女的表情里带上了一些警戒。应该是在怀疑我要阻碍她的计划吧，但我没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并不是要您答应重新投票。只是，我觉得如果不把殿下真正的想法告诉大家的话，殿下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情报。」

「圣女大人，这……」

「您不想暴露自身弱点的心情我也理解，而且候补者当中很有可能有人与特雷弗大人的杀害事件有关。但是，我感觉比起浮于表面的拉锯战，还是告诉大家您真正的心情会更容易获得情报。」

我也是，如果我不知道蕾泽皇女真正的目的的话，是不会想和她合作的。

正因为接触到了她的真心，我才想要成为她的力量。

「圣女大人。和普通的兄弟不同，我们现在也像是陌生人一样哦。」

「如果是陌生人那就更应该告诉他们，已经过了四天，却还没有获得什么像样的情报，我觉得差不多要改变一下策略了。」

伶牙俐齿的蕾泽皇女，这下也无话反驳了。

「……但是，事到如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我想要知道特雷弗大人的行踪才做了这样的事，只要知道他去了哪我就答应重新投票。所以我想要情报。』像这样老实说就行。」

「世间的人们并不都像圣女大人您这样坦率哦。……但是，您说的是。我会考虑一下的。」

说完后，蕾泽皇女就闭上眼睛沉入了思考之中。

没有拒绝我，现在这种程度就够了。

我放下心来，安静的离开了皇女的房间。

第二卷 圣女维多利亚的逡巡 第七话

——继承选举最后一天，早晨。

「圣女大人！圣女维多利亚大人！」

随着门外响起的激烈的敲门声，我突然醒了过来。

我慌张的爬起来，又听到从走廊传来了类似悲鸣的喊叫声。

「圣女维多利亚大人！您在的话请回答我！」

我赶紧披上外套跑到门口，外面是一位还很年轻的修道士。他惊慌失措，满脸苍白，还浑身发抖。

「啊啊，圣女大人——」

「怎么了吗？您怎么这么慌张？」

「这，这个，那个。」

修道士因捋不清舌头而着急，他重新闭上嘴，然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样大声叫着。

「我们这的修道士自尽了，缪拉院长说立刻把圣女大人叫过去！」

我们来到了保管祭具和文献的资料馆。里面应该都是十分重要的东西，每一扇门都十分厚重且都上了锁。

有一大群人围在其中一间房的门口。

「请让我过去。」

我一边说一边往里走，里面已经有几位修道士在和缪拉院长一起等着我了，他们都是一脸阴沉。

「缪拉院长，是哪一位去世了？」

「是一位叫做朱贝尔的修道士，是负责管理祭具的修道士发现了他的遗体。」

院长指着房间里面。

去世的修道士有一头黑发。他的身体四仰八叉，无力的倒在地板上，胸口处有一把插得很深的短剑。失去血色的脸正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这里是我负责管理的祭具保管库，我会按时来检查祭具。昨天来的时候发现本应该锁着的门开了，然后发现朱贝尔倒在里面。」

负责管理祭具的修道士站在院长旁边，感觉他快要哭出来了。

这么说着，我才发现架子上的祭具都缠绕着很浓的魔力，看来这里面的东西都十分贵重。

「我们赶来的时候，遗体已经冰了。他一定是用了备用钥匙，趁天黑溜进来的吧，然后把短剑刺进了自己的胸口自尽了。」

院长心痛的看着遗体，但是他的话却莫名的武断。

「现在还看不出来究竟是不是自尽，也有可能是他杀，应该先立刻把所有的人都召集起来。遗体也需要详细调查一下。」

「不，很可能就是自尽的。」

院长的话意味深长，然后他递过来一沓纸。

看起来是信件。纸上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

「这是？」

「是朱贝尔的遗书，在调查他的遗体时发现的。」

院长小声说着，然后痛苦的闭上了眼。

「必须立刻把候补者们叫来，这里面写满了真相。」

『皇帝陛下一直都很戒备日渐壮大的帝国教会。终于，陛下为了让政治脱离教会，开始悄悄地做起了准备。知道了这一切的马利乌斯大司教试着说服了陛下无数次，但陛下依然没有改变心意。所以，他就制定了恐怖的计划——毒杀陛下。』

去世的修道士朱贝尔所写的告发信里，净是让人意想不到的内容。

聚集在圣堂里的人们，听着院长朗读信中的内容时不禁感到汗毛倒竖。

「竟然说我想杀皇帝陛下！不可理喻！」

被士兵夹在中间的马利乌斯大司教激动地摇头，但院长这次并没有妥协。

遗书的内容还有后续。

『为了计划，大司教让我担任联络员，然后命令信奉着大司教的里希特医生给陛下下毒。里希特把陛下的药掉了包，换成了毒药。但结果只是伤到了陛下的脾脏，并没有夺去性命。然后陛下从喝下了毒药的那天起，就一直被病痛折磨。』

「竟然做出这种事。」

大家不是悲叹就是愤怒，整个圣堂躁动了起来。

本以为是因为疾病而倒下的皇帝，其实是遭人下了毒。而且犯人竟然是大司教和宫廷里的医生。

让大家冷静反倒有些强人所难。

『幸好，我们的罪行并没有被立刻曝光，因为里希特将陛下的症状都诊断为了病情恶化。但陛下的身体情况越来越糟，这让里希特陷入了自责之中。他已经无法再次给陛下下毒，觉得必须亲手治好被自己推入痛苦的深渊的患者。

但不凑巧的是，有人注意到陛下身体的恶化并不是因为疾病，那个人就是陛下的替身——特雷弗大人。他对里希特的诊断持有疑念，好像一直在调查里希特。所以我们为了封口，就把特雷弗大人杀了。』

我身边的蕾泽皇女猛地抬起头，她拼命地听着遗书的内容，死死盯着缪拉院长。

『特雷弗大人的杀害很顺利的结束了，但是里希特也因此越发自责。终于，他服用了和陛下喝过的同样的毒药自尽了，不过他妻子的去世也对他有些影响吧。

后来的事就如各位所知，皇帝陛下因为我们而痛苦，最终自尽了。一切都是罪恶的我们所造成的。

我也无法继续忍耐下去了，我决定通过自尽来赎罪，然后和里希特一同前往地狱。为了不让真相被埋藏进黑暗之中，我在此告发马利乌斯大司教的罪行。』

「都，都是胡说八道！这种东西根本就没有听的必要！」

院长读完的同时，马利乌斯大司教就暴着青筋大声抗议。

但院长却十分冷淡。

「我也不想相信。但朱贝尔自尽后，这个遗书就留在现场。在查明这封遗书的真伪之前，请您让我们将您关起来。」

修道士们也纷纷发出赞同的声音。修道士们平常都是沉默寡言，但现在却是在场最为愤怒的人，他们扭曲着脸，满嘴责难。

——真是意想不到的展开。

本以为是因为生病而倒下的皇帝陛下，其实是被大司教下了毒。

虽然很难相信，但遗书里详细写明了毒药的入手途径和里希特医生的行动细节。

既然这封信里事无巨细，那就不能把它搁置。虽然现在还不知真假，但也不能让大司教继续自由行动。

「蕾泽，你怎么想的？」

在骚乱的空间中，罗迪斯皇子看着妹妹。其他的候补者在他身后盯着这边看。

如果遗书的内容属实，那也就是说蕾泽皇女获得了她想要的情报，也没必要继续拖着继承选举了。

「……应该是时候了吧。」

是时候了。真的吗？

「罗迪斯哥哥，可以让候补者们单独说话吗？」

「知道了，我马上就让人准备。」

罗迪斯皇子回头看向身后的兄弟姐妹。

「听到了吧？虽然要讨论的事堆成了山，但现在先优先继承选举，可以吧？」

没有人反对，大家看上去都对大司教的事倍感疑惑，但同时也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等等，埃莉诺姐姐不在。」

比安卡皇女环视大圣堂。如她所说，埃莉诺皇女并不在大圣堂内。

「我今天还没见到过埃莉诺姐姐，好像也不在房间里，是发生什么了吗？」

「可能在礼拜堂，我昨天看到她在那祈祷。」

「那得快点把她叫来。」

候补者们的表情都明朗了起来，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再针锋相对。应该是一直看不到尽头的继承选终于要结束了，大家心里的大石头都放下了吧。

……但是，这样真的可以吗？

还不确定大司教是否真的有罪，那位修道士也不一定真的是自杀的。然而，大家却仅凭一封遗书就决定强行结束继承选举。

如果这是某个人故意制造的假证据呢？那我们会把无辜的人逼入绝境。

我正准备向蕾泽皇女说话的时候，突然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臂。

「请住手。好不容易可以重新投票了，你打算妨碍他们吗？」

是塔利亚大人，她抓着我手臂的那只手使了很大的劲。

「就算继续搅和，情况也不会好转，就随他们去吧。」

「但是，如果大司教是冤枉的——」

「他们应该也考虑了冤罪的可能性吧，但大司教是否清白必须要等出去后才能调查。那现在不管真相如何，还是让他们继续继承选举比较好。」

「这…」

塔利亚大人说的没错。

如果大司教不认罪的话，就算再怎么讨论也无从知晓修道士的遗书究竟是真是假。

而且如果蕾泽皇女答应的话，进行重新投票反而会得到一个好结果。

……那对埃德拉斯先生也更好。

「走吧，大司教。」

士兵们催着不愿迈开步子的大司教。

被士兵夹在中间的大司教终于放弃了一切，低下头。

「……已经够了。」

他突然用毫无力气的声音嘀咕着。

「你们这群不明白事情严重性的蠢货。只是单纯向神明祈祷的话，最终也只会让神的威望陨落，为什么这都不明白？」

「……什么？」

「曾经的帝国皇室也是一样，如果没有教会的威望，他们是无法统率民众的。但那个皇帝竟然完全不理解这一点，还想要贬低帝国教会。所以我才下手的！」

这应该是自白吧，但看上去很奇怪。

大司教用没有聚焦的双眼愤怒的大声呼喊，感觉失去了理智。

原本极其愤怒的修道士们也因为大司教的反应而咽了口唾沫。

「那你是认罪了吗？」

院长的额头上流下汗水。

「你为什么那么做！要是被人们知道你堂堂大司教竟然害了皇帝陛下的性命，整个国家的信仰都会崩塌啊！」

「是啊。这么下去的话，帝国教会的力量会越来越薄弱吧。」

大司教原本还是发狂的样子，突然变得冷酷起来，摊开双手。

「所以，我只能让一切变为无。」

——说完后，大司教的身体里瞬间漫出暗红色的魔力。

魔力如浊流般倾泻而出，很快就充满了整个圣堂。

事发突然，我僵硬了一下后拼命喊道。

「来人，快把大司教绑起来！他准备使用魔法！」

听到叫喊的士兵们慌张的向大司教伸出手，但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个瞬间，圣堂被光芒包围。随着悲鸣，有好几个人的身体都像雾一般消散了。我也没能逃脱，被卷入了魔力之中。

一阵浮游感之后，身体突然掉在了地上。

「这里是……」

我小心翼翼的睁开眼，这里看上去像是某个建筑物的走廊。

「好像是学问所。」

我的身后传来了女性的声音。回头一看，是塔利亚大人正在一边站起身一边环顾四周。她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马利乌斯大司教将我们转移到这里来了。真是的，净做些麻烦事。」

「转移……。是嘛，我们是因为转移魔法到这来的啊。」

我看到大司教放出奇怪的暗红色魔力后，圣堂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被光芒包围，然后就消失了。圣堂里的人一定都被他分别转移到了结界内的各个地方去了吧。

「虽然有些杂乱无章，但竟然能把那么多人全部转移到不同的地方，这不是一般的魔法师能做到的。大司教竟然有这么厉害的实力……。看来我有些小瞧他了。」

听着塔利亚大人平静地整理着现状，我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我站起身，问道。

「把我们转移之后，大司教想做什么？」

「应该是想逃跑，和我们拉开距离后应该正在往外跑吧。」

「那只要把自己移到外面，或是越过围墙不就好了。」

「……请不要问我，总之，我们先回圣堂。」

二话不说的阻止了我继续追问。

但我还是不想一个人留在这，就赶紧追上了前面的塔利亚大人。

『所以，我只能让一切变为无。』

大司教最后说的那句话挥之不去，那时的大司教看上去像是被什么上身了一样，有着一反往常的魄力。

「希望这不是什么阴谋……」

我小声祈祷着。

同时，塔利亚大人停住了。

「塔利亚大人？」

我顺着她定住不动的眼神向前看去。

在走廊的拐角处有一个黑影正在朝这边看。

虽然有着人形，但并不是人类。黑影全身黑黢黢的，完全分不出性别，简直就像个往黑皮里塞满了棉花制造出来的人偶。但奇怪的是，黑影用两只脚站立着，那没有眼鼻的脸也的确正望着这边。

「那是……？」

『找到了。』

黑色的人偶不知从哪发出了声音。——突然，人偶张开双手朝塔利亚大人冲了过来。

「快跑，维多利亚！」

塔利亚大人一边大喊一边用右手臂护住了自己的身体，但人偶强行掰开她的手，像摆弄玩具的小孩，粗暴的扭过塔利亚大人的身体。

「塔利亚大人！」

我的悲鸣显得十分空虚。塔利亚大人整个身体都被甩到墙壁上，我听到了令人不愉快的骨头的碎裂声。

即便如此，那人偶仍然没有停手，继续向弱小的猎物不断挥动着拳头。

「住手，你这个——」

「快离开！」

塔利亚大人用锐利的声音阻止了正要冲过去的我。

接下来，随着咏唱，魔力不断涌出。瞬间，黑色的人偶就因为利刃一般的风给划伤了。

『噫噫噫！』

人偶放开了塔利亚大人，在地上痛苦的翻滚。人偶身上的伤口开始冒出像鲜血般的暗红色魔力，最终停止了动弹。

「这是……马利乌斯大司教的魔力的颜色？」

据我所知，每个人魔力的颜色并没有很大的差别。但是在大圣堂看到的大司教的暗红色魔力，还是第一次见。

那这个奇怪的人偶也是马利乌斯大司教的吗？

「唔！」

痛苦的呻吟声让我回过神来。

塔利亚大人颤抖着从墙边站了起来。

「塔利亚大人，您没事吧！」

「肋骨和锁骨应该骨折了，但我没事。比起这个……」

塔利亚大人摇了摇头，她虽然伤痕累累，但声音还是很平静。她看向倒在地上的人偶。

将内容物吐光的人偶就剩个黑皮。

「这可能是魔法师操纵的“傀儡”。能够使用数个傀儡是魔法师的基本功，其他地方估计还有，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傀儡……？」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是像使魔一样的东西吗？

但看塔利亚大人着急的模样，应该没时间再细问了。

我带着疑问，和塔利亚大人一起朝着出口的方向迈开脚步。

——但是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

身后传来无数可怕的声音。

回过头看到的是被新出现的黑色人偶给淹没的走廊，乍一看应该有十个左右。人偶和我们对上视线后同时向我们扑了过来。

「——往下面跑！」

塔利亚大人刚喊出声，我就冲向了附近的楼梯。但在我正要往下跑的时候，看到下面的楼梯平台那有无数个黑色人偶正在攒动着，他们的脖子里像是装了弹簧一样猛地抬了起来。

「塔利亚大人，下面也有！」

「那就往上跑！」

感到后面逐渐逼近的气息，我拼命地爬着楼梯。我们终于到达最上面的时候，心照不宣的冲进资料库，滚进了房间里。

关上门，插上门栓的同时，外面传来“咚”的一声，整个房间也剧烈摇晃起来。人偶们正想撞破这扇门。

「快从门口离开！」

塔利亚大人把我推开，再次释放魔力。她很快就结束了咏唱，在门口张开了魔法阵。

瞬间，整个门放出白色的光芒，走廊传来了无数悲鸣。在闻到烧焦的味道后，周围就突然安静了下来。

「……您做了什么？」

「我在门口张开了防护阵，那些家伙暂时碰不了这扇门了。你也别碰啊。」

塔利亚大人叮嘱我后就轻声离开了门口。

瞬间，我脑海里绷紧的弦松开，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喘不过气来。因为拼命奔跑，心脏快到有些痛。

塔利亚大人也正靠在书架上，然后就那么滑落坐在了地上。他的黑发因为汗水黏在肌肤上，肩膀正激烈的上下起伏。她用左手按住骨折的锁骨和胸口。

「没能派上用场，对不起……」

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太没出息了。直到冲进这个房间，我都只是塔利亚大人的累赘。

「谢谢您救了我，下次我会保护塔利亚大人的。」

「你别做多余的事，就算你要做些什么，那也只会添麻烦。」

我必死的觉悟被轻易地拒绝了。她的语气听起来很认真，我也不好再继续强求。室内飘荡着尴尬的氛围。

「……那个，刚才的傀儡究竟是什么？看上去应该是马利乌斯大司教弄的。」

为了打破这个气氛，我换了个话题。总之现在不说点什么我就冷静不下来。

塔利亚大人用左手擦了擦汗，淡淡地说。

「是一种术式，将魔力浓缩后可以操纵周围本无生命的东西，你的话应该可以看到傀儡身上充满了魔力吧？」

我回想起魔力像鲜血一般喷涌而出的人偶，失去了魔力的人偶最后变成了一张破布。

「战斗力并不高，然后因为没有智力所以动作也很简单。但和使用精灵、魔兽不同，只要有魔力的话，想做多少个傀儡都可以。所以在古代的战争中，有国家会准备许多傀儡来充当兵力。」

「的确，虽然单个不强，但像刚才那样有一大堆同时袭来的话还是很麻烦。」

就算一个人再怎么强，还是敌不过压倒性的数量。和塔利亚大人说的一样，『准备数个傀儡是魔法师的基本功』，用压倒性的数量去袭击少量的人，就是那些傀儡的战斗方式吧。

知道这一点后，我自然就明白了马利乌斯大司教的目的。

「……说不定大司教是为了堵住参加继承选举的某个人的嘴。他之所以特意把我们转移，就是为了用大量的傀儡袭击在各处落单的人。」

如果只是想逃跑的话，是没必要准备傀儡的。

作为被逼到绝境后的手段，还真是够巧妙的。马利乌斯大司教竟然是这么难对付的人吗？

「但是，人类的魔力是有限度的。如果要做出这么多的傀儡，那大司教总会用尽自己的魔力。你就祈祷门口的结界能撑到那个时候吧。」

「去世的修道士的遗体所在的那个祭具室里，储藏着许多有高纯度魔力的祭具。说不定大司教将那些作为魔法的触媒……」

下意识的把糟糕的可能性说出了口。

塔利亚大人皱起眉摇了摇头。

「那我们就没办法了。」

气氛又变得沉重起来。

守护门口的结界虽然很小但却十分复杂，这一定会消耗不少魔力。

而且塔利亚大人前几天还给十个人施加了誓约术，一般人的话应该早就没有魔力了。

临界点，就在眼前。

朝着门口冲过去的黑色人偶的侧腹部插着长剑，埃德拉斯躲过其他人偶的攻击后，又咆哮着将其踢飞。

「所有人都快点到里面去！」

「好，好的！」

人们连滚带爬的冲进石头做的建筑物里，守在最后的埃德拉斯在确认所有人都进去之后，回头环视四周。

黑色的人偶不断涌现于墓地和庭园。不管怎么找，都不见她的身影。

「埃德拉斯大人，快点！」

里科从门里伸出脸，拼命地大喊。

他咬了咬嘴唇，从门缝滑了进去。

「快关门！」

罗迪斯飞快地下达指令。

士兵们关上门后上了锁，还用书架和堆满东西的桌子把门口堵住。

咚、咚……

虽然门外不断传来人偶撞击的声音，但门纹丝不动。终于，人偶放弃了。那让人不快的轰鸣声停止后，室内陷入了寂静。

「得，得救了……」

站在埃德拉斯旁边的修道士安心的说。听声音，他就是之前说维多利亚是埃德拉斯情妇的那个男人。

「埃德拉斯殿下，非常感谢您救了我……」

修道士眼含泪水对着埃德拉斯鞠躬道谢，但埃德拉斯只是敷衍的回了句「没事」，就又重新看向门口。

——大司教做出暴行后。

被转移到修道院各处的人们都被四处涌现的黑色人偶追赶着。

埃德拉斯运气好，和里科一起被转移到了贵族用的宿舍附近，他先回自己房间拿来了剑，然后把宿舍各个房间里的人都聚集了起来。虽然期间也有人提议躲在房间里，但没过多久那建筑物就撑不住了。

薄薄的玻璃窗被打碎，人偶们全部冲进了室内。

埃德拉斯只好去压制他们，同时带着慌张的人们离开了宿舍。后来和已经编成了救援部队的罗迪斯皇子们碰个正着，修道士就将大家带到了他们住的僧房。

这个房间四周都是厚重的石壁，大门也是铁做的，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扇小窗户负责采光。乍一看像是个关押罪人的房间，但其实非常适合“守城战”。

后来就是不断地重复救援和“守城”。

趁着人偶的包围松懈时，救援部队就赶紧冲出去救那些来不及逃跑的人。然后再回到僧房，等着人偶的猛攻结束。

埃德拉斯也和部队一起回收分散在四处的人们，现在僧房的谈话室里站满了参加继承选举的人。

「有几个了？」

罗迪斯来回看着谈话室里的人们。

「帝国议会的议员十名，修道士二十八名，警卫——」

贝尔塔计算了人数，正在照着纸读。

「——佣人二十名。然后候补者除埃莉诺大人，九名都到齐了。」

「不在这的人有几个？」

「大概有十个……」

其中还包括两位圣女。

埃德拉斯又因为焦躁握紧了拳头，里科不安的看着他。

「埃德拉斯大人，请休息一下吧，您一直在外面忙活。」

「我没事，比起这些，她还——」

「已经够了！」

响起了尖锐的女声。声音的主人是蹲在地上的双胞胎之一——弗雷斯卡皇女。

「为什么我非得遭受这种事，已经够了，快点结束啊！」

「弗雷斯卡，等等！」比安卡想到她身边安慰她，但姐姐的叫声不止。弗雷斯卡站起身，逼问长兄罗迪斯。

「罗迪斯哥哥，我们都一起逃跑吧。所有人一起行动的话一定能到结界外面去的。」

「不行。我们没有能够保护你们所有人的兵力。」

「那只要皇族跑了不就行了！」

「那确实可行，但必须让在场的所有护卫一起离开，然后留在这的人就会赤手空拳。」

「……而且，我们离开的话，还没能汇合的人要怎么办？」

蕾泽平静的问道。她的脸上已经没有往常的笑容，表情像是被打上了阴影一样十分严肃。

「还没确认安危的人有埃莉诺和圣女大人他们，我们逃跑的话，就没人帮他们了。」

「事到如今你就别装善人了，原本就是姐姐你骗了我们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弗雷斯卡瞪着姐姐。

「……我无法反驳。」

大司教的暴行并非因为蕾泽，蕾泽也明白这一点。

但是因为蕾泽把皇子皇女们留在圣堂才导致他们处在如今这种意想不到的危险之中，所以她多少有些自责。

「不，我也反对离开这里，我们就在这里守着吧。」

对蕾泽表示赞同的是克洛伊内尔。

他每次都会激动的冲向前，但这次却收起了高傲的态度，用柔和的声音提案。

「只要继续忍耐，外面的人应该就会发现这里的异变。军队的魔法师一定能从外部解除结界，所以在救援来之前，我们还是在这撑下去比较好。」

这提案和他的作风很不相符，候补者和修道士们都吃惊的瞪大了眼。

弗雷斯卡也很困惑，觉得哥哥怯懦的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一样。

「干嘛啊，这么突然……。你的意思是只要还有可以重新投票的可能性，就要坚持到底吗？你就那么想要帝位？」

「不是的。我是反对离开这里，如果按你说的做，留下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只要有人能出去，就可以叫来救援。」

「那也很耗时间吧，不能丢下留在这的人不管。……西梅恩也是，为了保护我脚也受伤了。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也会被留在这。」

在角落里摸着自己脚的西梅恩吃惊的看向克洛伊内尔，喊了声「哥哥……」。克洛伊内尔压低声音，痛苦的说。

「西梅恩是因为我和母亲才会在这里。……不对，在这的每一个人从一开始都是因为我们的事才不得不过来的。明明没有即位的可能性，我们却还耍花招给埃德拉斯投票。

最后却要把被卷进来的人都丢在这我们自己逃跑，你们不觉得那实在是太过分了吗？」

「……」

「弗雷斯卡，你也很自责吧，所以才用那种态度虚张声势。」

被拆穿的瞬间，弗雷斯卡的眼睛就湿润了。皇女像是年幼的孩子，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流个不停。妹妹扶着她的肩膀，带她坐到了椅子上。

「我也赞成留下来。」

「是啊，等着救援吧。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事。」

赫尔伯特和雷纳尔多也表示赞同。

原本一触即发的气氛又重新变得和谐温暖起来。

——终于，得出了结论。他们决定在这石壁之中等待骚动结束。

看他们结束了长时间的讨论后，埃德拉斯重新系紧剑带。

「那我去找其他人了，你们就在这里等着救援。」

说完后埃德拉斯就朝着后门走去。

人们被他冷不丁的一句话弄得猝不及防，大家都只是呆呆地看着埃德拉斯的背影。他正要出去的时候，里科和贝尔塔慌张的挡在了他前面。

「不可以，埃德拉斯大人！」

「是啊，你冷静一下，埃德拉斯！就算很担心维克，你一个人去也太危险了！」

「那也比谁都不去要好吧，别拦着我。」

埃德拉斯尽量不看里科那快要哭出来的脸，准备从他们俩旁边绕过去。

他也不知道圣女们在哪，但他没法在这个安全的地方等着外面的救援。

事到如今，下届皇帝的事已经无所谓了。他现在急的坐立不安，只想尽快确认她的安危。

里科应该是察觉到了主人的想法吧，他咬紧嘴唇，安静的让开了路。

「等等，埃德拉斯。我也去。」

「——什么？」

听到有人突然表示要一起去，埃德拉斯回过头。

没听错的话，那个声音是来自大家的兄长——罗迪斯。

「你要和我一起？」

「啊啊。」

罗迪斯简短的回答后，拿起了靠在墙边的剑。

「我准备一下，你等等。」

「……不不不不不不！您才是要等一下啊！」

原本在制止埃德拉斯的贝尔塔身体一转，这次又朝着罗迪斯那边飞奔过去。

那气势，和阻止埃德拉斯时完全比不得。

「现在应该是在阻止埃德拉斯吧？为什么殿下也要一起去啊！」

「既然解开结界的关键掌握在大司教手上，就算再过五天，外面估计也不会有救援进来。」

大家哑口无言，全都满脸苍白。明明是只要稍微想想就能明白的事，大家却都刻意不去想最糟糕的可能性。

「进入长期战的话，对于没有足够装备的我们来说是压倒性的不利。所以在那之前先编成精锐部队找出藏起来的大司教，然后制服他。所以我也要去。——你也帮忙，埃德拉斯。」

寻找不知在哪的大司教。

那应该能在寻找还没汇合的人时顺便解决吧，而且如果阻止了大司教，就能暂时确保大家的安全了。

「原来如此，那如果先找到了没汇合的人要怎么办？」

「根据情况来判断。如果你的意思是想优先保护圣女大人，那就随便你。」

「知道了。」

简短的交换了意见后，埃德拉斯和罗迪斯一起迈开了步子。

贝尔塔还想留住他们，但站在一旁看着的蕾泽叹了口气说「没用的。」

「你也知道哥哥有多顽固吧，事已至此你还是放弃吧。」

「不，这不是放不放弃的问题！暂定皇帝和下届皇帝的最有力候补竟然一起出去讨伐恶人！？」

「但是哥哥说的也是事实，而且我也很担心埃莉诺和圣女大人……」

蕾泽用白皙的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陷入了沉思。其他的候补者们好像也被长兄和弟弟的气势压倒，什么也没说。

最后，他们又带上了另外三个自愿一起去的士兵，准备和搜查部队一起去。

确认好装备后，他们就朝着人偶较少的后门走去。

贝尔塔全程一脸不满，然后走到埃德拉斯身边小声说。

「……埃德拉斯，我知道你现在正因为禁断之恋而沸腾，但最后只会陷入泥沼痛苦不堪哦。」

贝尔塔不是在讽刺他，而是他特有的安慰。贝尔塔的眼神里也带上了同情的色彩。

埃德拉斯也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是陷进去的状态了。他放松了一直绷着的脸。

「别担心，要沉下去的时候，我会尽量安静的沉下去。」

「哈？」

埃德拉斯没再说下去，转身背对着贝尔塔。

——一个月前。在奥尔雷斯塔巨大的台阶上，埃德拉斯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意。他也没想到自己偏偏被圣女——这个世界上最为纯洁的人给吸引了。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了永远无法胜利的战斗。埃德拉斯既不打算赢，也不打算分个平手，只是为了迎来自己能够接受的结局孤独的战斗着。今后，她也不会知道埃德拉斯的心意吧。

但即便如此，现在的埃德拉斯还是非常需要她。

不知过了多久。

我抱着腿盯着门看，不知不觉间太阳就快落山了。

没过多久天就黑了下来，等到再次天亮时，继承选举的最后一天也就结束了。

但在那之前，塔利亚大人会先迎来极限。

原本覆盖在塔利亚大人身体上的魔力是一层浓密的膜，但现在就像衣服上的绒毛一般微弱。而且她还受伤了，过了这么久，一般人早就昏倒了。

「你能不能不要盯着我看？我不喜欢你的眼睛。」

「失礼了。」

我慌张的移开视线。

不仅是我的为人，连我的眼球都讨厌。竟然被讨厌到这个地步，反而让我感觉神清气爽。

「真是让人讨厌的眼睛，被你看着的话，就净想起些不愉快的事……」

塔利亚大人还在挖苦我，但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话语中并没有厌恶，这让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对，不起……？」

「我不是在怪你。……维多利亚，你还记得我七年前去神殿学校上课的时候吗？」

「诶？……当然，记得。」

说到七年前，正是塔利亚大人刚就任圣女的时候。

我记得当时，米娅和其他孩子们听说传闻中的圣女要来上课，兴奋的不得了。对于神殿学校的孩子们来说，圣女是他们的憧憬也是目标。

「我记得您讲了关于和平契约和誓约术的事，我当时听的很入迷，所以记得很清楚。」

「入迷？」

塔利亚大人那渗着汗珠的脸上，浮现出讽刺的笑容。

「别说谎了，七年前的你才没有那么可爱。」

「……塔利亚大人还知道那么久以前的我吗？」

当时的我才十岁，别说圣女了，连神官都还不是。不过是坐在教室里的雏鸟一员而已，塔利亚大人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会注意到我。

「看来你不记得最重要的事呢，明明把我逼到了那个地步。」

「逼？」

我越发不明白了。我这种人——而且那时还只是个孩子，到底要怎么逼问塔利亚大人。

我歪着脑袋，塔利亚大人平静的回忆起了过去。

「我记得在我讲到了和平契约时，你突然举起手，直接说『比起和平的内容，我觉得您告诉我们要如何让对立的指导者们坐下来进行交涉会更有用』。」

「……是嘛？」

我完全不记得，但这话非常像是小时候的我会说的，所以我无法否定。小时候的我，比现在更不会看气氛。

「我当时就觉得你这个孩子怎么这样，其他孩子们都闪耀着眼睛听我说话，但只有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当着我的面说我讲的内容无聊。当时我甚至觉得有些恐怖，就调查了一下你，结果发现你是那个圣女吉奥拉的直系弟子，我就更加忘不了你了。在你被选为圣女的那一天也很是烦恼，好奇这究竟是什么因缘。」

塔利亚大人的话过于有冲击力，让我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以为她讨厌我是因为我是前主席圣女吉奥拉大人的直系弟子，因为任性随意的吉奥拉大人和塔利亚大人很合不来。

结果没想到被讨厌的契机竟然是我自己造成的。

「非常抱歉，我小时候说话做事很欠考虑……」

「现在也是吧？」

塔利亚大人明明已经没多少体力了，但说的话还是那么犀利。可她一直放着光的双眸却像望着远方一样眯成了缝。

「……但是，年幼的你说的那些话是正确的。我的能力其实对缔结和平没有任何帮助。」

「诶……」

「全部都是奥尔塔纳大人的力量，那位大人为了抑制战争而在各国奔走，将指导者们引导到了和平的道路上。我只是见证那一切，再按照命令用誓约术让指导者们守护和平而已。但是等我回过神来，我却成为了缔结和平的代表被选为了圣女。」

塔利亚大人突然坦白。

我瞠目结舌，塔利亚大人讷讷的说下去。

「但我成为圣女后没多久，就开始愚蠢的认为自己是凭实力当上圣女的。所以在神殿学校被年幼的你指出问题时，感觉自己的无能——自己只是沾了奥尔塔纳大人的光，吸取他人成果的卑劣本性被暴露了，让当时的我感到一阵战栗。」

塔利亚大人的声音里没有玩笑也没有夸张，她当时是真的觉得恐怖。

「所以我才严于律己，为了成为神官们的榜样一直披着圣女的皮。只要这样，大家就会把我看作是理想中的圣女，我就可以把自己的弱小永远藏在心底……」

没想到塔利亚大人会坦白到这个地步，我不禁忘记了现在所处的状况，专注的听着她说下去。

时刻完美的她竟然有着这样的烦恼，而且烦恼的契机还是因为我那句肤浅的话。

「但是你长大后，就算成了圣女也没有隐瞒自己的懦弱和无能，毫无顾忌的暴露在阳光下，就算遭人批判也毫不在意，这实在是可恨。我可是因为被你刺激到了自卑感，在拼命地守护自己的表面形象。」

「我也不是毫不在意……」

「而且，你要被赶出神殿的时候，竟然用那个什么看得见的力量救了一个国家，因此又获得了身为圣女的名声，让我不要嫉妒你才是强人所难……」

塔利亚大人嫉妒我？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我从未想过她竟然会对我抱有这种感情。

但是塔利亚大人的声音很认真，也就自然地带出了我的真心话。

「我也是，如果只有一个人的话什么也做不了。塔利亚大人也知道我以前是个什么样吧？」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为圣女，也不知道自己身为圣女该做些什么好，然后就那样浪费了将近一年。

如果没有和他相遇的话，我恐怕就会连自己的职责是什么都没注意到就被赶出神殿了。

「我之所以能作为圣女留在这，是因为有埃德拉斯先生。」

一说出他的名字，塔利亚大人的眉毛就动了一下。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却没有感到内疚，和前几日不同，现在我能够堂堂正正的说出自己的心情了。

「您说的“分清立场”那句话着实刺到了我，我也非常理解您的意思。但我是因为被他救了之后才决心走圣女这条路也是不变的事实。就像塔利亚大人的力量要和奥尔塔纳大人在一起时才能发挥作用一样，我也是因为有埃德拉斯先生的帮助才能保住自己身为圣女的自信。」

「但周围的人不会相信你们是清白的。」

「塔利亚大人，您现在也觉得我和他有不纯的关系吗？」

我从正面反问，塔利亚大人沉默着和我对视了一会后，不耐烦的移开了视线。

「……真是和你师傅一个德行，嘴上一点也不饶人。」

塔利亚大人虽然在挖苦我，但没再继续说别的什么了。

说不定她只是放弃了和我继续交流，但对现在的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请您坚决一些，被周围那些不负责任的评价影响，还害自己变得孤零零的，实在是太傻了。』

我想起了蕾泽皇女的话，看来是她那不好惹的个性也传染给我了。

我笑了笑。

「但是，谢谢您。没想到会有塔利亚大人对我说真心话的这一天。」

「我只是觉得至少在死之前坦白也不赖。」

「…………原来如此。」

遗憾的是，现在并不是能感到开心的情况。

塔利亚大人的表情虽然还是很冷静，但肌肤的颜色已经像死者一般苍白，魔力的流向也十分不稳定。

「很遗憾……我差不多要到极限了。」

卡拉卡拉卡拉……

门外传来了抓挠墙壁的声音。

结界快要失效，黑色的人偶们又想重新闯进这个房间。

「如果门开了……总之，你快点逃跑。」

塔利亚大人断断续续的说着。她马上就要失去意识了，但仍然在撑着最后一口气。她使劲咬着嘴唇，想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就算，只有你——」

终于，没了声音。魔力用尽，塔利亚大人失去了意识。同时，围绕着门的魔法阵也失去了光芒。

我把塔利亚大人的身体藏在书架后面。突然因为只剩自己一人而感到极度的不安。

已经没有魔法阵了，也没有武器。接下来就只能靠我自己的双手撑过去。

——咚！

瞬间，木制的门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仅凭一次冲击，门上的铰链就变形了。这种简单的木门很快就会被毁坏吧。

事已至此……

我吞了口唾沫，猛地拔掉了门栓。

——咚！

随着冲击声，上了锁的门被打开了。人偶们因为惯性全部摔倒在地板上，后面来的人偶也被摔倒的人偶的脚给绊倒在地。

「在这边！」

我越过人偶堆成的山，跳到了走廊上。一边奔跑一边喊着慢吞吞站起身的人偶们。

「我在这里，快点来！」

回头一看，他们并没有注意到室内的塔利亚大人，全部朝着逃跑的我飞奔过来。

……如果我能继续吸引这群人偶逃到很远的地方是最好的。

我跑了没多久，头发就被胡乱地抓住了。人偶使劲一扯，我就仰面倒在了地上。

我一边因为疼痛呻吟一边抬头，看到追过来的人偶们都在朝我伸着黑黢黢的手，铺满了我的视线。

「放开我……！」

我想挥开伸过来的手，结果我的手腕反被抓住，然后另一个人偶的手缠住了我的脖子。人偶束紧我的脖子时，传来了压迫骨头的声音。

喉咙因为剧烈的挤压发不出声音，我感觉自己很快就要失去意识了。

——这个瞬间。

「有谁在那吗！」

传来了我熟悉的青年的声音。

一听到这声音，我那正变得稀薄的意识突然有了色彩。

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挥开人偶的手，竭尽全力大喊。

「是我！我和塔利亚大人在三楼走廊的里面！」

「——！」

感觉自己听到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接下来就传来了拔剑的声音。

无机质的人偶们不断发出哀嚎，就在我听到脚步声朝我接近的时候，像是劈开黑暗一般，围着我的黑色人偶们全部被砍成了两半。

「维克！」

从人偶中间出现的是拿着剑的埃德拉斯先生，在他身后是罗迪斯皇子和士兵们。

「埃德拉斯……先生。」

对视后，埃德拉斯先生瞳孔的颜色稍微缓和了些，但只有一瞬。他转身背对着我，怒吼般的说。

「还有残党！赶紧到墙边去！」

我爬着移动到墙边，埃德拉斯先生用余光确认后就把我护在身后，重新开始挥剑。

剩下的人偶们像野兽般朝着埃德拉斯先生飞扑过去，但他一次又一次的挥剑，将人偶全都拦腰斩断。看到数量明显减少，我才安心的深呼一口气。

最后的人偶也被砍断后，埃德拉斯先生猛地回过头。

「维克，你没事吧！」

他大步朝我走来，使劲的抓着我的肩膀。虽然被他的气势压倒，但我还是使劲点了点头。

「托，托你的福，我没事。」

一不留神就给出了傻气的回答。

埃德拉斯先生还是用怀疑的眼神从头到脚的来回打量我，然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太好了。」

埃德拉斯先生的语气透露着安心，抓着我肩膀的那双手也将他的心意传达了过来。

「给你添麻烦了。」

「真的是。不管怎么找都没找到你，正着急的时候，听到一群敌人中间传来了你的声音，当时我整个脑袋一片空白——」

埃德拉斯先生滔滔不绝，然后突然回过神来闭上了嘴。他赶紧移开视线，拿开了放在我肩膀上的手。

「对不起。」

话说回来，我们两这几天一直都挺尴尬的。而且还是因为我的态度才变成这样。

但这个人却还是来救我了，这么一想我就感觉胸口一阵温热，甚至有些想哭。

「真的谢谢你。埃德拉斯先生也是，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我抓住埃德拉斯先生放下的手，握在自己的双手中。

他一脸震惊的盯着我，说了句「啊啊。」然后害羞的挠了挠脸颊。

「——朝着敌人较多的地方走是正确的，能找到圣女们实属侥幸。」

罗迪斯皇子一边把剑收进剑鞘一边说着，他身后的三名士兵们正在把还没恢复意识的塔利亚大人从房间中运出来。

「大家也是为了救援才特意过来的吗？」

「没错。」

这个国家的第一皇子，理所当然似的点点头。

「大部分的人都在僧房避难，为了帮助还没能和我们汇合的人以及逮捕大司教，能行动的人就都出来了。」

这过于乱来的计划让我张大了嘴——但是，我把指责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如果他们没来的话，我们可能就被杀了。

「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继续找，可以的话，想先让人偶停下……」

「那我也一起。我可能知道大司教大人在哪。」

「……你知道大司教在哪？怎么知道的？」

我抬起头盯着虚空，仔细观察的话，能看到被切成细丝的魔力残渣正漂浮在空中。

「我能看到淡淡的，像丝线一般连着的魔力。估计大司教就是利用这些线在操纵人偶，只要沿着这个线，应该就能找到大司教大人。」

「……但是很危险。」

埃德拉斯先生的脸色暗淡下来。虽然我明白他不想增加累赘的心情，但唯独这一点我不能让步。

「继续被抢占先机的话，我们很快就会迎来十分不利的局面。趁现在大家还有体力，必须赶紧阻止大司教大人。」

「知道了，那就拜托你帮忙了。」

罗迪斯皇子很爽快的答应了。感觉这个人的果断和埃德拉斯先生有几分相似。

「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让圣女们留在这里，也不想分散人员配置。埃德拉斯，你负责运送契约圣女大人。」

「是。」

埃德拉斯先生站起身，从士兵们那接过塔利亚大人。

如果塔利亚大人知道自己正被埃德拉斯先生抱着，一定会露出非常厌恶的表情。我在心里暗自为她还未醒来感到庆幸，赶紧跟着罗迪斯皇子出发了。

跟着魔力的丝线，我们来到了一个陡峭的螺旋楼梯，楼梯连接着展望台。

留下了塔利亚大人和一个负责护卫的士兵后，我们几个爬上了楼梯。翻过长的没有尽头的楼梯后，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好厉害……」

这里是我在继承选举第一天看到的，直冲蓝天的巨大双塔。在塔顶看到的景色，壮观到让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空离得很近。脚下展开的是被夕阳浸染的帝都街道，这景象简直就像精巧的模型一般，让我不禁惊叹。

但现在不是被景色吸引的时候，我慌张的环视四周，发现在角落里有魔力的丝线。

「找到了！」

丝线延伸到了连着两个塔的空中回廊，那边有个人影正站在栏杆外面，仿佛立刻就要跳下去。僧衣随风飘扬的那个人，毫无疑问就是马利乌斯大司教。

而且——

「埃莉诺！」

罗迪斯皇子大声喊着。

大司教的怀里是一位纤细的女性，她的嘴被布塞住了。

「……！唔唔……！」

因为嘴里被塞了布，皇女只能一边呻吟一边用单手拼命抓住栏杆。她的眼神像是在倾诉些什么，朝我们这边瞪得浑圆。

「别，别过来！」

大司教注意到我们后，用皇女当作盾牌站在她身后。他两眼放光的瞪着我们，看起来就像只受了伤的野兽。大司教的双脚已经越过了栏杆，只要再迈出一步就会立马掉下去。

「再过来的话，我就和皇女一起跳下去！」

「放弃吧，马利乌斯大司教。」

罗迪斯皇子冷静的回答着，向前挪了一步。

「你的罪行已经暴露了，无论你再用何种手段都逃不掉了。如果你是真心担忧帝国的未来，现在就立刻向我们投降。」

「闭嘴！我，我必须那么做！神一定会理解我的！」

大司教说着支离破碎的主张，使劲摇头。

「什么破皇帝，什么破皇族。你们也不过是人类的孩子，然而那个皇帝竟然轻视神明，企图夺走教会手上的权利！所以我才会为了立新的皇帝给他下毒，但害死他性命的是皇帝自己，不是我杀的！」

「但是你下了毒，让他难以忍受痛苦吧。比起直接杀了他，你的做法更恶劣。」

这句轻蔑的话，是埃德拉斯先生说的。

「如果你还要牵连没有罪的皇女，那你敬爱的神也不会继续保持沉默的。」

「……这。」

「如果你是圣职者，就应该认罪伏法，在活着的时候接受报应才对。即便如此你也还要继续抵抗吗？」

面对罗迪斯皇子的提问，马利乌斯大司教紧闭双唇。然后他突然仰起头，双眼里闪烁着疯狂。

「……当然，我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觉悟。但我决不受你们的侮辱。」

话音刚落，大司教的魔力就急剧增长。短暂的咏唱之后，闪光像火花一般四散。我因为强光而背过脸，然后听到回廊里传来了埃莉诺皇女的悲鸣。

「住手，马利乌斯！」

我在因为强光而发白的视野中看到罗迪斯皇子晃动的身影，我眨眨眼跟着他。

等我的视线恢复正常时，看到埃莉诺皇女在回廊里，而大司教的身体在空中飞舞。

「啊啊——」

大司教拼命地哀嚎，伸手想要抓住栏杆。但他的指尖扑了个空，像是被地面吸了过去一般掉在了地上。

「别看！」

我正要往下看的时候，埃德拉斯先生拉过了我的身体。

眼睛被遮住的同时，我听见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周围陷入了寂静，我的耳畔只有风声。过了好一会埃德拉斯先生才放开我，皇女嘴里塞的布已经被拿出来了，罗迪斯皇子正撑着她。

「维克，大司教已经……」

「谢谢，埃德拉斯先生。但是，我要用自己的眼睛确认。」

我对想要阻止我的埃德拉斯先生道谢，重新把手放在栏杆上。一边注意不要掉下去，一边朝下看。

大司教那让人心痛的遗体，正躺在下面。

第二卷 圣女维多利亚的逡巡 第八话

埃莉诺皇女在大家被转移到四处之后才一个人进入了圣堂。

然后她在那和大司教碰到了，于是就被当作人质拽到了塔上。

「大司教大人说了好几次『必须要取回教会的威信』。」

我们有气无力的在走廊上走着，听埃莉诺皇女讲她被大司教绑架的过程。

「虽然不理解他什么意思，但实在没想到大司教大人竟然想谋杀皇帝陛下……」

「总之这件事等继承选举结束再说，还得把受伤的人送出去。」

罗迪斯皇子说着，然后转身看向埃德拉斯，他正抱着一脸不服的塔利亚大人。

「请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才刚醒过来的人在说什么呢。」

埃德拉斯先生轻描淡写的无视了塔利亚大人的抗议，大步向前走着。

「而且我这是第二次抱圣女了，您不用在意。」

他这多说的一嘴正因为是无意识的才更显得恶劣，不知为何塔利亚大人立刻吊起眼角瞪着我。

这种时候最好还是装作没看见。

突然，马利乌斯大司教的事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那个人对我和候补者们都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是个非常容易上头的人。但反过来也说明他是个不会撒谎的人。在我的脑海中，那个企图利用狡猾的计谋将在场的所有人都杀害的大司教，和他表面的人物形象并不吻合。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蹊跷的地方，在塔上我也有奇怪的感觉。

为什么大司教想带着埃莉诺皇女一起跳楼呢？

为什么大司教在跳楼的时候要做出晃人眼睛的举动呢？

为什么大司教……

「埃德拉斯大人，维克小姐！你们没事啊！」

我正在冥思苦想的时候，前方有人朝我们发出了明亮的叫喊声。

里科从圣堂的装饰柱后面露出脸。虽然他对埃德拉斯先生抱着的人感到震惊，但他立刻决定装作没看见，啪嗒啪嗒的朝我们跑了过来。

看着随从的这副模样，埃德拉斯先生眯起眼笑了。

“里科，你怎么在这里？留在僧房的其他人呢？”

“大家在确认人偶消失后就一起去圣堂了，我是来找埃德拉斯大人的。”

“吼，亏你找到这来了。”

“我当然能找到，因为埃德拉斯大人走过的路都是一片狼借。”

里科有些傲慢的抬起嘴角，站到了埃德拉斯先生旁边。

“然后蕾泽皇女殿下答应了重新投票，估计大家已经开始准备了。”

“这可是个好消息，那就赶紧过去吧。”

埃德拉斯先生突然一脸严肃，加快了步伐。

和里科说的一样，候补者们已经在圣堂的祭坛前整列了。人偶应该也到这里来过，席位和雕像都东倒西歪的，只有投票箱还老实的立在主祭坛上。

“吼，准备的真快。”

埃德拉斯先生怀疑的看向等在那的候补者们，他最怀疑的蕾泽皇女撩了一下头发，做作的耷拉下眉毛说。

「哎呀，不要那么戒备，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差不多也在反省哦。投票用纸也准备好了。」

皇女挥了挥手上拿着的小纸片，上面清晰地写着罗迪斯皇子的名字。

「——我也答应了重新投票哦。」

等了又等的这句话缓解了众人的紧张感。

埃德拉斯先生等不及似的推着候补者们。

「好，这下就获得了所有人的同意，大家赶紧投票吧。」

这次和第一次投票完全不同，进行的非常随便。

大家应该是因为疲劳，都没了继续保持威严的余裕，气氛也完全松弛了下来。

「契约圣女大人受伤了，所以就由我来代替集票。」

院长麻利的站到了投票箱旁边，候补者们没有排队，直接开始投票了。

「那，那就开票了。」

虽然没有按程序来让院长有些措手不及，但他还是开始开票了，确定了十张票后他清了清嗓子。

「最多得票者已选出，是——」

「是罗迪斯哥哥。」

克洛伊内尔皇子盖过院长的话。

他笃定的语气让罗迪斯皇子皱起了眉。

「什么意思，克洛伊内尔。」

「字面意思。我和西梅恩——还有所有留在宿舍的人都投给了罗迪斯哥哥，我们互相确认过了所以没有问题。」

候补者们都点了点头，就连那对双胞胎也没有表示异议。

看到兄弟们的样子，克洛伊内尔皇子无力的笑了。

「经过这件事我们都明白了，只有哥哥才适合当这个国家的皇帝。」

「如果这次还出现了另外一个最多得票者，那就是大问题了。对吧，院长？」

蕾泽皇女问道，院长露出了苦笑。

「是的，最多得票者是罗迪斯殿下。」

在周围看着的人们都发出了感叹的声音，终于结束的继承选举让大家纷纷因疲劳和安心呼出了一口气。

贝尔塔先生走了出来，在罗迪斯皇子面前深深弯下腰。

「在下为您感到高兴，罗迪斯殿下。……终于定下来了，路途太过漫长，我都感觉自己老了十岁。」

「啊啊。」

成为了皇帝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但他的目光看上去比往常要温柔几分。

「辛苦你了啊，布鲁什。你工作很努力。」

「殿下。」

少有的慰劳话语让贝尔塔先生感动的抬起头，可罗迪斯皇子话锋一转说。

「但还有堆成山的问题，在转移宫殿之后就赶紧召开议会，要迅速展开对皇帝陛下毒杀事件的调查。相关人员暂时先全部抓起来，向各教会派兵以重新进行审讯。」

「诶？」

「现在我手下只有你把握所有的情况，就麻烦你安排了。」

贝尔塔先生定在了原地，罗迪斯皇子无视他转身面向兄弟们。

「你们也是，既然选了我，那就需要你们拿出相应的合作。」

皇子皇女们用认真的眼神回应着罗迪斯皇子。

从第一天的选举来看，压根就想不到他们之间会有今天这样的默契感，在我和塔利亚大人离开的期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埃德拉斯在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罗迪斯皇子对他说。

「埃德拉斯，你也想想今后要怎么做吧。无论你的生平如何，你都是我们的弟弟，而且你还有不凡的武艺才能。说实话，我是想就这样把你留在身边的。」

这是罗迪斯皇子少有的褒奖，就连蕾泽皇女都对面前的铁血皇子感到震惊张大了嘴。

只有埃德拉斯先生还和平常一样耸了耸肩。

「刚即位就挖人吗？你还真是个急性子。」

「不这样做的话，你可能今晚就会偷跑出帝都。」

被猜中了心思的埃德拉斯先生歪了歪嘴，然后露出了微笑。

「是啊。」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考虑一下吧。总之，我不会一声不吭的就消失的，你放心吧。」

埃德拉斯先生旁边的里科瞪大了眼睛抬头看着自己的主人。

他明明那么讨厌宫殿的生活，却拿出了积极的态度。不仅是里科，我也对此十分震惊。

我一直想着他不会习惯皇室的生活——

「还有很多事要商量，但先离开圣堂吧，也不能把大司教大人的遗体一直晾在那里。」

埃莉诺皇女谨慎的提议。

一听到大司教这个词，原本安稳的气氛又变得沉重起来。因为大家一直在刻意避开大司教的话题。

「是啊。回宫殿后必须要赶紧走下一步了，你们今天就都去休息吧。」

「我也想休息啊……」

「布鲁什，你要工作。」

罗迪斯皇子少见的和贝尔塔先生搭腔，然后他们主仆两就一起朝着圣堂的门口走去。其他的候补者和贵族们也紧随其后。

终于，解除了誓约和结界的封锁，漫长的五天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只要离开这就能去休息了，受伤的人也能接受治疗，还能获得新的情报。那样的话我内心的违和感，也一定能得到答案。

……我虽然是这么想的，但不知为何我的双脚却迟迟迈不开步子。

『不要困在一个视点里，要从所有角度去看待事情。不要无视违和感，将矛盾追究到底。』

我的脑海里想起了去世的师傅——吉奥拉大人的话。

我还有许多要在这个圣堂里做的事，还有许多必须要去思考的问题。

必须要继续思考。

『你，是谁？』

——感觉特雷弗大人在我耳边低语。

很快，散落的细小的违和感逐渐连了起来，最终变成了一根线。当我在模模糊糊中看见了由那丝线编织而出的真相时，我的身体下意识的动了起来。我叫住了可悲的皇女。

「……埃莉诺殿下。」

埃莉诺皇女不可思议的回过头，歪着脑袋问「怎么了？」她那高雅的动作中没有任何奇怪之处。

但我还是得问她。

「为什么马利乌斯大司教大人没有绑住殿下的手足？明明为了不让您出声，堵住了您的嘴巴。」

「诶？就算您问我为什么……」

「不对。比起这个，我还有一个必须要问殿下的事。」

我重新回顾着埃莉诺皇女至今的所有言行。

在空中回廊的悲剧，在继承选举上的对话，还有皇帝陛下自尽的现场——

『那个时候，其他两位在干嘛呢？』

『先是赫尔伯特哥哥，然后是雷纳尔德紧跟着我进入了房间。』

在我走到最后一个矛盾点的瞬间。

我浑身激起一阵战栗。

「……您，真的是埃莉诺皇女殿下吗？」

看着我们的众人异口同声的发出了疑问，也有人因为我唐突的提问皱起了脸。

「莫名其妙。我到底做了什么？」

「别问了，请您回答我。如果您真的是埃莉诺殿下的话，那就请您重新复述一遍皇帝陛下自尽时的状况。」

「但是我已经说了好多次……」

「埃莉诺，说。」

蕾泽皇女站到了我旁边。

被姐姐那不允许反抗的气势压倒，埃莉诺皇女战战兢兢的开口了。

「那个……。那一天，皇帝陛下突然把我和罗迪斯哥哥、赫尔伯特哥哥还有雷纳尔多叫到了卧室。然后我们四个人一直在卧室门前等着父亲大人叫我们进去，但过了一会里面突然传来了巨大的呻吟声……。我觉得是父亲大人出了什么事，就冲进了房间。然后就看到父亲大人在床边用短剑刺向了自己的喉咙——没来得及阻止他，短剑就刺了进去。」

埃莉诺皇女回想起了恐怖的场景，满脸苍白的发着抖。

但我没有在意，继续催促她。

「然后呢，然后怎么样了？」

「父亲大人就倒下了。从他的脖子那喷出了大量的鲜血，然后罗迪斯哥哥最先跑到父亲大人身边开始给他止血，我也慌慌张张的冲了过去，为了不让父亲大人失去意识，我一直握着他的手喊他。但是，父亲大人只是不断地变得冰凉，最后没能得救……」

埃莉诺皇女微弱的声音让候补者们都垂下了头，大家应该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况而感到心痛吧。

——但是。

埃莉诺皇女并没有完整的复述当时的情况。

「我知道了。那当时除了罗迪斯殿下和埃莉诺殿下以外的两个人——赫尔伯特殿下和雷纳尔多殿下到底在干什么？他们两没有什么可疑的举动吗？」

「没有！」埃莉诺皇女像是要包庇自己的兄弟般，大声喊着。

「先是赫尔伯特哥哥，然后是雷纳尔多跟着我进了房间，不过他们都被父亲大人的样子惊到了。他们绝对是无辜——」

「谢谢您，到这就可以了。」

我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打断了皇女。

埃莉诺皇女不满的闭上了嘴，看来她还没发现自己的失言。

「我还要问问赫尔伯特殿下和雷纳尔多殿下，刚才埃莉诺殿下的话是没有问题的吧？」

「啊……啊啊。之前也说过，埃莉诺没有说谎。」

赫尔伯特皇子首先表示了肯定，雷纳尔多皇子也点了点头。

那么，我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我为了挡住人们的去路张开了双臂，然后指着皇女纤细的身体。

「现在任何人都不要靠近埃莉诺殿下！她并不是埃莉诺皇女殿下！」

「……」

该用什么语言来描述此时此刻的气氛呢？大家的视线全都聚焦在埃莉诺皇女的身上，然后又一脸莫名其妙的看向我。

「你，你这也太离谱了吧？埃莉诺不管怎么看就是埃莉诺啊。」

「我们在一起待了五天，再怎么说也能认出自己的姐妹是真是假吧。」

双胞胎们实在是按捺不住了，一起插嘴道。埃莉诺皇女也对他们表示赞同。

「圣女大人到底想说什么？我并没有说谎，其他的兄弟明明也为我作证了，为什么您还要诬陷我是冒牌货？」

「没错，您没有说谎。所以我才迟迟没有发现您的真实身份。」

问题并非她说的是否为真相，而是她是从何处得来的真相。

「埃莉诺殿下。您为什么如此清楚的知道赫尔伯特殿下和雷纳尔多殿下进房间的顺序呢？」

「诶——」

「打开房间的门后，看到的应该是将利刃刺进喉咙的父亲的模样。父亲倒下后流出了鲜血，您虽然在那瞬间僵住了，但还是跟着哥哥立刻跑到了父亲身边，握着父亲的手拼命喊着父亲。」

我的话让几个人紧张的倒吸了口凉气。

「您的视线应该是死死钉在眼前的父亲身上的，但您为何会清楚身后的两人是以什么顺序进屋的？」

「这……」

埃莉诺皇女的视线因为寻找借口而游移，然后脸上浮现了冷笑。

「说不定是我把事后听说的当成了自己看到的，因为当时很惊慌嘛，这也是正常的吧？」

「事后听说的？我们可没有告诉埃莉诺我们是以什么顺序进屋的！……不对，在埃莉诺那么说之前，我自己都没注意进屋顺序这种细节。」

雷纳尔多皇子赶紧摇了摇头，面对眼前的矛盾，他的脸上显现出不安和疑念，像是说梦话般嘀咕着。

「确实很奇怪。埃莉诺，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

「……不，不知道。但是，我没说谎！一定是你们中的哪一个告诉我的，因为除了你们没有人知道你们的进屋顺序啊。」

「不对，还有一个人能正确把握室内的状况。」

终于，迎来了这一刻。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至今为止从未有过的荒唐推理，一定会有很多人对我皱起眉吧。

但我很确信，我感觉那就是真相。

而且我有一个无论何时都会相信我的人，所以我必须要把自己找到的真相传达给大家。

「正确把握了室内情况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帝陛下本人。」

大家都一脸愁容的在想要如何接受我的主张。

沉默了一会之后，蕾泽皇女犹豫着举起了手。

「如圣女大人所说，如果是朝门外站着的父亲大人的确能正确掌握他们的进门顺序。……但是，皇帝陛下自尽了吧？」

「我也在场，陛下当时什么都没说。他倒下后没多久就失去意识了，我觉得应该没有说话的时间。」

罗迪斯皇子补充道。

我点了点头后，说。

「没错，皇帝陛下不可能向埃莉诺皇女传达当时的情况，那为什么埃莉诺殿下会知道皇帝陛下才能知道的事情呢？」

当然，没有人回答我。人们都屏息等待着我接下来的话。

「答案很简单。皇帝陛下身体内的灵魂在其死亡的瞬间转移到了埃莉诺殿下的身上。皇帝陛下自尽时体内的人物，现在就在埃莉诺殿下的身体里，所以殿下当然会知道皇帝陛下所见的一切。」

「灵魂……」

有人在不断重复我这让人出乎意料的发言。大家毫无顾忌的朝我投来了视线。

我甩掉内心不断膨胀的犹豫，重新高声说。

「我要告发。这位并不是真正的埃莉诺皇女殿下，而是另一个灵魂寄居在了殿下的体内操纵着殿下。」

「圣，圣女维多利亚。您的意思就是皇帝陛下的灵魂转移到了埃莉诺的体内，现在正在操纵埃莉诺吗？」

西梅恩皇子惊慌地问道。

「准确来说那甚至都不是皇帝陛下的灵魂，而是一个能转移到他人体内的灵魂操纵了皇帝陛下——就假设叫做魂魄使吧，而这个魂魄使现在就在操纵埃莉诺殿下的身体。」

「这，这该怎么说呢，实在是……」

「并非是天方夜谭。」

一个平静的声音降临到困惑的人群中，说话的是正坐在参加者席位上的塔利亚大人。

「有对他人的意识起作用的誓约术，也有加害他人灵魂的咒术——古代魔法中有许多超乎我们想象的神秘魔法。那么，转移到他人身上，摆弄他人身体的危险魔法也是可能存在的。」

意想不到的援军。在我刚要开口道谢的时候，塔利亚大人摇了摇头。

「但这只是可能性，随便怎么说都行。如果没有根据的话，圣女维多利亚所说的也只不过是妄言。如果您有想法的话，还请好好说明一下。」

「是，塔利亚大人。」

虽然嘴上很严厉，但塔利亚大人还是打算听我说完。

仅此就足够让我有底气了。

「在说埃莉诺殿下之前，先讲讲皇帝陛下吧。听说陛下是一位平等高洁的人，所以他没有偏心于任何一位孩子或是皇妃。

但是在差不多一个月之前，我听侍从们说陛下总是把『想结束这一切』之类的话挂在嘴上，甚至还有人说陛下那模样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

「这……」

蕾泽皇女的表情僵硬了。因为她意识到正在接近自己想要的真相。

「皇帝陛下的替身特雷弗大人是最先察觉到陛下的异常的，然后他就找蕾泽殿下商量了此事。

但是寄宿皇帝陛下体内的人物极其狡猾，很快就发现特雷弗大人注意到自己了，于是这个魂魄使就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了特雷弗大人。……就这样，特雷弗大人变成了四处游荡的亡灵。」

「那菲尔叔叔说的那句『你是谁』……」

「在临死之际，特雷弗大人才终于得知了真相，他发现皇帝陛下的灵魂被人替换，所以才对着陛下的遗体说那句话，那就相当于是特雷弗大人的告白。」

而且特雷弗大人在圣堂内一边游荡一边嘀咕『在哪』，那并不是在寻找皇帝陛下的遗体，而是在寻找操纵皇帝陛下的人。

「别说了！我听不下去了，您说皇帝陛下被换了，那究竟是怎么换的？他又是为什么自尽呢？」

埃莉诺皇女像是要远离可怕的事物一般向后退了一步，她那模样怎么看都像一个生怕被蒙冤的受害者。

「您问是怎么换的？关于这一点我已经预测到了大部分。」

「竟然是预测……」

「首先来想象魂魄使的能力吧。看样子他的能力是能将自己的人格转移到他人身上，而且没有限制，是一种可以操纵对象的魔法。那魂魄使在转移到他人身上之后，得到解放的原主人会如何呢？」

「一般都会觉得原主人能拿回主导权吧？」

塔利亚大人插嘴道，我也表示赞同。

「那么，魂魄使就会觉得很困扰。如果他重新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那他原来操纵的那副身体的原主人可能就会告发自己。

……所以那个魂魄使就需要堵上前一副身体的嘴。」

有几个人察觉到了我话中的含义，皱起了眉。

要怎样才能封住前一副身体的嘴？方法只有一个。

「魂魄使应该是杀害了前一副身体吧，他应该就是这样不断的替换身体，最终来到了皇帝陛下体内。」

「——啊啊！」

院长发出了惊愕的声音，他抱住自己发抖的身体。

「没错，院长您说过的连续死之诅咒就是这么来的。

从佣人的恋人开始，佣人、医生的夫人、然后再是医生本人都接续死亡了。而且他们全部都是自杀。」

「没，没错……！」

「恐怕那个魂魄使就是按照他们的死亡顺序在转移吧，他将大家的死伪装成自杀，接连杀害了被自己转移过的人。」

「但是，我听说我的朋友——就是那个医生，他是服毒自杀的。」

「他在医生身体里时喝下了毒，然后来到皇帝陛下身边，在临死之前转移到皇帝陛下身上的话，就可以以服毒自杀的形式杀害医生。而且医生的确是在宫殿内死亡的。」

我一直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医生为什么会特意到宫殿里自杀，其中的理由一直暧昧不明。

但如果把自杀的形式想成是杀人的伪装，那份不自然也就消失了。而且——

「这么想的话，也能看见皇帝陛下自尽的真相了。

魂魄使虽然转移到了皇帝陛下的身上，但他出于某些原因又必须转移到埃莉诺殿下身上。那么，就必须封住皇帝陛下的嘴。

但和医生不同的是，皇帝陛下无法轻松获得毒药。而如果在进入了埃莉诺殿下体内之后再杀害皇帝陛下的话，就会立刻因为谋反罪被逮捕。所以魂魄使进行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他在皇子皇女们的面前自杀，然后在陛下断气之前转移到了埃莉诺殿下身上。

为了这个方法，需要选择一个能百分百死亡，且能够在死前留有一些余裕的自杀方法。不然的话就来不及转移到其他人身上，所以魂魄使操纵了皇帝陛下的身体，让他亲自切断了自己颈部的血管。这样就能在失血而死之前争取些许的时间，皇子皇女们也一定会冲过来。」

目击了自尽现场的赫尔伯特皇子一脸不能接受的样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但那样的话就没必要叫我们去吧？埃莉诺是目标的话，只叫她一个人不就足够了。」

「不。如果只叫来了埃莉诺殿下，在一对一的情况下自尽的话，殿下可能会遭人怀疑。既然要主张皇帝陛下是自尽的，那就需要多个目击者。」

但实际上，就算有多个目击者，也还是会有人怀疑他们。

犯人就是戒备着这种事态，喊来了候补者们。

「我接下来就会解释为什么没有遗书。如果皇帝陛下留下遗书的话，一定就会有人提出调查其真伪，会进行十分严格的笔迹鉴定。那样的话，人们就会发现魂魄使留下的遗书是假的。所以魂魄使才没有留下遗书。」

「并不是不留遗书，而是不能留遗书吗？原来如此。」

埃德拉斯先生嘀咕着。看样子他已经在接受我的推理了。

「刚才的骚动也是魂魄使操纵大司教大人做的，估计大司教大人是完全清白的。但是他却被魂魄使操纵，凭着事先准备好的告发信，将他打造成了皇帝陛下毒杀未遂的犯人。」

魂魄使有着无论如何都要重新投票的理由，所以必须要让蕾泽皇女接受这个说法。

但只是准备一封假的告发信并不能让大司教认罪，所以魂魄使就占据了他的身体，表演成“被告发逼入绝境而暴走的大司教”。

但马利乌斯大司教并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魂魄使编排的人偶事件中所显现的矛盾和破绽成为了我找到真相的契机。

「犯人的手法是这样的：他首先在资料馆杀害了跟着大司教的修道士，然后准备了告发大司教的遗书。从埃莉诺殿下的身体里转移到大司教身上后，再将重获身体控制权的埃莉诺殿下监禁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之所以在资料馆杀害修道士，是因为他知道管理祭具的人会在每天早上定时去检查吧。

魂魄使调整了遗体被发现的时间，让自己从埃莉诺皇女转移到大司教身上的计谋得以顺利进行。

「接下来魂魄使就以大司教的模样出现在我们面前，然后用自己准备的遗书逼迫自己，甚至表演了为封口而打算杀害在场所有人的戏码。我们在被转移到其他地方后，他就回收了被监禁的埃莉诺殿下，然后走到了塔顶。」

人偶引发的骚动不过是为了混淆我们视听的闹剧而已。

……不对，说不定对我和塔利亚大人，他是真的想置我们于死地，不过这件事的真相怎样都好。

「等等。照你这么说，我们顺着魔力的线走到塔顶上时，那个魂魄使还在大司教的身体里吗？」

埃德拉斯先生的脸色有些僵硬。

「那如果说现在埃莉诺皇女的体内是魂魄使的话……」

「是的。」我使劲点头。

「魂魄使十分大胆，他直接当着我们的面转移了。而且就是在大司教大人跳下去的那个瞬间。」

马利乌斯大司教在跳楼之前放出了闪光。

但就算不耍这种小伎俩，他要跳下去也是轻而易举。

他之所以用那种无意义的魔法，恐怕就是为了遮住我的视线。为了不让我看到他转移的瞬间，才耍了个把戏。

「而且，我一直都觉得奇怪。为什么大司教大人要带着埃莉诺殿下一起？」

「应该是想让她当人质吧。」

「但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准备从空中回廊跳下去了。一个放弃计划打算去死的人还带个人质实在是很没有效率。另外……」

我回想起在塔上看到的光景。

大司教的双腿在栏杆外面，马上就要纵身跃下的模样。然后是不想被他拖累，使劲抓着栏杆，嘴里还被塞着布的皇女。

皇女在说不出话的情况下，拼命地想向我们传达些什么。

「埃莉诺殿下的嘴明明被塞住了，为何双手还是自由的？那都是为了不让取回自我意识的殿下告诉我们魂魄使的存在。同时也是为了在转移到殿下身上之后，不让殿下和大司教一同掉下去。」

埃莉诺皇女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紧闭双唇听着我的话。

埃德拉斯先生虽然接受了，但看上去还有些疑问。

「这方法有些强硬啊。」

「强硬也行。总之只要让我们觉得大司教是犯人，重新投完票离开这里就行，那样我们就无法抓住魂魄使了。因为魂魄使可以轻易转移到其他人身上逃跑……」

最开始充满了对我的责难的圣堂，现在却漂浮着困惑的气氛。

无论是谁都无法轻易相信我的话，但对堆积的矛盾的解答，让他们陷入了迷茫。

「如，如果埃莉诺真的被操纵了，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短暂的沉默之后，克洛伊内尔皇子开口了。

「在这期间，他说不定也还能转移到其他人身上……」

「不。我估计魂魄使如果要想转移到其他人身上，需要和对方的“接触”。在皇帝陛下自尽的时候，大司教大人自尽的时候，埃莉诺殿下都处于和死者接触的状态。」

而且特雷弗大人的灵魂也一直在重复说『不要碰』。那应该也是他的警告。

「……那圣女大人，您有证据证明我被操纵了吗？」

埃莉诺皇女终于问出了核心问题。

「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去世的修道士留下的告发文应该是魂魄使匆忙准备的。如果有那位修道士在生前写过的书信之类，就可以做笔迹鉴定了。」

「圣，圣女大人。那做不到。」

院长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的向前走。

「有报告称告发信因为刚才的人偶骚动而丢失了，刚才也赶紧派人去找了，但没有找到。」

「不会吧。」

我说不出话来。

难道犯人把销毁告发信也算进了计划，才发动人偶骚动的吗？

埃莉诺皇女露出了十分困扰的表情。

大部分候补者好像都还在怀疑我那离奇的推理。

「如果还怀疑的话，我愿意接受调查。在那之前我也会注意不碰任何人，但是我们也不能一直留在圣堂里，先出去吧。」

埃莉诺皇女仿佛是在给胡搅蛮缠的人台阶下一样，十分冷静的说着。

她的那句不碰任何人也获得了周围人的赞同。

「不碰的话就可以吧，那直接关到宫殿的房间里不就行了……」

那不行。

魂魄使就像流行病一样，只要放到外面来，就能轻易地游走于人群之间突破我们的包围。

必须要在圣堂这个封闭的空间之中，将一切都解决。

为此，我需要——

「埃莉诺，和我聊聊过去的事吧。」

突然这么提议的人是蕾泽皇女。

面对姐姐突发奇想的提议，埃莉诺皇女有些堂皇。

「从前？为什么要现在……」

「我们小时候关系很好吧？你也总是跟在我后面不停地喊着姐姐姐姐，母亲们还说你，让你不要那么没大没小的。

自那之后我们就疏远了……。但只要聊聊那时的事，说不定就能互相确认是不是本人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没反应过来，埃莉诺皇女张着嘴看着姐姐。过了一会，她才频频点头。

「是呢，姐姐。虽然太久远的事记不太清楚了，但聊着聊着说不定就能知道些什么。」

「啊啊，但是…」

美丽的皇女恶作剧般的闭上了一只眼。

「我很爱说谎，你一定要注意哦。」

娇艳的宣战。

魂魄使估计并没有继承身体主人的记忆，蕾泽皇女就是堵上了这个可能性在试探她。

万一魂魄使能够读取身体的记忆，那埃莉诺皇女应该会欣然接受她的提议吧。但如果没有——

「……我输了，投降。」

埃莉诺皇女——不对，魂魄使满不在乎的举起了双手。

那抬起嘴角冷笑的模样和至今的埃莉诺皇女完全不同，面对瞬间摘掉面具的魂魄使，众人目瞪口呆。

「那你是承认了吧？你就是操纵着埃莉诺殿下的魂魄使。」

「啊啊，我承认。我就是杀了皇帝，进入了埃莉诺皇女身体的魂魄使。还杀了很多其他人，说都说不完呢。」

有个人发出了小小的悲鸣后往后退了退。

「哎呀哎呀。」皇女愉快的看着那个人，那模样说明毫无疑问在皇女体内的是另一个人。

「你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什么要杀害那些人！」

「那当然是为了操纵帝国的皇帝。」

魂魄使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他无视僵住的我们，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其实在进入皇帝体内的瞬间我的目的就达成了，但进入他的身体后我感到骨头和内脏都因为疾病而痛得不得了，这皇帝还活着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估计我还没能操纵帝国他就会死掉，所以我就必须要转到下一个皇帝身上。

……但是这个国家一直采取的是在皇帝死后才进行选举的低效率制度，所以继续耗下去的话，我可能就无法在这个皇帝活着的时候转移到下一个皇帝身上了。」

「所以你就转移到了候补者身上吗？」

「没错。但是和睡在床上模糊不清的皇帝不同，候补者们无论如何都会和其他人有所交流，所以我就决定尽量选个与其他人接触不多，亲近的人也少，老实又寡言的候补者。因为那样演起来比较轻松。」

「……所以才把埃莉诺叫去了吧。」

蕾泽皇女的语气里透着厌恶，魂魄使笑了起来。

「没错。要想表演埃莉诺，和她对话是最有效率的学习方法。她真是可怜啊，我一说『其实我把你当作亲生孩子般疼爱，所以至少想在不多的时间里和你共同度过』这种话，埃莉诺就开心的流泪，然后就频繁的来找我。得益于此，我打听了许多关于她的事，我表演的埃莉诺非常完美吧？」

被问到的候补者们一言不发，这也没办法，毕竟他们至今都没有发现埃莉诺皇女被换掉了。

「是我劝保持中立的埃莉诺支持改革派的罗迪斯，因为我估计下一届皇帝很可能是罗迪斯皇子，所以就想尽量让埃莉诺和罗迪斯皇子走得近些。那样的话，我就能轻易从埃莉诺身上转移到罗迪斯皇子那了。

……但是蕾泽，因为你我可是急得焦头烂额。我也没法告发皇帝选定了继承人这件事是你编造的，埃德拉斯成了皇帝这件事我完全没能料想到。假设就算埃德拉斯当上了皇帝，他特殊的生平也无法让他掌控这个国家。再加上他和这个世界上眼睛最尖的圣女关系很好，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让你答应重新投票。烦恼的结果就是决定把大司教打造成罪魁祸首。」

蕾泽皇女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皱起了脸。但她又毅然的挑起了眉毛，从正面瞪着魂魄使。

「你杀了特雷弗大人吧？你到底是在哪杀的他？他在哪！」

「对不起呢，我不知道。」

轻描淡写的回答中感受不到一丁点的内疚和罪恶感。

「他一直想曝光我的真实身份，真的很烦人。所以我就下令让近侍悄悄处理了他，之后他就无影无踪了。一定是皇帝专属的处理团队顺利地解决了吧，帝国还真恐怖。」

「你说，顺利……？」

「罗迪斯皇子成为皇帝的话，应该就可以确认相关的记录了。你们自己调查的话，应该也能知道遗体去了哪。」

这口气听起来就仿佛他是在出于好心给蕾泽皇女提议，这不仅惹恼了蕾泽皇女，也触怒了我。

这个人只把他人的生命当作垫脚石，他的价值观令人毛骨悚然。

「不过，真遗憾。真的太遗憾了，难得我费了这么大的劲。看得见的圣女啊，你知道在我进入这个身体之前，还经历过多少副身体吗？你白费了上十、上百人的死哦。」

「我会在今天阻止这一切。我不会再让你触碰任何人，请你束手就擒，立刻解放埃莉诺殿下的身体。」

我和他拉开距离，警告他。

像是配合着我的话一般，士兵们和埃德拉斯先生摆好了剑。

魂魄使看着对准自己的剑尖，不慌不忙的思考着。

「该怎么办呢？逃跑的话有点不爽，但也不能被你们抓住……。对了，要不这样吧？」

魂魄使突然像是要表演魔术一样，举起了右手。他张开手后，里面是一把短剑。

在某个人发出「啊」的惊呼时已经来不及了。

魂魄使的动作十分流畅，他正要将利刃插进埃莉诺皇女的脖子里。我猛地朝皇女跑去，伸手想要抓住皇女的身体。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转移到我身上，但那无所谓。我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更多的死亡。

——但魂魄使就像等着我一样，轻松地闪过了我的手臂，然后将短剑换了个方向重新握在手中。

尖锐的刀尖笔直朝向了我。

「永别了，看得见的圣女。」

充满恶意的声音抚过耳畔。然后我就感到颈部传来了灼烧般的疼痛。

在我意识到自己被砍到了的同时，埃德拉斯先生的叫喊声响彻了整个圣堂。

「维克！」

「啊哈哈哈哈哈哈！」

魂魄使发出骇人的笑声，无视我冲了出去。

同时，暗黑色的魔力不断膨胀，迸发出了闪光。那家伙打算干扰我们的视野趁机逃跑。

「站住……！」

在布满了白色闪光的视野中，我拼命的伸长手臂。但在无数的悲鸣和怒吼之后，终于如雾散去的视线中已经没了魂魄使的身影。他逃掉了。

颈部的温热触感让我身体一震，当场倒下。

第二卷 圣女维多利亚的逡巡 最终话

八天后，在宫殿客房一角。

我对着并排坐在长椅上的埃德拉斯先生和蕾泽皇女点了点头。

「原来割一刀也真的能切开血管呢，虽然很痛，但还真是让我涨知识了。」

「『如果用过小的刀刃，很难切到血管那么深』也只是一种假设，并非完全不可能。」

埃德拉斯先生用我至今都没听到过的郁闷的声音，否定了我的玩笑话。

「而且你不仅是皮肤，就连静脉也被割破了。如果伤再深一点你就会死。」

「但是幸好治愈术施展的及时，所以才能平安无事。」

「我不是在说结果，我生气是因为你总是轻易地做出冒险的举动。」

埃德拉斯先生抱着手臂，不开心的看着我。我也有在反省自己轻率的举动，但一被这么指责，就总想反驳几句。

「埃德拉斯先生不也是，之前明明为了保护我差点死掉了……」

「那和这是两码事。」

这话说得可真是狡猾。埃德拉斯先生无视了我的反驳，表情还越发严肃了。

「而且那时你也因为保护我被诅咒了吧？长期修炼的我保护他人，和你这样小个子的女性去保护他人，无论是在危险程度上还是在意义上都不一样。」

「好说教的男人会被讨厌哦，埃德拉斯。」

蕾泽皇女轻声责备。

皇女一脸兴致勃勃的看着我和埃德拉斯先生说话，在旁边笑个不停。

「这种时候直接坦率地说『因为担心你，我的心都像是要被撕裂开了』会更打动女性的心哦。而且圣女大人倒下后直到今天，你不都一直是惊慌失措的样子吗？里科可烦恼了。」

「……请不要在这样逗我了。」

埃德拉斯先生原本严肃的表情瞬间变得害羞起来，蕾泽皇女觉得他这模样特别可爱，笑容更深了。

他们看上去就像长年一起长大的姐弟。继承选举过后，前候补者们的关系好像更亲近了。就连那么不习惯被人当作贵人的埃德拉斯先生，现在也逐渐接受了皇子的身份。

发生了数日凄惨的事件，只有这是让我觉得暖心的成果。

——自那恐怖的事情姑且迎来终结已经过了八天。期间，帝国内外发生了许多事。

那个魂魄使最终趁着闪光逃离了圣堂，好像是冲到了侧廊，然后直接越过围墙进入了帝都的街道。只有身体被舍弃了的埃莉诺皇女狼狈不堪的回来了。

『魂魄使操纵我的身体跳入了人群中，然后就转到别人身上了。我实在是追不上……。对不起。』

在反复确认了埃莉诺皇女的真伪后，就将她保护了起来，她筋疲力尽的告诉了大家魂魄使是怎么逃跑的。虽然没能抓住魂魄使让人很不甘，但埃莉诺皇女没事就好。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另外，关于被砍到脖子的我。当时正好有会治愈术的修道士在旁边，所以我没事。但是那把刀上好像涂了毒，结果我在那天后迷之高烧了五天。

我总算是突破了鬼门关，在前天终于能够进食了。然后今天，埃德拉斯先生和蕾泽皇女前来看望恢复了八成的我。

「对了，罗迪斯殿下……不对，罗迪斯陛下的即位仪式是在昨天举行的吧？」

「嗯。但因为是特殊时期，所以决定举办没有宾客的简略仪式。但其实就是个朴素又随便的仪式而已。」

蕾泽皇女说新皇帝的即位仪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结束了，而且仪式一结束罗迪斯陛下就把来参加的帝国贵族直接带进了议场开会。这听起来非常有他不爱浪费时间，注重效率的风格。

「仪式过后的会议时间反而更长。一直在讨论要告诉其他国家多少情报，要让谁承担多少责任。我也被狠狠的批评了。」

「我觉得这点程度你就老实接受了吧，就是因为你，我才差点当上了皇帝。」

「……是呢。我也已经受够阴谋诡计了，而且也和罗迪斯哥哥约好了要协助他，这段时间我会老老实实的。」

皇女像是展示自己的决意一般，张开手臂展示自己的立领裙装。确实，她今天没有露出那么多肌肤，丰富的金发也束了起来，打扮的像一位女官。

不过，她那满溢出来的美色并没能被完全遮住。

「——所以，圣女维多利亚大人。我要代替罗迪斯皇帝陛下，对圣女大人进行委托之礼。」

蕾泽皇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在我面前跪下。

「在圣女大人的引导下，我们才得以度过自己以及国家覆灭的危机。但是那可恨的魂魄使逃脱了我们的包围，现在行踪不明。虽然已经警告过他国首脑，但考虑到魂魄使的能力，恐怕今后还会有巨大的灾难。」

没错。魂魄使只要触碰了对象就能支配别人的身体，现在已经知道了他能力的详情，多少能够采取些对策了，但要想完全阻断魂魄使的接触是不可能的。

因为人类是必须要与他人产生接触的生物。

「现在这个世界上，能够逮捕魂魄使的人就只有圣女维多利亚大人，您拥有看得见的力量。所以请您把这份力量借于我们吧。」

「那是当然。」

我原本就是这个打算。

那个魂魄使的力量不仅对帝国，对整个世界都会造成威胁。既然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那就不能再放任不管。

而且正如皇女所说，能找出魂魄使的人就只有我。只有那个暗红色的魔力，是通往邪恶魔法师的线索。

「魂魄使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夺去了许多人的性命。我绝对不会原谅那个人，能接受这个职责，是我的荣幸。」

「谢谢，还请多多关照。」

说完后，蕾泽皇女的脸上突然染上了悲伤的神色。

仅凭气氛都能感觉到，她是想起了被杀害的重要的人。

「……特雷弗大人的行踪，在那之后调查出来了吗？」

「在海里。」

蕾泽皇女为了抑制住呜咽，简短的回答着。

「——遗体，好像被沉到了海里。所以我打算在看得见海的山丘上立一个墓碑。」

「完成了之后我也一定会去的。因为是多亏了特雷弗大人在死后也拼命地发声，我才能注意到魂魄使的存在。」

而且，也是多亏了蕾泽皇女。

这个人的行为可能极其的任性，但正因为蕾泽皇女在寻求真相，魂魄使才会留下破绽。

「谢谢。」

蕾泽皇女放松了公式的态度，露出了柔和的微笑。和平常妖艳的笑容不同，温暖又平静。

「我还会再来的，圣女大人。下次我会作为你的朋友来。」

蕾泽皇女离开后，我因为要做步行训练就顺便和埃德拉斯先生一起来到了庭园。

我只不过是睡了几日而已，竟然去趟庭园就会气喘吁吁。在去逮捕魂魄使之前，我好像还需要做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

「圣女塔利亚大人好像回神殿了，我准备去给她道谢的，结果去房间一看已经人去房空，把我下了一跳。」

埃德拉斯先生十分自然地扶了好几次中途停下的我。

「是的。三天前，她说要把魂魄使的事详细报告给奥尔塔纳大人，就离开帝都了。」

据说塔利亚大人不顾手臂的疼痛，一直陪在痛苦的我身边。然后在我退烧后，她就立刻开始准备回去工作了。

『确实，那个青年能派上几分用场。』

离开的时候，塔利亚大人好像是看着我这么说的，那个青年应该指的是埃德拉斯先生吧。

『今后你应该需要和皇室协同合作吧，你就适当的分清立场，努力去探寻那些真相吧。』

我之前说我需要埃德拉斯先生的力量，这应该就是她对那句话给出的回答吧。

感觉她多少认可了我和埃德拉斯先生的能力，这让我很开心。

「塔利亚大人说会去古代文献中调查魂魄使的能力，如果有神殿的专家们帮忙，应该能掌握些情报。」

「那真是帮大忙了，我必须要让那家伙付出代价。」

埃德拉斯先生的眼神十分锐利，像是在瞪着我的脖子。然后稍微停顿了一会后说。

「我要去帝国军队做官了。」

我一时无言。

去军队做官。那就意味着他决定今后和罗迪斯陛下一起，作为皇室的血亲守护帝国。

终于，埃德拉斯先生找到了自己的居身之所。可现在明明是应该为他的新生活感到开心的时候，我的胸口却堵得慌，怎不也想不出来该说些什么。

但是在我强行呼出一口气后，祝福的话语就像关不住闸的水龙头一样源源不绝的淌了出来。

「恭喜你。埃德拉斯先生的话，一定能够成为勇敢又杰出的将领吧。接下来也请你作为利剑良盾为埃德尔海德帝国——」

「等等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虽说是要去当官，但也不是立刻就去当兵。」

埃德拉斯先生慌张的给我关上水龙头，豪爽的摇了摇头。

「罗迪斯……哥哥交给了我一项特别任务。让我接下来一段时间都协助神殿一起搜查魂魄使。」

「协助，吗？」

「啊啊。让你一个人到各地去调查太危险了，在海关也可能会被拦住。在那种时候，我就是你方便的护卫兼通行许可证。」

他至今就已经是个足够有效的通行许可证了。但以埃德拉斯先生王弟的立场，今后不仅是在帝国，就算在邻国应该也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我不打算妨碍你身为圣女的名誉和职责，所以在抓到魂魄使之前，能让我保护你吗？」

「埃德拉斯先生……」

「不然的话，你又会乱来吧？所以，那个，怎么说呢…」

他突然吞吞吐吐的，但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直直的看着我说。

「如果不在旁边守着你的话，我的心都像是要被撕裂开了。」

他忠实再现了姐姐的话，实在是太过直接。

我不禁停下脚步，惊讶的张着嘴抬头看向埃德拉斯先生。

「……我可，没有开玩笑啊。」

「我，我知道。」

我着急的摆了好几次手。

……蕾泽皇女好厉害。

的确，被男性这么说了之后，逞强的心理就如潮水般退去了。我平息着跳个不停的心脏，稍稍低下了头。

「我也是，经过这次事件后明白了自己一个人的话什么也做不成。我需要一位在危急时刻保护我的人，所以还请你多多关照。」

为了不暴露自己因为这点小事就通红的脸，我说话时尽量把脸朝下。

我听到头上传来安心的吐息声，还混着他的笑声。

「那就多多关照了，直到抓住魂魄使为止。」

「是，一起加油吧。」

说完后我悄悄抬眼看了看上面。

一个温暖如阳光般的明朗笑容正对着我，但那笑容里还带了些寂寞的阴影。

「……埃德拉斯先生？」

「埃德拉斯大人，维克小姐！医生来诊察了哦！」

这时，从宾客馆传来了里科的叫喊声。

我们像触电似的把脸转向声音的来源。

「知道了，现在就去！」

做出回答的埃德拉斯先生的侧脸，已经看不到刚才的阴影了。他浮现出爽朗的笑容转头看向我。

「好，差不多该回去了。」

「好。」

我因为他恢复了往常的笑脸而感到安心，然后站到了埃德拉斯先生身边。

应该是我的错觉吧。

但他露出的那一瞬寂寞的笑容，却在我心头萦绕了许久。

第二卷 圣女维多利亚的逡巡 插图